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她開門下車,把車門拉到最大——然後用力一甩。
“咣——!!!”
那聲巨響在安靜的小區裡炸開,像有人往牆上砸了一塊磚頭。
張員瑛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肩膀縮起來,手捂著耳朵,轉過頭瞪著車窗玻璃。
“誒西——這個臭丫頭,關門不會輕點啊?當這是計程車嗎?”
崔時安笑了一下,解開安全帶。
“你在車裡等一下,我下去跟她說兩句話。”
他推開車門,追了上去。
雪允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低著頭,羽絨服的下襬在風裡一甩一甩,那瘦弱的身軀,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竹竿。
“雪允吶。”
少女站住腳步,回頭不解的望著他。
崔時安走到她面前笑道:
“剛剛員瑛的話不用放在心上,她跟有娜說話也是這種口氣。”
少女氣鼓鼓地反問:“那歐巴為什麼不說她?”
“……”
崔時安張嘴無聲,無從辯駁,說他欠小圓實在太多了?
所以才縱容她欺負她?
“那一會兒歐巴回去就幫你教訓她。”
雪允吸了一下鼻子,換了話題:
“有娜前輩今天怎麼沒來呢?”
“她回父母家過春節了,明天我去接她。”
少女哦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崔時安見狀嘆了口氣,又道:
“另外,那些前世的糾葛,也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反正都已經是過去式了,無論別人說什麼,都不要太當回事,因為歐巴不會怪你,所以其他人就更沒有資格指責你,更不要覺得自己矮了誰一頭,阿拉嗦?”
雪允聞言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中的真摯。
她就這樣看著他,看了幾秒。
一天以來的委屈,從下午在樓道里被一遍一遍挑毛病,到飯桌上被用前世的事壓著,到車上被炫耀、被揶揄、被陰陽怪氣——所有的憋屈、憤怒、不甘心,在他這一句話面前,忽然一下子就散了。
不是釋懷。
是覺得有這句話就夠了。
有一個人知道她委屈,知道她沒有做錯什麼,知道她只是在被人欺負。
這就夠了。
“歐巴,”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箭簇帶了嗎?”
崔時安遲疑了一下:
“你難道還想——”
她伸出潔白的掌心,攤開在他面前。
路燈的光落在掌心裡,把那些細碎的紋路照得很清楚。
“即便歐巴不怪我,”少女認真地說道,“但有些事情,我總要自己知道才放心。”
她說著,看了一眼遠處副駕的車窗。
那裡,張員瑛正朝這邊張望,臉貼在玻璃上,表情看不太清。
崔時安沉默了片刻,對上雪允眼神里的倔強,只得拿出箭簇:
“可能會有點疼。”
“內。”
他把箭簇的尖端抵在她掌心的舊印子上,輕輕一按。
她皺了一下眉,嘴唇抿了一下,沒出聲。
血珠從皮膚下面滲出來,小小的,圓圓的,在路燈下像一顆紅寶石。
她收回手,看了一眼掌心的血珠,又看了一眼遠處那扇車窗。
張員瑛還趴在那裡看,臉貼著玻璃,嘴巴微微張著。
雪允咧了咧嘴角,然後她揉了一下鼻子。
“阿——嚏!!”
那個噴嚏又大又響,在安靜的巷子裡炸開,像有人放了一個炮仗。
接著她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傾,然後軟了下去,像一截被風吹斷的樹枝。
崔時安急忙抱住她。
而少女的腦袋順勢就靠在了他肩膀。
遠處,車門開了。
張員瑛衝了出來,當看見安靜躺在崔時安懷裡的少女後,那張一直成竹在胸的漂亮臉蛋,終於變了色。
“她……怎麼了啊?”
