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十月的纽约,空气里带着一股华盛顿没有的凛冽。
华盛顿的秋天是温和的,波托马克河的水汽把冷意裹在一层薄雾里,吹在脸上像被湿毛巾轻轻拍了一下。
但纽约的秋天风从哈德逊河口长驱直入,裹挟着海盐,穿过布鲁克林大桥时变成无数股细碎的寒流,钻进每一个行人的领口。
一辆帕卡德停在布鲁克林中心区域的一栋公寓楼前。
车门打开,费兰走下来,上了楼梯来到到了门口,弯下腰,从门框上方的灯罩后面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熟悉的咔嗒声,门开了。
客厅的家具还是原来的样子。
铜质落地灯罩上有一小片擦痕,茶几边缘那只烟灰缸还是他走之前搁在那里的角度,但里面的烟灰和烟头已经空了。
地板被擦过,窗帘没有积灰,空气里没有长久无人居住的霉味,所有东西都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经常来打扫。
很快,费兰的目光便左侧桌子上那束玫瑰花吸引住了。
走过去一看,花是新鲜的,花瓣边缘还带着水珠,上面放着一张卡片,写着——欢迎回家,我的雄师。
——
同一时间,纽约市中心一栋酒店正在被另一支力量接管。
酒店的名字叫莱顿,坐落在中城的一条安静街道上,比不上华尔道夫的赫赫声名,但它的位置恰好处于五大家族势力范围的交汇点。
这一天下午,酒店住客被礼貌地请离,前台登记簿上所有名字被重新审核了一遍。
几十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一辆辆没有标记的货车上搬下通讯器材、档案箱和照相设备,鱼贯进入酒店侧门。
他们在每一个楼梯拐角、每一部电梯口、每一扇通往消防梯的门前安插了驻守人员。
酒店的电话总机房被征用,几名探员坐在接线台前,把每一个打进打出的号码和通话时长记录在横格纸上。
几间重要套房墙壁里的传声器被悄无声息地调试完毕,调试的人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朝门外的山姆点了一下头,表示信号清晰。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七点。
顶楼的一间会议厅里,胡佛负手而立,透过落地玻璃窗俯视着这座正在被夜色浸透的城市。
曼哈顿的灯火从哈德逊河边一直铺到东河,帝国大厦的尖顶亮着白色的装饰灯,在深蓝色夜幕里像一根发光的针。
田纳西七州和新泽西确实让FBI出尽了风头,但那些地方毕竟只能算是小地方。
七州是农村,是洪水,是小镇上的银行家和县法院的老档案柜,以及一群偷鸡摸狗的土鸡瓦狗。
新泽西是一场成功的围剿,但围剿的是穿白袍的乡巴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纽约不一样。
纽约是全美的经济心脏。
是卢西安诺的五大家族、摩根士丹利的银行家、百老汇的剧院和华尔道夫的政商晚宴混杂在一起的巨大棋盘。
而现在,他的探员们正在这座沉思布下天罗地网,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铺设一张没有死角的蛛网。
一想到这儿,胡佛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纽约,终于也要倒在他们FBI的铁蹄之下了吗?
会议厅的门被推开。
山姆走了进来,来到胡佛身边微微欠身道:“BOSS,已经差不多了。”
胡佛没有回头,仍然看着窗外将暗未暗的天际线:“通知费兰先生。”
约莫半个小时后,几辆车停在莱顿酒店门口。
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上,弗朗切斯科·曼加诺靠在真皮座椅里,手指慢慢转着尾指上那枚刻有家族纹章的金戒指。
酒店门口站着十几人,不是门童,是穿深灰色西装的FBIA探员,每一个都站在恰好能同时看到车门和街道拐角的位置。
整栋楼从上到下,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都拉着窗帘。
窗帘后面也许有人在盯着,也许没有,但那种被四面八方观察着的感觉,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糊在曼加诺家族的所有人身上。
“弗朗切斯科先生,整栋楼似乎都是他们的人。”
甘比诺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来,语气带着提醒。
“我知道,既然都来了,就去会一会他吧。”
山姆从酒店门廊下迎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恰好在弗朗切斯科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停在他面前:“弗朗切斯科先生,恕我冒昧,您的手下只能在楼下等着,另外,我们需要确保您和您的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物品。”
弗朗切斯科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身后的两名家族元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把嘴里的雪茄从左边换到右边,没有说话。
在纽约,尤其是黑手党委员会成立之后,没有人敢这么对待曼加诺家族。
但他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
几名FBI探员上前,动作干脆利落。
他们从肩膀搜到腰侧,从腰侧搜到脚踝,每一下都是职业化的轻触——不多停留,不少步骤。
弗朗切斯科被搜身时面不改色,甘比诺配合地抬起双臂,两名元老沉着脸让探员检查,塔甘和威尔父子也很顺从,谁也没有反抗。
搜身完毕,山姆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他们带进电梯。
来到顶楼的那间会议室后,弗朗切斯科等人落座。
威尔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紧张得直捏拳头。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好几次,每一次蹭完又攥紧,攥紧了又开始蹭。
他在想待会见到费兰之后该怎么打招呼。
以前他和费兰混在一起的时候,双方可以随意大骂对方混蛋,一拳捣在对方肩膀上,把啤酒瓶递过去时连杯口都不擦。
但现在不一样了。
费兰显然已经在华府具备了不小的分量,双方身份已经不同,还能像以前那样随意吗?
