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房子是老式的韓屋,灰瓦白牆,院牆上爬著藤蔓。
村子後面是一座小山,山不高,但很陡,巖壁裸露在外,灰白色的,像一道被刀劈開的傷口。
巖壁上有一塊凸起的石頭,圓圓的,像一輪滿月。
崔時安停下車,看了一眼那塊石頭。
“應該就是這裡了。”
兩人下了車,在村子裡轉了一圈。
幾個老人坐在村口的樹下乘涼,看見他們,目光跟過來,但沒有說話。
崔時安走過去,打聽附近有沒有考古隊來過。
一個戴著草帽的老人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這次崔時安聽懂了,他開啟手機地圖,放大,看了看老人指的方向。
“佛甲寺那邊。”他對申有娜說。
兩人重新上車,沿著土路往西北方向開。
路越來越顛,碎石和泥坑交替出現,申有娜被顛得晃來晃去,一隻手抓著扶手,另一隻手按著手機。
走了不到一公里,路邊出現了一臺白色的SUV,車身上貼著“文化財廳”的字樣。
再往前走了幾百米,又出現了一臺,灰色的,貼著“首爾大學”的標籤。
路邊停著三四臺車,都是考古隊的。
崔時安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申有娜放下手機,轉過頭看著他:
“話說我們這麼費盡周章,究竟是在找誰的墓啊?”
崔時安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
“我的墓。”
申有娜的手停在扶手上,整個人僵了一下:
“內?你是說崔淵的墓?”
“對啊。”
“那這麼說……”她臉色莫名變得愁容慘淡:“我們後來沒有回長安呀?”
崔時安哭笑不得,拉開車門,往後退了一步,讓她下車。
“回長安?你不是百濟人嗎?”
申有娜的臉一下就漲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她從車上跳下來,瞪了他一眼,嘴巴嘟著:“討厭,哼。”
“呃……幹嘛忽然生氣?”
“嘁!”她翻著白眼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很快,踩在碎石地上,嘎吱嘎吱的,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那你還愣著幹嘛?走啊。”
“內~”崔時安無奈地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兩人沿著山道往上走,路越來越窄,從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又從土路變成了草徑。
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枝條伸出來,颳著崔時安的大衣下襬。
申有娜跟在他後面,踩著他踩過的石頭,手扶著旁邊的樹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走了大約十來分鐘,前面傳來人聲。
崔時安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下,隨後拉著申有娜的手,往路邊的林子裡一閃。
接著,一群穿著制服的考古人員從山上走下來。
七八個人,有男有女,他們手裡拿著資料夾、捲尺,有的把外套搭在肩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說話,聲音在安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楚。
“這古墓肯定被盜過,否則怎麼連棺槨都沒有?”
“但教授說沒有發現盜墓痕跡啊。會不會本來就是一座空墓?”
“不太可能,今天剛把墓誌銘清理出來,看樣子墓主人是一位非常顯赫的唐國將軍,按照規模,不太可能只是衣冠冢。”
“那就奇怪了,唉不管了,還是先去郡裡吃飯吧,好幾天都沒吃上肉了,今天要好好吃一頓。”
幾個人的聲音從林子裡傳過去,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吹散了。
崔時安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望著他們的背影,陷入沉思。
這座墓還有墓誌銘,上面刻著他的身份。
那說明朝廷是按照正常的規格給他修建的墳墓,沒有把他當成叛將。雪莉說的“有人叛變了”,可能真的只是道聽途說。
“墓是空的嗎?”申有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崔時安搖了搖頭:“棺材已經被搬走了,他們只是被洗掉了記憶而已。”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繼續往上走,山道越來越陡,碎石在腳下滾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走了不到一刻鐘,前面出現了一片平地。
考古現場被藍色的塑膠圍擋圍了起來,圍擋上貼著“文化財廳”的白色貼紙,字跡被風吹雨打得有些褪色。
圍擋裡面搭著幾頂帳篷,綠色的,帆布面上凝著露水。
一臺柴油發電機放在角落,嗡嗡嗡地執行著,排氣管冒著淡淡的黑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柴油味和泥土翻開的腥氣。
門口站著一個工作人員,穿著和剛才那群人一樣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正低頭看手機。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崔時安和申有娜走過來,立刻伸手攔住。
“這裡是考古現場,不能進入。”
崔時安笑著走了過去:“我們迷路了,麻煩問一下——”
話音未落,他就是一記手刀劈在那人的脖後,那人的身子就軟倒了下去,保溫杯也掉在了地上。
申有娜嚇了一跳,往後縮了半步:
“你把他殺了嗎?”
崔時安笑了一下,回頭看著她:“怕了呀?要不你在山下等我好了。”
申有娜看著那個倒在地上的工作人員,又看了看崔時安。
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前世和崔淵找新羅官員尋仇的刺激感。
於是她抓起一旁的鐵楸:
“又不是沒和你一塊殺過人,那先挖個坑埋了吧?”