此刻的雪允眼睛閉著,睫毛垂著,臉色有點白,但呼吸很勻,像睡著了。
“喝醉了嗎?”張員瑛問,說著還要上手:“給我,送她上去吧。”
因為她覺得這丫頭多半是裝的,想臨走前給她一個下馬威,說不定偷偷掐幾下就“醒”了。
崔時安剛要說話,餘光瞥見旁邊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正叉著腰,對著張員瑛做鬼臉。
舌頭伸得老長,眼睛翻成白眼,兩隻手在腦袋兩邊比著兔耳朵,還扭來扭去的。
崔時安的表情變得很古怪:
“沒什麼,就是靈魂出竅了。”
張員瑛一聽,嚇得立刻往旁邊退了一步,眼睛不斷四處張望:
“那她靈魂現在在哪啊?”
崔時安乾咳了一聲:
“在你旁邊做鬼臉。”
“莫呀?”
大肥兔雙手叉腰,對著面前的空氣瞪眼睛:
“出——咕——嘞?”
然而空氣中沒有任何反應。
雪允的靈魂站在她右邊,笑得彎了腰,捂著肚子,嘴巴張得很大,但發不出聲音。
崔時安也莞爾:
“方向錯啦。”
張員瑛氣勢一洩,對著空氣摸了摸,手掌在前面劃拉了兩下,扭頭問崔時安:
“是這裡嗎?”
崔時安點了點頭。
於是大肥兔再次卯起氣勢:“呀,薛侖娥!”
雪允的靈魂雙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嘴巴一張一合:
莫?還想欺負我嗎?
只可惜這話除了崔時安,張員瑛根本聽不見。
她還在對著空氣無能狂怒:
“大晚上故意嚇唬人嗎??”
雪允不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湊到張員瑛面前,臉對著臉。
她伸手在張員瑛面前晃了晃,又在她肩膀上戳了一下——手指穿過去了,什麼都沒碰到,但這並不妨礙她想報復的心情,拳頭一下一下的往張員瑛臉上招呼。
張員瑛總感覺面前的空氣涼嗖嗖的,於是狐疑地回頭看著崔時安:
“她是不是在罵我?”
“阿尼。”崔時安憋著笑,看向那個正對張員瑛揮拳的影子。
什麼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每一拳都從張員瑛身上穿過去,明明什麼都沒打到,但她卻特別開心。
張員瑛一看崔時安的表情就知道雪允肯定在使壞,眼珠一轉,上前伸手掐住雪允肉體的臉蛋,軟軟的,滑滑的,像一塊剛出鍋的年糕。
她捏住,輕輕擰了一下,目光掃視著四周的空氣:
“呀,快回到你的身體去,不然我要用力了喔——”
雪允原本得意的表情一滯,沒想到,即便靈魂出竅了,居然也給她抓到了軟肋。
她氣呼呼地飄過來,站在自己的肉體面前,低頭看著那張被掐得變形的臉,又抬頭看著崔時安。
崔時安衝她使了個眼色——快回去。
少女只好不情不願地躺了下去。
半透明的身體和肉體重疊在一起,像水融進水裡。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了。
“醒了?”
張員瑛趁機又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臉蛋:
“下次別在大馬路上打噴嚏了,多危險。”
雪允從崔時安懷裡直起身,揉了揉被掐紅的臉頰,滿腹牢騷。
“哼。”張員瑛冷哼一聲,轉身就往車裡走去。
雪允看著她氣沖沖的背影,嘴角咧了咧:
“歐巴,她是不是生氣了?”
崔時安無奈的笑道:“現在高興了嗎?”
少女嘿嘿嘿的笑了兩聲,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個剛扎出來的小血點。
血已經幹了,凝成一粒小小的暗紅色的痂。
“那我先上去啦?”
“嗯,去吧。”崔時安目送她離去。
少女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叫他,黑漆漆的眸子裡閃爍著點點星光:
“歐巴。”
“嗯?”
“謝謝你。”
說完,她邁著輕快的腳步,溜進了小區大門。
崔時安轉過身,回到車內。
張員瑛還在悶氣,繃著下巴,手指搭在車窗上,一下一下地敲:
“她剛才究竟怎麼戲弄我的啊?”
崔時安沒說話,握著方向盤,發動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