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火堆噼啪作響,羊肉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香氣越來越濃。
連那邊吃乾糧的護衛都忍不住往這邊看了好幾眼。
倭女一直站在暗處,抱著胳膊,不說話,也不靠近。
小圓偷偷看了她好幾眼。那張臉在火光映照下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湯終於好了。
小圓先盛了一碗,雙手捧給薛芸兒。
“薛娘子,您嚐嚐。”
薛芸兒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口。
眼睛瞬間亮了。
“好喝!”她又喝了一大口,“真的好好喝!這八香羊羹,絕了!”
小圓鬆了口氣,又盛了一碗,猶豫了一下,端到倭女面前:
“這位娘子……也嚐嚐吧。”
倭女低頭看著那碗湯,沒接。
小圓舉著碗,有點尷尬,正要縮回去——
薛芸兒冷哼道:“人家這是怕你在湯裡下毒呢。”
倭女臉色一冷,伸手接過了碗,低頭喝了一口。
“怎麼樣?”小圓在旁邊笑彎了眼:“好喝嗎?”
倭女沒說話,又喝了一口。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小圓一眼。
那眼神,和之前在馬車上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不一樣。
少了些揶揄和鄙夷,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挺好。”她說。
就兩個字。
但小圓已經覺得值了,她又興沖沖的跑去給護衛們盛湯。
護衛們一開始還不好意思,後來實在架不住香味,一碗接一碗地喝,嘴裡不住地誇。
“小圓好手藝!”
“這湯絕了!”
“崔司馬好福氣啊!”
小圓被說得臉紅,低著頭攪鍋裡的湯。
薛芸兒喝了兩碗,心滿意足地靠在包袱上,拍了拍身邊的空地。
“小圓,過來坐。”
小圓應了一聲,在她旁邊坐下。
火光照著三個人的臉。薛芸兒抱著膝蓋,望著天上的星星。
小圓低頭擺弄著手裡的空碗。
倭女坐在最邊上,手裡還端著那碗湯,慢慢地喝。
“小圓,”薛芸兒忽然開口,“你跟著世兄多久了?”
“十三年了。”小圓輕聲說。
“十三年?”薛芸兒驚訝,“那不是很小就跟著他了?”
“嗯。”小圓點點頭,“那時候家裡遭了難,是公子把我從人市上買回來的。”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
“他對你好嗎?”薛芸兒問。
小圓笑了起來:
“公子他對我很好。”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從來不罵我,也不打我,有好東西總想著給我留一份,我以前笨手笨腳的,他也不嫌棄……”
薛芸兒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難怪你心心念念要去找他。”
小圓低下頭,沒說話。
安靜了一會兒,薛芸兒伸了個懶腰,往火堆裡添了根柴。
“前面就是青州地界了,”她說,“再過幾日就能到登州,到時候咱們直接坐船去熊津,就能見著你家公子了。”
小圓眼睛一亮,臉上浮起期待的笑意。
倭女端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薛芸兒瞥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
“你到時候直接坐另一條船回倭國。”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
倭女把碗放在膝上,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湯。
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看不清表情。
小圓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安靜了好一會兒,倭女才開口。
“這湯,”她說,聲音很輕,“叫什麼來著?”
小圓抬起頭。
“八香羊羹。”
倭女點了點頭,把那半碗湯喝完了。
她放下碗,拉過一件披風裹在身上,靠在車軲轆上,仰頭看著天空。
薛芸兒看著她,沒說話。
小圓又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柴,然後抱著膝蓋,看著火光發呆。
薛芸兒打了個哈欠,靠在包袱上,眼皮開始打架。
“困了……”她含糊地說,“明天還要趕路呢……”
小圓把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
薛芸兒已經睡著了。
小圓又看了倭女一眼,她已經靠在車軲轆上,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她覺得,她可能沒睡。
火光下,那張臉很美,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可總像是藏著什麼。
她忽然有點可憐這個女人。
“這位娘子,”她小聲開口,“到了登州港,您要坐很久的船吧?”
倭女睜眼看了看她。
“嗯。”
“那……要不要我給您準備些乾糧?路上吃。”
倭女愣了一下。
小圓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就想著……船上可能吃不好……”
倭女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謝謝你。”
聲音很輕。
小圓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之前那種似笑非笑的打量,也不是敷衍的客套。
小圓搖搖頭,彎了彎嘴角:
“不用謝,您路上保重。”
火堆還在燒,偶爾噼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
三個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夜風吹過樹林,沙沙作響。
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照著這一小片空地,照著那輛停在一旁的馬車,照著火堆旁三個沉沉入睡的身影。
湯鍋還架在火上,餘溫尚存。
空氣裡,羊肉湯的香味還沒有散盡,混著松木燃燒的氣息,在夜色裡飄蕩。
雪允是被自己的口水嗆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感覺嘴角溼漉漉的,伸手一摸——枕頭上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明晃晃地印在那兒。
她猛地清醒,飛快地側過頭,往對面床鋪看了一眼——
金智友還縮在被子裡,一動不動,呼吸均勻。
她鬆了口氣,悄悄把枕頭翻了個面,乾的那一面朝上,溼的那面壓到下面。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還殘留著夢裡的味道。
那鍋羊肉湯,濃白的湯底,軟爛的羊肉,還有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花椒、胡椒、茱萸……八種香料,一樣不少,熬出來的味道。
和昨天在IVE宿舍喝到的,一模一樣。
連名字都一樣。
八香羊羹。
雪允眨了眨眼,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細縫。
莫嚕侩y道是巧合嗎?
她想了想,又覺得好像也說得通。
畢竟是一千多年前的菜餚,做法說不定早就傳下來了,張員瑛前輩家裡是開餐館的,從哪兒學到的也不奇怪。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又想起另一件事。
申有娜前輩居然會做飯?
她眼前浮現出申有娜單手叉腰、指著她腦門說話的樣子,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誰能想到呢,那位在公司裡走路帶風、天天對她指指點點的前輩,一千多年前居然是個跪在地上、小心翼翼伺候人的小丫鬟。
她越想越好笑,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哼哼,看在你曾經給我下跪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笑夠了,她又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可那個倭女呢?
劉知珉歐尼。
她一個人回倭國,真的沒關係嗎?
她想起夢裡那個女人端著碗不說話的樣子,想起薛芸兒說“你到時候坐另一條船回倭國”時她收緊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