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房間中央放著一樽棺槨,蓋著一層厚厚的黑布,黑布從棺頂垂下來,幾乎拖到地上。
棺槨下面墊了一個底座,看起來就像是在屋子裡放了一張巨大的長桌。
崔時安走過去,扯住黑布的一角,用力一拉,布從棺槨上滑落,堆在地上,露出底下的石棺。
青灰色的石面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表面粗糙,鑿痕清晰,像一千三百年前工匠的手藝還留在上面。
棺槨的四角用鐵鏈纏著,鐵鏈已經鏽了,暗紅色的鏽跡順著石面往下淌,像乾涸的血痕。
“就是這個了。”
申有娜走到棺槨前,手指在石面上輕輕碰了一下,縮回去了,又伸出來,把手掌整個貼了上去。
冰涼的觸感隨之傳來,她閉上眼睛,靜靜感受著那些鑿痕硌著皮膚。
腦子裡有一瞬間的恍惚——她看見自己站在一個土坑邊上,坑底躺著這樽石棺,棺材蓋還沒有合上。
她彎著腰,伸手摸著石棺的邊緣,手指從那些鑿痕上滑過去。
她的眼淚掉在石棺上,濺開,又掉了一滴。
旁邊有人在說話,她聽不清,也不想聽。
她只是摸著那樽石棺,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摸一個人的臉。
“能看看裡面嗎?”她睜開眼,轉過頭看著崔時安。
崔時安點了點頭,走到棺槨的另一側,撐住棺材蓋的邊緣,輕輕一推。
咯吱——
石頭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蓋子滑開了一半,露出棺內的空間。
申有娜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棺材邊,踮起腳尖往裡看。
棺內很暗,棺底有一層厚厚的灰燼,灰白色的,像燒透了的紙錢留下的痕跡。
灰燼中間,孤零零地躺著一堆銅錢,用繩子串著,銅錢已經發黑,繩子也朽了大半,斷了幾處,散在灰燼裡。
“這是什麼?”申有娜問。
崔時安看著那副面罩,沉默了一瞬:“算是我上輩子的遺物吧。”
申有娜點了點頭,目光在棺內掃了一圈,從灰燼掃到銅錢,從銅錢掃到棺材壁上的鑿痕,又收回來。
“那身體呢?”
她很想想親眼看看那個人的身體,那個被她從河邊救回來,一寸一寸撫過的身體。
哪怕只剩下一截指骨,她也想再摸一下。
崔時安目光有些深邃:“已經灰飛煙滅了。”
申有娜看著那一團灰燼:“就是這些嗎?”
崔時安沒有回答,把棺材蓋推回去,將那些灰燼和銅錢重新封進黑暗裡。
隨後拍了拍手,對申有娜笑道:
“好啦,都跟你說沒什麼了,非不聽,我們快回家吃飯吧。”
申有娜站在原地,看著那樽被黑布重新蓋住的棺槨,看了一會兒。
前世的那些事——石臼、墓穴、棺槨、灰燼——都過去了。
那些都已經埋在土裡了,重要的是這一世,他還活著,站在她面前,管她要飯吃。
想到這裡,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自心底蔓延開來,漫過眼眸,漫上唇角,染遍整張臉。
崔時安看著,一時怔住。
他從未見過她如此釋然的模樣,彷彿所有心事都已放下,所有過往都被妥帖收進那樽石棺,封塵落定,而後她轉過身,朝他走來。
“好。”她說,“我們回家吃飯。”
第395章 阿倍來了【含水過蛀牙打賞加更】
夜已經深了。
崔時安躺在床上,一隻手臂枕在腦後,看著手機,螢幕的光把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衛生間裡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混著換氣扇低沉的嗡鳴,在安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門打了一條縫。
熱氣從衛生間裡湧出來,帶著沐浴露的香氣,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申有娜摘掉浴帽,柔順的長髮隨之披灑在肩上,髮尾微微卷著,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身上只裹了條白色的浴巾,赤著腳踩在地板上,留下湝的腳印,然後又去化妝臺翻那些瓶瓶罐罐,準備睡前再把自己好好醃製一下。
“後天飛紐約嗎?”崔時安隨口問道。
“嗯。”她一邊說,一邊往自己臉上拍打著精華,據說這樣有助於讓皮膚保持活性。
崔時安就著那piapia聲,見縫插針地叮囑道:
“回來後就去首爾大學報道吧,到時候你順便留意一下韓正洙還找到了哪些文物,看看還能找到什麼線索。”
“什麼嘛,原來搞半天是讓我去做臥底呀?”她回頭翻了個白眼:
“既然那麼好奇,幹嘛不直接搶過來呢?”
