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43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费兰走进来时,房间里的声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费兰!”

  霍普金斯第一个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好久不见,听说你去大西洋城度假了,顺手把3K党和禁酒联盟一起收拾了,真是不错。”

  特格韦尔从书柜边转过身:“岂止不错,我看了那边过来的简报,你的那套‘制宪会议’可谓是发挥了巨大的威力,否则的话,禁酒令这件事还不知道要纠缠多久。”

  “……”

  费兰一一握过手,回答简短而轻描淡写,没有多解释,这些人也不需要多解释。

  他们都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那部分人,只需要看到结果,就能反推出过程。

  休·约翰逊最后一个走上来,他没有伸出手,而直接张开双臂,把费兰整个肩膀都搂住了:“好久不见,BOSS!”

  约翰逊管费兰叫“BOSS”,这个称呼是从紧急银行法那会儿遗留下来的。

  当时他第一次见费兰,还不清楚费兰的能力。

  但他很快就发现,从设计到起草所有的线最终都牵在费兰手上,并被处理得井井有条。

  于是他开始管费兰叫“BOSS”。

  一开始是打趣,后来发现这个称呼越叫越顺口

  “约翰逊先生,恐怕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真正的BOSS了。”

  “我只是来充个门面而已。”

  两人相视一笑。

  局长和副局长的名头,对他们之间早就形成的默契来说,不过是一层行政外壳。

  就在这时,椭圆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名男子,他大约六十岁,头发灰白但浓密,从额头向后梳,露出宽阔饱满的前额。

  杰拉德·斯沃普,通用电气总裁。

  费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杰拉德·斯沃普是美利坚工业史上一个极具矛盾魅力的资本家。

  他是巨型垄断企业通用电气的总裁,年薪比总统高十倍,手下的工厂从东海岸铺到五大湖区。

  他同时也是罗斯福新政早期最重要的“体制外设计师”之一。

  1920年代末,当全美的资本家还在把大萧条归咎于天气和外国竞争时,他已经在通用电气内部推行失业保险和利润分享计划——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他经过计算后发现,工人如果整天担心失业,生产效率会下降。

  他对自由市场的缺陷有着比大多数新政派更早的认知。

  他提出的企业自治计划,主张让行业协会制定价格和产量标准,让工会有权进行集体谈判,让政府担任警察角色负责监督执行——这套构想,直接构成了NRA的原始蓝图。

  后来罗斯福曾公开说:“没有斯沃普先生的设想,NRA不会以现在这种形式诞生。”

  但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不会以美好收场。

  到了后面,两人在一个条款上发生了分歧。

  斯沃普主张的“劳资合作”,是让企业内部的、不含激进分子的改良工会有谈判权。

  他设想的世界里,劳资双方坐在同一张桌上,用理性讨论代替罢工和停工。

  但NRA的7(a)条款引爆了全国范围的激进罢工潮。

  独立工会——比如联合矿工工会的约翰·刘易斯——不是在等企业邀请工人坐下来谈,是直接推开工厂大门走进去,把斯沃普那些温驯的改良工会连根拔起。

  通用电气的工厂在1934年被独立工会渗透得千疮百孔。

  斯沃普感觉自己被罗斯福从背后捅了一刀——他设计了这座房子,但住进来的人把他的房间分给了别人。

  他愤而辞去NRA职务,从新政的设计师变成了尖锐批评者。

  1935年NRA被最高法院判定违宪时,他甚至私下表示:“死得好,那个怪物早该死了。”

  费兰在这段时间里其实想过,将斯沃普从现在这个位置上踢出去。

  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阶段全美的资本家都在抵制工会、痛恨政府干预,只有斯沃普比较开明。

  他欢迎政府来监督,并且希望政府从中扮演警察的角色,从而维持市场价格的稳定。

  一句话,现阶段全美没有哪个企业家能替代他的作用。

  没有他的背书,NRA在与商界的第一次接触中就会撞得头破血流。

  他不能踢开斯沃普。

  总之现在不能。

  “女士们先生们,很抱歉我来得稍晚了。”

  斯沃普的声音不高,带着新英格兰地区那种咬字清晰的元音。

  他开始和在场的每一个人逐个握手。

  走到费兰面前时,他停住了,目光在费兰脸上上下移动了一轮,然后才伸出手:“费兰先生,我可是久仰您的大名了。”

  “斯沃普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就在这时,罗斯福拍了拍手:“好了各位,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让我们来谈一谈那件事吧。”

  斯沃普将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铜扣,从中取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并将资料逐一递到每个人手中。

  费兰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标题:国家工业复兴局组织架构与草案纲要。

  第二页是目录。

  第三页开始是正文。

  费兰一页一页往下翻。

  局长。

  三名咨询委员会主席。

  法律总顾问。

  行政官。

  行业法典制定流程。

  反垄断豁免条款。

  最高工时与最低工资标准。

  禁止童工。

  工人组织工会与集体谈判权。

  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的关键段落都被他的眼睛捉住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把文件合上,搁在膝盖上。

  没有意外。

  这份蓝图和历史中NRA的结构一模一样。

  有人开始出声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莫利,他用指尖点着法典制定流程那一页,说这个流程把太多权力集中在局长手里,缺乏制衡机制。

  特格韦尔接过去,说集中权力不是问题,问题是行业代表怎么选——如果让行业协会自己推选,那中小企业会被大企业吃掉。

  伯利从公司法角度补充,说反垄断豁免条款写得太模糊,“公共利益”这个词没有定义,企业会在法院里把这个词撕碎。

  霍普金斯从沙发上坐直了,说你们都在讨论企业,但劳工条款的执行机制在哪里?