崔時安的目光溫柔了幾分,嘴角翹了一下:
“別胡思亂想,只是暈過去了而已。”
“真的?”申有娜狐疑地瞅了瞅那個工作人員,見他胸口還在起伏,這才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有點丟人,臉熱了一下,別過去不看崔時安。
隨即她丟下鐵鍬,又去拿人家堆在一旁的登山繩。
崔時安好奇地看著她:“你幹嘛?”
少女挑起下巴,振振有詞:“當然是捆起來呀?萬一他醒了報警怎麼辦?”
隨後她便急匆匆地去綁人,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確認不會松,又到柱子上繞了兩圈,再次打了個結。
“OK!”做完這一切,她拍掉手上的灰,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
崔時安看著被五花大綁的工作人員,忽然有點替他心疼,照這個綁法,氣血應該不通暢吧?
隨後兩人進入圍擋。
墓道已經被挖出來了,用鋼管和木板搭了棚子,頂上鋪著防水布,被風吹得啪啪響。
幾根電線和通風管道順著墓道延伸進去,像黑色的蛇鑽進地底。
洞口黑黝黝的,看不見底,空氣從裡面湧出來,帶著潮溼的、腐朽的、泥土翻開的腥氣。
申有娜站在洞口,往裡看了一眼,拉著崔時安的衣服,手指攥著他的衣角。
崔時安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打趣道:
“這是我的墓,你還怕我詐屍嗎?”
申有娜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小,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萬一我也在裡面……”
崔時安一怔,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面對自己前世的屍骸,所以他才一直沒對張員瑛說起骨灰的事。
“那要不你在這兒等我?順便幫我把風?”
申有娜連忙點頭,鬆開他的衣角,退後一步。
“那…待會兒出來記得告訴我都看見了什麼。”
崔時安“嗯”了一聲,轉身走進墓道。
裡面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的牆壁用木板撐著,頭頂吊著燈泡,光線昏黃,在潮溼的空氣裡顯得黏稠。
腳下的地面是泥土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水汽。
電線沿著牆壁走,每隔幾步就有一個接線盒,用膠布纏著,看起來是臨時拉的。
走了大約二三十步,墓道豁然開朗。
墓室不大,四壁用青磚砌成,磚縫裡長著白色的菌絲,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頭頂是拱形的券頂,有幾塊磚已經鬆動,用鋼管撐著。
地上鋪著木板,木板下面是泥地,踩上去吱呀吱呀的。
一個人蹲在墓室角落裡,背對著入口,手裡拿著一把小刷子,正在清理一塊石板。
他穿著件衝鋒衣,頭髮花白,背影佝僂,燈光從他頭頂的燈泡灑下來,落在石板上,把那些刻在石頭上的字照得很清楚。
只是有些地方的字跡已經模糊,所以他一邊清掃,一邊念著一邊用筆記本先記下:
“大唐故左武衛大將軍崔公墓誌銘並序……公諱……,字世安,清河人也……世承冠冕,代稟忠良。少蘊雄才,早嫻武略。君夙著戎功,久鎮……掃清荒裔,克定平壤。杖節臨邊,威稜遐朔;竭辗顕澒谌姟Q贉S朝露,軫悼朕衷……褒崇彝典,特贈柱國、左武衛大將軍、使持節,安東大都護諡曰……旌其勳烈,永昭幽壤。山河易逝,松檟長存;英名不朽,萬古流光。神龍三年歲次丁未夏……御製追贈。”
他念完,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自言自語:
“神龍三年是哪一年?皇帝是誰?”
崔時安站在他身後,插了一句嘴:
“當時的皇帝是唐中宗李顯。”
那人沒有回頭,以為是自己的學生,繼續清理著石板上的積物:
“次丁未夏後面這幾個字看不清了,不知道是幾月。”
“當年七月,太子李重俊址础!贝迺r安平靜地道,
“以當時的政局來說,不太可能在混亂時期頒佈這種御賜追贈,那上面既然寫著夏,所以應該是五月或者六月的御製。”
那人手裡的刷子停了一下,很意外地轉過頭,想看看身後的究竟是哪個學生,竟然知道這些。
結果當看見崔時安後,神情瞬間警惕:
“你是誰?”
崔時安抬起頭,打量了一下墓室四周石壁那些圖案雕花,面無表情:
“這兒的業主。”
第394章 一門兩女帝?【含水過蛀牙打賞加更】
“你是業主?”
韓正洙愣了一下。
仔細打量著崔時安,似乎有些明白了。
這年頭有些土地所有者對考古隊很敏感,怕自己的地被挖壞了,怕補償不到位,找上門來理論是常有的事。
“這位先生,我們的考古活動是經過地方報備的,等一切結束後,會按相關規定給予經濟補償。”
崔時安沒有在意他的誤會,只是仔細地看著墓室四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