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她的臉,在舞臺燈的直射下,白得像一張紙。
不是化妝的白色,是血液被抽乾後的、死灰般的慘白,嘴唇緊緊抿著,嘴角向下壓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第五次重錄。
音樂響起第三秒,輪到雪允的part。
她開口——
“吱————————!!!”
主音響爆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嘯叫!
那聲音已經超越了“噪音”的範疇,像是某種活物的尖嚎,從音響的金屬振膜裡撕裂而出,在攝影棚的密閉空間裡反覆撞擊、放大。
所有成員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有人甚至發出短促的尖叫。
除了雪允。
她還站著。
身體僵直得像一根插在舞臺上的鐵樁,眼睛死死盯著正前方的攝像機鏡頭。
導播戴著耳機,突然聽到了一聲——
低沉、沙啞、像無數個人重疊在一起,用不同語言同時囈語的聲音。
那不是歌聲。
那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Cut!Cut!!!”導播幾乎是吼出來的,“雪允xi!你的麥克風——!”
音樂驟停。
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攝影棚裡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投向舞臺中央。
雪允緩緩轉過頭。
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電影裡的升格鏡頭,頸椎一節一節地轉動,最終定格在導播室的方向。
瞳孔深處,暗紅色的光在翻滾。
像兩潭被投入燒紅炭塊的汙水,咕嘟咕嘟冒著不祥的氣泡。
“為、什、麼、總、是、停?”
她一字一頓地問。
聲音還是雪允的聲音,但語調完全陌生。
冰冷、機械,每個字都像是用冰錐在玻璃上刻出來的,帶著令人牙酸的尖銳感。
“不、是、我、的、問、題。”
她抬起右手,食指筆直地指向天花板上懸掛的音響陣列。
指甲在舞臺燈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
“是、它、們!”
“……”
攝影棚裡,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工作人員、成員、經紀人——都瞪大眼睛,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這還是雪允嗎??
平時的雪允,就算裝置故障一百次,也會對工作人員鞠躬說“辛苦了”。
就算累到站不穩,也會對成員笑著說“我們再試一次吧”。
可現在這個……
這個眼睛充血、面容扭曲的人究竟是——
“雪允啊……”
吳海嫄的聲音在顫抖,上前一步,想拉住雪允的手。
“別碰我!!!”
雪允猛地甩開。
動作幅度大得嚇人,吳海嫄被帶得踉蹌後退,差點摔倒。
雪允轉過身,面向臺下所有工作人員。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橫衝直撞,試圖破體而出。
“你們到底會不會除錯裝置?!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空氣,像碎玻璃扎進耳膜。
“知道站在這裡有多冷嗎?!知道重複跳同一段舞蹈有多累嗎?!”
“廢物!都是廢物!!!”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尖叫著吼出來的。
聲帶撕裂,聲音變形,在空曠的攝影棚裡撞出令人心悸的迴音。
寂靜。
長達十秒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工作人員們愣住了,成員們愣住了,經紀人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問題:
這個人……真的是雪允嗎?
“……”
雪允突然停下了。
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兩秒。
然後,她抬起頭。
臉上所有的憤怒、扭曲、瘋狂,在那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毫無情緒的、像人偶一樣的冷漠。
像一張面具突然戴了回去,嚴絲合縫。
“抱歉,”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去下洗手間。”
她轉身,沒有停留,沒有回頭,沒有看任何成員一眼。
就那樣大步走向出口,推開厚重的隔音門,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雪允啊——!”
吳海嫄想追上去,被經紀人一把拉住。
“先別管她,”經紀人低聲道,臉色鐵青,“她今天……不對勁……”
非常的不對勁。
“就知道會這樣~”
攝影棚角落,器材堆放區的陰影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嗤笑。
崔時安靜靜站著,像一道融進黑暗的影子,剛才發生的一切,他盡收眼底。
地縛靈都能影響周圍磁場,何況一個靈體密度這麼高的邪神?
電子裝置、無線訊號、精密儀器,在超凡存在的能量場輻射下,脆弱得像暴風雨裡的蛛網。
某個狗東西的“愛豆夢”,看來要破碎了呢。
他掏出手機,迅速給劉知珉發了一條訊息,隨後便悄無聲息地滑出陰影,跟進了走廊。
而此時的走廊裡。
雪允走得很快。
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急促而規律的響聲。
那些愚蠢的人類、破爛的裝置、她一邊走一邊低聲咒罵,就在即將把手搭上待機室門把手時,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停止了動作,然後緩緩轉過身。
臉上所有的陰鬱、憤怒、扭曲,在一瞬間褪去,重新掛上那個完美的、屬於“偶像雪允”的笑容。
甜美,無害,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驚訝。
“哦莫?”她歪了歪頭,聲音清亮,“盆栽歐巴?”
走廊深處,崔時安從陰影中走出來。
他穿著電視臺的安保制服,帽子壓得很低,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著暗金色的微光。
“來給我應援嗎?”雪允笑得更甜了,甚至還做了個可愛的揮手動作,“康桑思密達~”
崔時安沒說話。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虛空一握——
“嗡……”
空氣發出低沉的鳴顫。
一把淡青色的、半透明的長刀,在他掌心緩緩凝聚。
刀身修長,刃口流動著風一樣的光紋,整體呈現出一種“既存在又不存在”的奇異質感,像是用凝固的空氣雕成的,隨著光線角度時隱時現。
“對啊,”崔時安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特地來給你應援,沒想到,你好像不是那塊料啊~”
他目光上下打量,像是在評估一件殘次品:
“真令人失望呢~”
雪允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然後,像冰面碎裂一樣,徹底垮塌。
“你……”她盯著崔時安,聲音陡然變冷,帶著金屬摩擦的嘶啞,“別以為我怕你。”
“哦?”崔時安挑眉,“那就是我怕你了?”
雪允的身體,確實在抖。
不是恐懼,是壓制——她在拼命壓制體內那股想要破體而出的暴戾。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血痕。
“我只是……”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冷靜,“今天狀態不好。”
“是嗎?”崔時安向前踏出一步。
淡青色的氣刀,隨著他的動作,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透明的漣漪。
“那要不要……我幫你‘調整’一下狀態?”
話音落下的瞬間——
“砰!砰!砰!砰!”
走廊天花板的日光燈管,一連串地炸裂!
玻璃碎片像下雨一樣濺落,在綠色應急燈的映照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斑。
緊接著,牆角的監控攝像頭冒出火花,螢幕瞬間熄滅。
整個走廊,陷入一片昏暗。
只剩下牆角那幾盞綠色的應急指示燈,發出幽幽的、瘮人的光。
像墓地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