“你以為我不想啊?”崔時安輕輕嘆了口氣,望著窗外江對岸的燈火,一時間看得有些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答道:
“有時候還是要遵守人類社會規則的,如果都像這樣亂來,這世界早就亂套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她光滑的背脊:
“而且我也不想與你們太格格不入。”
“喔。”申有娜輕輕應了一聲,收起那些瓶瓶罐罐,來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下來,小手在被窩裡一陣窸窸窣窣,隨後,浴巾便被她丟了出來。
崔時安順勢抱著那冰冰涼涼的嬌軀,只覺得入懷一片光滑。
申有娜也把臉貼在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胸口上慢慢畫著圈,慢吞吞地開口:
“那之前驅魔的事不管了嗎?你不是說那個惡鬼很厲害嗎?萬一它又繼續害人怎麼辦?”
“能附身的惡鬼,往往會很聰明,一般情況下不會隨意暴露自己。”崔時安手指繼續摩挲著她的後背,
“只有那些充滿怨氣的惡靈,才會利用人心中的恐懼製造各種幻想來害人性命,那種惡靈一旦被抓到,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這樣啊。”申有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個惡鬼叫什麼來著?我那天聽見你叫它金什麼突。”
“金欽突,上輩子是一位新羅武將。”
說完,他又故意嚇唬道:
“這個名字千萬不要隨便叫,否則會被它感應到,小心找上門喔~”
申有娜嚇了一跳,身子又往他懷裡縮了縮:
“真的假的,有那麼厲害嗎?”
“對一般巫師來說是很厲害。”
“那對你呢?”
崔時安的手掌順著背脊向下,捏了兩下:
“我能殺它一次,就能殺它第二次,只是這狗東西狡猾得很,一察覺到我的存在,馬上就跑了,所以想要徹底解決它,還是得等知珉回來才行。”
“呵。”申有娜鼻孔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萬一她這個新羅翁主可憐那個武將,下不去手呢?”
“不可能。”
“為什麼?”她不服氣地撐起上半身,目光炯炯,裡頭隱隱藏著幾分醋意。
崔時安想起昔願解身上揹負的家國責任,深深吸了口氣:
“她的前世,比你想像中還要艱難,很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
申有娜愣了一瞬,慢慢躺回去,小聲嘀咕:
“什麼身不由己,把你害成那樣,做事肯定很毒辣。”
“哈,那麼誇張啦……”
“說不定知道你還活著後,還暗中派人追殺我們呢。”
申有娜嘟嚷著,聲音越來越輕,像沉進水裡。
崔時安沒有回答,手指還在她頭髮裡梳著,一下一下的,越來越慢。
天花板在他視線裡慢慢變模糊,輪廓開始融化,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
申有娜聲音從耳邊飄過去,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隔了一層很厚的牆。
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手裡握著的不是她的頭髮,是一把刀。
耳畔,是解蓮花驚恐的聲音:“他們好像快追來了!”
可林子裡沒有路。
月光被樹冠切碎,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銀子。
崔淵捂著胸口,手指陷進衣襟裡,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急又亂,像一隻被關在蛔友e的困獸。
另一隻手中的刀,刃上血跡還沒幹,順著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枯葉上。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發青,額頭全是密密麻麻的細汗。
解蓮花走在他旁邊,一隻手扶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提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步子又急又碎,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身後很遠的地方,有馬蹄聲,有火把的光,有追兵的嘶喊。
聲音斷斷續續的,被夜風吹散,又聚攏,又散開。
“這次是我大意了,”崔淵的聲音很虛,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沒想到他們的人會來得這麼快……要不你先走吧。”
解蓮花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扶著他胳膊的手收緊了。
“你——”
“要走一起走。”她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固執。
崔淵在另一個女孩的眼睛裡見過這種固執,那個女孩拼著最後一口力氣,也要護送他安然離開。
他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混合著本就有的絞痛,讓他的腳步不自覺踉蹌,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
“怎麼了?”解蓮花連忙扶住他,另一隻手撐著他的背,聲音又急又緊:“很痛嗎?”
崔淵搖了搖頭,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沒事。”
他撐著身子繼續往前走,每走一步,胸口的悶痛就多一分。
但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心臟的脈象在亂,血行在滯,內傷比他想的重。
他殺那個新羅真骨將軍的時候,捱了一掌,那人臨死前拍在他胸口上的,當時沒覺得什麼,現在後勁上來了。
前面傳來水聲。
一條河攔在他們面前。
河面不寬,但水流很急,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銀白色的光。
只是這次岸邊,沒有船了。
崔淵看了眼對岸黑黝黝的樹林,轉過頭,看著解蓮花。
少女手還攥著他的胳膊,指節泛著白。
她的眼睛裡有恐懼,有驚慌,有絕望。
於是他開口:“你先過河,我來殿後。”
“不!”儘管害怕,但解蓮花依舊攥著他胳膊沒有鬆手:“我們一起過河!”
崔淵搖了搖頭,他知道這不可能,兩個人到了河中央,水流會把他們衝散,追兵會在岸上放箭,他們會同時成為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