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阳光落在操场上,把每一排整齐站立的士兵的影子都拉得笔直。
第二步兵师的士兵列成方阵,钢盔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费兰从方阵前方缓缓走过,和每一名士兵逐一握手。
他的手被一双双粗糙而有力的手掌轮流握住,每一下握合都短促干脆,伴随着一声声简洁的“谢谢你们在特别行动中的贡献”。
士兵们看着这个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年轻的人,目光里除了好奇,还有一种在军队中不轻易流露的东西——被尊重的满足感。
他们原本对这次任务是有怨言的。
自从大萧条以来,军费年年削减,津贴一再缩水,训练弹药都开始限额配发,然后忽然被拉出来“加这种班”。
但现在,总统的侄子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握过他们的手,他们觉得自己干的活儿被看见了、被白宫看见了。
当和队列最后一排最后一名士兵的手松开之后,费兰才转过身,走向站在方阵旁边的詹姆斯·G·哈伯特准将。
这位师长自始至终站在队列外侧,保持着标准的跨立姿态,帽檐下的眼神沉稳而克制。
他是罗斯福家族在陆军中最资深的嫡系,从美西战争时期就跟着西奥多·罗斯福,在圣胡安山战役中指挥过一个炮兵连,见证了莽骑兵的传奇冲锋。
从那以后,他的每一次晋升都离不开罗斯福家族的影子。
费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哈伯特握住,摇了摇,正要松开时,费兰却用左手从西装内侧取出了一份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
哈伯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张展开。
他的眼睛先是瞪着纸面上的标题,然后整个瞳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猛地放大。
他抬起头看了费兰一眼,那一眼里不再是沉稳和克制,是某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狂喜。
【营房修缮、训练设备与军官津贴专项拨款。】
自大萧条以来,别说第二步兵师了,全美所有军队的预算都在被国会被那群老东西一砍再砍。
士兵的营房漏雨了只能拿破油布临时遮盖,训练弹药的配额被削减到几乎只够打空包弹,军官的津贴更是被削减了好几次。
他手下的官兵们怨声载道,接到这个任务时,不满几乎要从连队会议上溢出来。
好在哈伯特很清楚自己是被谁一步步提拔上来的,他压下了所有躁动的声音,精心挑选了最忠诚可靠的连队,带过来的全是真正的精锐,这才出色的完成了这次的任务。
而现在,回报真的来了。
哈伯特把预算文件捧在手里,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湖区的风还像那年一样带着潮水的凉意,他几乎能错觉自己又站在古巴的滩涂边,刚把最后一批弹药从泥泞中拖出来。
而当时老罗斯福亲手递给他一叠用帆布包着的临时津贴审批单,对他说:詹姆斯,这是你和你手下应得的。
他还能想起莽骑兵那顶沾满硝烟的宽檐帽,想起那纸单页上签着的潦草落款——西奥多·罗斯福。
他那时把它攥在手里,攥得汗湿了边缘,就像现在一样。
一旁的麦克阿瑟见哈伯特这副模样,悄悄侧过身子,把脑袋往那份文件的方向探了一下。
当他看清文件的标题和页面上那一行行带着联邦印戳的拨款额度时,他的烟斗在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瞬,但那不是快要笑出来的弧度,而是用力过猛把烟斗柄咬得更紧的弧度。
羡慕、嫉妒,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焦躁同时涌上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
大萧条以来被砍掉的预算里,也有他嫡系部队的份额。
他一个陆军参谋长,在国会山下跑了不知道多少次拨款委员会办公室,但他一个搞军队的,哪里是那些搞政治的老东西的对手。
每次都被那些老东西用各种程序和规章来回拒掉。
到头来他那几支部队的预算和津贴还是在被削减。
而现在,哈伯特手里那份薄薄的文件,就是他这几年来一直在拼命够却总也够不到的东西。
“咳咳。”
哈伯特总算回过神来,将那份预算合好,犹豫片刻后拉着费兰走到一边。
麦克阿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哈伯特用粗壮的食指点着预算表上那处还空着的金额栏,压低了声音:“这个空栏是什么意思?”
