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話音落下,他一腳踹開了門。
“砰——!”
木門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郁的香火氣,不是寺廟裡那種清雅的檀香,而是混雜了血腥、草藥和陳年油脂的、近乎實質的濁氣。
房間很暗。
沒有窗戶,只在四面牆上點著幾十盞油燈。
香案呈品字形,上面擺放著七座神龕。
神龕是烏木雕的,形制古怪——有的像獸首人身,有的像人面蛇身,還有的乾脆就是一串名字,每座神龕前都供著牌位,上面的字跡潦草難辨,像是用指甲生生摳出來的。
神龕背後,掛著七幅香火圖。
畫是絹本的,已經泛黃發脆。
畫上的“神像”更是千奇百怪:有長著八條手臂的婦人,有渾身覆鱗的童子,有背生肉翅的老者……
每一幅都透著一股邪性。
滿屋子的燭火,在崔時安踏入的瞬間,“呼”地一聲躥起老高,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綠色,將那些詭異的神像映得猙獰可怖,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畫裡爬出來。
男子站在門口,臉色煞白,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看著崔時安揹著手,大搖大擺地走進房間,走到正中那座神龕前,伸手就要去摘那幅香火圖——
“不許碰!”男子終於忍不住,衝了進去。
崔時安回過頭。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將那雙豎瞳映得如同鬼魅。
他笑了笑,將剛摘下的香火圖隨手一拋:
“正好缺個媒介。”
畫卷在空中展開,畫上那個八臂婦人睜開了眼睛。
“那就由你來當吧。”
畫卷不偏不倚,正落進男子懷裡。
男子渾身一僵。
他想要說話,想要把畫扔開,可舌頭像打了結,手指像生了鏽。
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旋轉,牆壁在蠕動,燭火在跳舞,那些神龕裡的雕像……好像在看著他。
“呃……”
他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呻吟,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再抬起頭時,那張清癯的臉上,表情已經變了。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可眼神卻嫵媚起來,眼角微微上挑,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連姿態都變了,側坐著,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輕輕捋了捋鬢髮。
動作輕柔,姿態妖嬈。
連說話的聲音都尖細了不少:
“這位大人……有何貴幹呀?”
崔時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怎麼稱呼?”
“大人喚奴家……燭茶母即可。”
茶母。
朝鮮時代的女官,專司追查審問女犯。
能得此封號的鬼仙,生前想必也不算太尋常。
崔時安點了點頭,開門見山:
“山君在哪?”
燭茶母臉上的媚笑僵了一下。
“大人找山君大人……有何貴幹?”
“也沒什麼。”崔時安語氣輕鬆:“就是前些日子,我把他打了一頓,害他被攆出了首爾,心裡過意不去,特地來慰問慰問。”
燭茶母瞳孔微縮,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片刻後,姿態明顯恭敬了許多,甚至微微伏低了身子:
“奴家……不知山君大人在哪。”
“牠們呢?”崔時安指了指其他幾座神龕,“也不知道?”
燭茶母猶豫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那些神龕前,嘴唇翕動,發出一種詭異的絮語,像幾十個人同時低聲說話,音調高低錯落,語速時快時慢,混雜成一片令人頭暈的嗡鳴。
那些神龕前的燭火,隨著這絮語忽明忽暗。
良久,燭茶母走了回來,恭敬地搖頭:
“都說不知,不過山君大人已經離開了漢陽,具體去向,我等皆不知情。”
崔時安沒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最旁邊那座神龕上——那是唯一一座空著的,香火圖不見了,牌位倒了,香爐裡的灰也冷透了。
“那裡原本是誰?”
燭茶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聲音低了幾分:
“是黃仙。”
崔時安略一回憶。
那天在多靈那兒,她燒燬的幾十幅香火圖裡,確實有一頭黃鼠狼。
尖嘴,細眼,皮毛油亮,人立而起時像個小老頭。
他點了點頭。
燭茶母卻似有所覺,試探著問:
“大人……知道黃仙去了何處?”
“知道。”崔時安語氣平淡,“山君把他拿給我吞了。”
“……”
燭茶母猛地後退三步,臉上的媚態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疑、恐懼,還有一絲掩不住的憤怒。
不只是她——房間裡其餘六座神龕前的燭火,在這一刻同時瘋狂跳動起來!
青綠色的火苗躥起尺許高,將那些詭異的雕像映得如同活物。
房間裡充斥著某種無聲的嘶吼,牆壁上的影子張牙舞爪,彷彿下一秒就要撲出來。
崔時安卻笑了。
“你們跟我發什麼火?”他攤了攤手:“是山君主動給我的,又不是我找他要的。”
燭茶母咬著嘴唇,沒說話。
那些火焰還在跳。
“實話跟你們說吧。”崔時安收斂笑意,聲音冷了下來:
“他想和我做交易,所以拿了香火圖來換,不止黃仙,還有好幾十個鬼仙,都被我吞了。”
燭茶母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扭頭看了看那些冒著寒氣的神龕,又轉回來,聲音乾澀:
“那大人今日來此……究竟有何貴幹?”
“別怕。”崔時安語氣放緩,“我不是來吞你們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我只是想告訴你們——山君畢竟是頭畜生,畜生的話,信不得,你們在他眼裡,不過是交易的籌碼,用完了就可以扔。”
燭茶母沉默片刻,輕聲問:
“那大人的意思是……想讓我等為您效勞?”
“也不必。”崔時安搖頭,“我的訴求很簡單,只要牠踏入首爾地界,告訴我一聲,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必做。”
燭茶母明顯鬆了口氣:
“僅此而已?”
“當然。”崔時安笑了笑,“你們的香火,對我已經沒多大作用,我要的……是牠的香火。”
這句話,終於讓燭茶母徹底放下心來,躬身行禮,姿態比剛才更恭謹:
“奴家明白了,此事……我會轉告大家。”
崔時安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香案後方——那裡有一道暗門,門縫裡透出極淡的、屬於地獄使者的陰氣。
但他沒點破,只是轉身:
“行,那就這樣。”
說完,他大步走出房間,穿過庭院,推開大門。
……
就在崔時安離開後不到十秒。
西廂房香案後的暗門,“吱呀”一聲開了。
從裡面走出來的,是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是龍山區的地獄使者,那位總愛叼著雪茄的“雪茄男”。
燭茶母連忙迎上去,聲音裡帶著不安:
“使者大人……他的話,能信嗎?”
雪茄男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香案前,拿起那座空了的黃仙神龕,在手裡掂了掂,嘴角露出一抹自嘲:
“你們覺得還有別的選擇嗎?”
燭茶母語塞。
“他會不會像山君那樣……利用我等?”
“這是他們那些大人物的鬥爭。”雪茄男淡淡道:
“今後無論是誰來找你們,要你們做什麼,只管做就是了,別問那麼多為什麼。”
他轉過身,看向燭茶母:
“剛才那傢伙脾氣不太好,你若是要是頂嘴……可能就沒命了。”
燭茶母打了個寒顫。
“他想知道山君的下落,告訴他就是。”雪茄男從懷裡摸出雪茄,咬掉菸頭,卻沒點:
“人類再貪婪,也是可以談條件的,不像畜生……畜生翻臉的時候,連談條件的機會都不會給你。”
說完,他身子漸漸隱去,像墨汁滴進水裡,一點點消散在空氣中。
獨留燭茶母站在滿屋搖曳的燭火裡,若有所思。
……
崔時安走出天壽閣時,門外正好來了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位六十來歲的儒服老者,頭髮花白,面容清矍,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他正殷勤地送一位女士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