思绪间,门口来人。
进来的人身着一身合体的黑西装,很年轻,浅棕色头发,下巴线条分明,脸上带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稳重气质。
费兰——威尔一眼认出来。
但紧接着跟他迈进来的那个人像踩住了威尔舌头下面的话,也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密度。
那个中年人比费兰矮一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夹是一枚银色的联邦调查局徽章。
在场没人对这个面孔陌生——埃德加·胡佛。
FBI的最高长官!
现在全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现在却跟在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身后、是身后,走进这间会议厅,主次地位已经很明了了。
弗朗切斯科手指上那枚尾戒的转动停了。
甘比诺把手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
两名元老中年纪较大的那位下意识地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
所有的瞳孔里都出现了同一种惊震。
连胡佛都亲自到场了,这个叫作费兰·罗斯福人,权势似乎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众人还没从这份惊震中完全回过神,费兰已经走到弗朗切斯科面前,朝他伸出手:“弗朗切斯科先生,久仰了。”
弗朗切斯科这才从愣神中晃过来,连忙站起身:“费兰先生,很高兴能够见到你。”
费兰接着和旁边两名元老握手。
然后转向塔甘:“塔甘叔叔,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塔甘叔叔”这四个字落在塔甘耳朵里,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他不记得以前在哪见过费兰,但听威尔说过费兰曾经是他的狐朋狗友,所以见过也不稀奇。
不过现在不同了。
现在的费兰不仅在华府颇具分量,连胡佛这样权势滔天的人物都跟随左右。
有了这声“塔甘叔叔”,以后别说在曼加诺家族,哪怕卢西安诺本人、乃至纽约那些坐在市政厅和法官席上的官方大佬想要动他,恐怕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眼见自己父亲像个忘了台词的演员一样愣在原地,威尔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塔甘这才如梦初醒,硬挤出一个还算慈祥的笑容:“是啊费兰,真是好久不见了。”
费兰点了点头,目光最后移向威尔:“怎么样混蛋,最近还好吗?”
这话一出,威尔心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忽然松了半寸:“托您这位大人物的福,我现在还能吃能睡、一晚上八个妞不成问题。”
费兰笑着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然后转向了最后一个人:“甘比诺先生?”
他微微一怔,像在看见这张面孔时短暂地核对了一下脑中的某份档案,随即恢复正常。
甘比诺也是一怔,他的行事作风一向精明低调,这也是后来他能在黑手党笑到最后的原因——从不第一个发言,从不坐在离主座最近的位置,从不让对手提前看清他的全部棋路。
所以当费兰叫出他名字时,他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是的,费兰先生。”
费兰上下打量了甘比诺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向所有人做了个手势:“先生们,请坐。”
所有人落座后,费兰看向对面的弗朗切斯科:“弗朗切斯科先生,你一定很好奇,我找你究竟想做什么吧?”
弗朗切斯科点了一下头。
“其实就是两件事,第一件,我希望能够请你帮个忙,我需要组织一次全国地下会议,就像1929年努基先生和茨威尔曼先生在大西洋城举行的那次黑帮联合会议一样。”
“我希望卢西安诺先生、普罗法西、博南诺、加利亚诺——所有人都能够出席。”
弗朗切斯科和甘比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扫视过家族元老。
普罗法西、博南诺、加利亚诺、卢西安诺——把这么多家族首脑聚在同一张桌上,只有卢西安诺干过。
可费兰一个政界人物组织这种事,到底想做什么?
总不能是想取代卢西安诺来统一全美地下秩序吧?
“那第二个呢?”
弗朗切斯科问。
“弗朗切斯科先生最近有没有听说过关于NRA的事情?”
费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像是忽然换了个话题。
弗朗切斯科思考了几秒,侧头看了甘比诺一眼,甘比诺立刻微微倾身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他转回头,看着费兰:“听说过一些,然后呢?”
“NRA要做的事情,是制定全国行业竞争规则——工时、工资、童工禁令、集体谈判权,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工会,而我,将会出任NRA的副局长。”
费兰停顿了一拍:“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家族能够率先表态,第一个交出工会的控制权。”
话音刚落,弗朗切斯科以及所有人的脸色就变了。
失去禁酒令这门支柱生意后,曼加诺家族已经遭受了一轮重击,如果再把工会的控制权交出去——码头、装卸、货运调度——这些年来他们从每一箱货物、每一个工会会员工资单上抽走的分成都会化为乌有。
曼加诺家族也许不会立刻就土崩瓦解,但在未来一年、两年、五年里一步步失去现在的影响力,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弗朗切斯科的手指按在扶手上,然后沉声问了一句:“如果我们不愿意呢?”
费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弗朗切斯科脸上,语气不像刚才那么温和:“弗朗切斯科先生,知道我为什么先找你们谈这件事吗?”
弗朗切斯科没有回答,费兰自问自答:“那是因为,你们家族有我的好朋友。”
威尔眼皮一跳,攥着裤缝的手指僵在膝盖上。
“而且,你们曼加诺家族和别人不同,你们是聪明人,从来不会干那些会引起所有人反感的事,这就是我找你们的原因。”
弗朗切斯科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和费兰对视。
他在纽约混了几十年,从西西里的渔村码头一路走到布鲁克林家族首领的位置,其间经历过马塞利亚与马兰扎诺的全面巷战,在委员会成立时亲手把曼加诺家族的名字签在宪章最上方,什么样的场合都见过,什么样的人也都谈过。
但在这一刻,他看着面前这个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自己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了的感觉。
这忌惮,可能来自之前地盘内被连根拔起的爱尔兰帮。
也可能来自费兰旁边的胡佛。
也或许来自白宫——罗斯福家族的名号,在现在整个合众国版图上的分量没有人能够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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