费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哈伯特准将,我不是军官,不太清楚你们第二步兵师目前营房修缮训练设备与军官津贴所需的大致预算是多少,你回去想清楚然后填上——只要是‘合理’范围内,我都会帮你搞定。”
哈伯特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什么叫作“合理范围内”?
比如一笔军队的预算是一百万美元,那他多填个三五十万,是不是也是合理范围呢?
武器装备采购这种东西,型号更新、物价浮动、运输损耗,上下浮动一点,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盯着费兰看了几秒钟,确认这个年轻人不是说客气话。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毫不掩饰,凑近费兰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们罗斯福家族这一点,从不吝啬!”
费兰露出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和哈伯特再次握了握手。
哈伯特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胸前口袋,又用力拍了拍那个口袋,确认它稳妥地贴在那里。
“以后如果还有这种任务,尽管通知我们就好,第二步兵师很乐意为您效劳。”
费兰点了点头。
随后,哈伯特率领第二步兵师开始整队登车,整个营区响起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和柴油引擎的轰鸣。
等到最后一辆卡车尾灯消失在营区主干道尽头之后,一直站在墙根阴影里按兵不动的麦克阿瑟再也忍不住了。
他迈开步子走到了费兰的跟前靴:“费兰,我想们需要谈一谈。”
费兰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
麦克阿瑟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摘下墨镜,用那双一点不加修饰的眼睛直视着费兰:“我知道,你跟国会那帮人关系很不错,也对他们有很大的影响力,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帮我说个情,保住几支部队的预算。”
“当然,作为交换,这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麦克阿瑟不是那种老练的政客,他说话的方式不拐弯,不绕圈子,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但这份在军营里堪称坦荡的性子,在华盛顿却是最容易在谈判桌上撞得粉碎的东西。
也正因为如此,这让他和日后罗斯福的决裂埋下了伏笔。
时间来到1934年,由于罗斯福的新政计划越发火热,这也导致了需要大量的预算支撑。
而最终,罗斯福认为饿肚子的选民比军营里的士兵更需要钱,所以他提出把1934年的陆军预算砍到其任内最低水平,这导致了麦克阿瑟的暴怒,上演了美利坚历史罕见的一幕——大闹白宫。
当麦克被召进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他当时对罗斯福大吼:“当我们输掉下一场战争,一个美利坚男孩躺在泥巴里,肚子被刺刀捅穿,他临终发出的诅咒,我希望是对你着罗斯福,而不是对着我麦克阿瑟!”
甚至还以辞职作为威胁。
而罗斯福也罕见的被激怒,回怼:“你不能辞职,我才是你的总统!”
最终,陆军的预算还是被大规模削减了,两人算是之间的信任和政治包容彻底荡然无存,
费兰当然知道,给了第二步兵师这份预算回报,会引起麦克阿瑟的觊觎。
但就算是在私下偷偷塞给哈伯特。
麦克阿瑟作为陆军参谋长迟早也会从军费报表上看出端倪。
所以与其那时被猜忌,不如现在坦诚一些,当面摆在台面上。
他想了一下,然后开口:“麦克阿瑟参谋长,您也知道,现在国家的情况不容乐观,但这次的行动您帮了大忙——这样吧,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返回华府之后,我会为您的事情想想办法的。”
麦克阿瑟的面部肌肉在一瞬间挣开了那个紧绷的框架。
他知道费兰在国会的手段和能量,连拆了摩根那么困难的计划都能搞的定。
如果真的想保住几笔陆军语预算的话,应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他咬住烟斗重重握住费兰的手道了声谢,然后他罕见地站在原地朝那辆帕卡德挥了挥手告别,直至车辆驶出基地之后才将手放下来。
“没想到这次被第二步兵师捞了这么大的好处,要是这次的行动由我们的部队来就好了。”
麦克阿瑟身后那名副官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得了吧。”
麦克阿瑟瞥了他一眼,把烟斗从嘴角取下来:“正因为第二步兵师是罗斯福家族的嫡系部队,他们才会调过来执行此次任务,你以为他们会让这种好事落在别人头上?”