  如果企业违反工时标准,工人除了罢工还能怎么办?

  珀金斯的声音插进来,说童工禁止条款必须加上强制执行细则,不能只是一句原则性表述。

  约翰逊的嗓门把所有声音都压过去了——他说你们都太慢了,行业必须一个一个来,先从纺织业开刀,然后是钢铁,然后是汽车,像打仗一样,正面突破,逐个击破。

  椭圆办公室里陷入一片交织的声浪。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用手指敲着膝盖上的文件,有人在半空中比划着试图让自己的观点从声浪里浮出来。

  罗斯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争论。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着,从莫利到特格韦尔,从珀金斯到霍普金斯,从约翰逊到伯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没有说话的人身上。

  “费兰,你有什么看法?”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费兰从始至终没有提出自己的意见。

  他坐在沙发靠边的位置上,后背靠进沙发里,那份打印稿搁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翻开过第二遍。

  他的手指交叉搁在稿纸封面上,拇指互相绕着圈。

? 第158章:我将扫平全国黑帮(二合一)

  费兰把目光从膝盖上的稿纸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特格韦尔先生说行业协会代表可能会被大企业垄断,说得对,但我觉得可以这样想——劳工咨询委员会和消费者咨询委员会如果被赋予对行业法典的否决权,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特格韦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伯利先生说‘公共利益’这个概念太模糊,企业会在法院里把它撕碎,说得也对,但解决方式不是把它写得更细,越细越容易被告倒,解决办法是把它写得更笼统,但加上一句前置条款:本法案所有条款的解释权归国会和总统,法院不得以‘模糊性’为由宣告无效,这不是什么新招数,杰斐逊在1802年废除《1801年司法法》时就说过,国会有权决定法院能审什么不能审什么。”

  “霍普金斯先生和珀金斯女士都提到了劳工条款的执行问题,这个问题确实关键,但执行机制不能只靠联邦派出的检查员——NRA没有那么多检查员,必须把执行权下放给工会自己,其中条款不仅要写‘工人有权组织工会’,还要写‘雇主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工会选举’,还要写‘违反者将被吊销行业法典的豁免资格’,不是罚款,是吊销资格。”

  “罚款可以从利润里扣,吊销资格就等于把企业踢出整个行业规则保护伞,让他自己面对反垄断法和恶性竞争,这个代价,我想他们不敢付。”

  “约翰逊先生说行业要一个一个来,正面突破,这个思路对,但顺序不是纺织业第一,纺织业分散度太高,小作坊太多,执法成本大到不可承受。”

  “真正的第一优先应该是钢铁业——集中度高,工会基础好,几个大企业首肯就能在全行业铺开,钢铁拿下来,汽车就好谈,钢铁和汽车都拿下来,纺织业的小作坊不用谈自己会跟上来。”

  约翰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大脑在把费兰这段话从耳朵搬运到判断区,似乎在重新计算路径。

  他在战场上学的第一课就是:正面突破是必要的时候才用。

  如果侧翼有一条更快的路,走侧翼。

  费兰停下来,手指在稿纸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斯沃普先生的这份蓝图。”

  斯沃普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

  这是他的蓝图。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份蓝图是他写的——他从1920年代就开始构思,用了将近十年打磨,在通用电气的董事会和全美制造商协会的年会上反复试探。

  罗斯福点名让他参与起草,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认可。

  现在这个年轻人要对他的蓝图发表意见了。

  “这份蓝图的框架没有问题,但它缺了一样东西。”

  斯沃普的眉毛微微抬了半寸。

  不是不满,是一个设计师听到自己的图纸被评价时,从本能深处涌上来的那层警觉。

  “缺了一场全国性的动员,NRA不是田纳西河流域——田纳西河在七个州,看得见摸得着,NRA要覆盖全美四十八个州,要管几百个行业,要管工时、工资、童工、工会、反垄断豁免,光靠国会的一纸法案,推不动,需要一个配套的全国性运动,比如——蓝鹰运动。”

  “蓝鹰运动?”

  斯沃普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很陌生。

  “每家企业如果遵守了NRA的行业法典,就会获得一枚蓝色鹰徽,可以挂在店门口、印在产品包装上、打在广告最上方,那些没有蓝鹰标志的企业,就是被排除在规则保护伞之外的,消费者可以用脚投票,不需要检查员挨家挨户敲门,消费者自己就是检查员。”

  费兰转向罗斯福:“总统先生可以在广播里告诉全国人民:看到蓝鹰,就是看到公平竞争和体面工资,没看到蓝鹰,就是看到血汗工厂和童工。”

  “等一下费兰……”

  莫利似乎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把否决权交给劳工和消费者咨询委员会——但如果每个行业法典都被他们否决呢?NRA不就瘫痪了吗。”

  “莫利先生,否决权不是否决整个法典,是否决单个条款,一个行业法典从起草到出台,至少十几条,劳工委员会可以否决其中伤害工人的那一条,消费者委员会可以否决其中伤害消费者的那一条,被否决的条款打回去重写,没被否决的继续推进,这不叫瘫痪,叫过滤。”

  莫利把眼镜推了推,没有再说话。

  伯利接上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费兰,你说在法案里加前置条款限制法院的解释权——但这到时候恐怕会被告到最高法院吧,法院可是最痛恨国会限制他们的审查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