“这倒也是……”
副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第172章:该算账了家人们
芝加哥警察局。
费兰走进去,推开那间被临时征用的会议室,阿莫斯和胡佛以及警察局长阿勒姆三人正在讨论着事情。
见到费兰进来,三人立即站了起身。
“跟我说说情况。”
胡佛将一份装订好的报告翻开,开始汇报:“经过这几天的审讯和交叉核查,案件的主要脉络已经清晰了,主谋是托尼·阿卡多,这一点毋庸置疑——是他亲自下达了对埃里克森的虐杀令。”
“直接执行者是菲茨帕特里克,他作为卡车司机工会的管理,与埃里克森在工会控制权上存在直接利益冲突,埃里克森一旦在NRA框架下通过自由选举上台,菲茨帕特里克的既得利益会在第一时间被清空。”
“所以他推动了这次行动——说服阿卡多,安排了人手,选定了绑架和处决的地点。”
胡佛翻过一页:“根据口供和一些记录交叉比对,尼蒂默许了此次行动,而他的默许——来自阿尔·卡彭本人的授意。”
费兰的手指在卷宗边缘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从纸面上移向胡佛。
阿尔·卡彭已经被国税局送进亚特兰大联邦监狱服刑,以逃税罪判处十一年。
他本以为这位芝加哥地下教父在铁窗后面至少学会了收敛,没想到他在牢房里隔着铁丝网,仍然参与了这次的事件。
阿莫斯接口,声音平稳但语速偏快:“鉴于案件关联性需要,我已经向司法部申请将卡彭从亚特兰大联邦监狱押送至芝加哥配合调查,申请已获批准,押送车队今天傍晚抵达。”
“此外,保罗·里卡——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参与了埃里克森的绑架和虐杀,但他在行动后试图逃往拉斯维加斯,在内华达州边界被我们的人截获,目前在押解返回芝加哥的途中。”
阿莫斯说完,胡佛略微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补充:“根据线人的独立情报和部分被俘人员的口供交叉验证,此次虐杀事件背后,有黑手党委员会的影子。”
“怎么说?”
费兰来了一丝兴趣。
“严格来说,阿卡多一开始对我们的态度是有所忌惮的,他虽然残暴,但并不愚蠢,他知道直接对联邦政府保护下的工会代表下手会引发什么后果,但后来局势发生了变化。”
胡佛翻开报告的附件:“在联邦将工会控制权改革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芝加哥底层暴徒中出现了大量不满的声音,这些声音集中质疑阿卡多等人的领导能力,核心论调是——卡彭时代的组织锐气在你们手里被消磨殆尽,你们已经变得过于软弱,不敢对抗联邦。”
“根据我们的情报,这是一场有组织的煽动活动,煽动者不是芝加哥本地人,而是通过纽约方向与芝加哥地下网络的间接接触扩散开来的,虽然没有直接命令的证据,但煽动的方向和时机与黑手党委员会的意图高度吻合。”
费兰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种方式确实符合卢西安诺一贯的作风。
“传话给那些人,给他们三天时间——到芝加哥来见我,拖了这么久了,也是时候该亮出他们的态度了,另外,关于卡彭——等他到了,我要亲自见他。”
——
华尔道夫39楼C套房。
这套被称作‘黑手党白宫’的房间里,气氛连日来都没有缓和过。
自从芝加哥那一夜的消息顺着电报线路涌入纽约之后,卢西安诺、兰斯基和科斯特洛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此刻三人各自坐在自己习惯的位置上,面色凝重。
就在刚刚,他们终于收到了来自费兰方面的消息。
措辞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硬。
上一次费兰说的是“邀请各位先生出席洽谈”,而这一次,“邀请”这个词被直接删掉了。
以命令式口吻勒令他们三天之内必须抵达芝加哥!
后面没有任何解释,但所有人都明白它没有写出来的后缀是什么。
“我们真的要去吗?”
沉默了许久之后,兰斯基最先开口了。
科斯特洛把雪茄搁进烟灰缸边缘:“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不去的话——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可是麦克阿瑟还在伊利诺伊州没有走,万一……”
兰斯基没把后半段说下去,但另外两人当然听明白了。
万一这次前往芝加哥,不是谈判,而是收网呢?
万一费兰根本没打算给他们任何条件,只是要他们所有人一起走进同一间屋子,然后把门关上,让军队在外围再等一个“联合训练”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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