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劉知珉心裡一暖。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拉麵回到房間。
崔時安看了眼她身後:“就你一個?寧寧呢?”
“她說沒胃口,待會兒再吃。”劉知珉把碗遞給他,自己也在床邊坐下,“我們先吃吧。”
“嗯。”崔時安接過碗,大口吃了起來。
與他的大快朵頤相比,劉知珉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有一口沒一口地挑著麵條。
過了片刻,她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對面的男友,欲言又止。
崔時安彷彿早有所料,對神色為難的她微微一笑:
“沒事,你就先留在宿舍和她們一塊住吧。我沒關係的。”
劉知珉沒想到心思竟被他一眼看穿,沉默了幾秒,咬著下唇,聲音有些不安:“那你……不會生我氣吧?”
“我為什麼要生氣?”崔時安對她微微一笑:
“如果你就這麼輕易丟下隊友,那也就不是你了。”
“只是暫時先這樣……”她急忙解釋:
“等過段時間再看看,也許她們想法會變呢?而且這個月一過,後面全是宣傳期和年末舞臺,隊裡氣氛真的很重要……”
崔時安擺了擺手,打斷她:“不用跟我解釋那麼多,我尊重也理解你的每一個決定,沒事的,再說了,我不也還要明年才畢業嗎?時間還長。”
“嗯……”劉知珉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漾開笑意,軟軟地說,“撒浪嘿~”
“我也是。”崔時安笑著回應。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昔願解,那個身負聖骨血脈的新羅翁主,是否也曾有過類似需要取捨的時刻?
那時的她,最終又是如何抉擇的呢?
想到這裡,他心中一動,開口道:
“對了,我把箭簇帶來了,要不…今晚再試試入夢?我想知道那個偷生鬼到底該怎麼對付。”
“阿拉嗦~”
劉知珉將雞蛋挑出來給他,眼睛笑成了一條縫:“那就多吃點喔,不然晚上沒力氣抱著我睡覺唷~”
“哈~還真把我當你的人肉床墊啦?”
“幹嘛?不喜歡嗎?”她板起臉,兇巴巴的瞪了過來。
“阿尼,說說而已。”
“嘁,那就快點吃吧,吃完我們再邉右幌孪场蝗恢苯铀X很容易發胖喔。”她端著碗吃吃的捂嘴偷笑。
“哎一古。”崔時安寵溺的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知道啦~翁主nim~”
入夜,又是一場惡戰。
劉知珉趴在他身上沉沉睡去,甚至嘴裡還叼著根玉米。
令崔時安感到不解的是,那玉米明明有大半都被她吞了進去,卻依然能睡得如此香甜,著實讓人不解。
為了不讓她從劉知珉變成流汁珉,也只好這麼著了。
崔時安睜著眼適應了好久,才伴著女友均勻的呼吸聲,和溫潤的懷抱進入夢鄉。
腦中再有畫面閃過時,是一片繁忙景象。
崔淵正在熊津都督府外新築的城壘處,督促士卒夯土壘石。
春寒料峭,他撥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風裡。
一名士卒小跑過來,抱拳道:“司馬,府外有人尋您。”
崔淵拍了拍手上的塵土:“何人?”
“是個女子,說是您的故人。”
崔淵心下微疑,走到府外,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石階下。
她裹著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崔淵還是一眼認出昔願解。
讓他意外的是,她身後竟無一人跟隨。
“翁主?”崔淵快步走下臺階,壓低了聲音,“怎地孤身前來?可是有急事?”
昔願解抬起頭,風帽下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他,聲音也放得極輕:
“崔司馬,可否……借一步說話?”
崔淵頷首,引她走到府牆一側僻靜的槐樹下。
“翁主請講。”
昔願解摘下風帽,神色凝重卻:
“我已查明姬皇女一處藏身之所。只是……憑我一人之力,難以應對,此番冒昧前來,是想請司馬……助我一臂之力。”
崔淵略一沉吟,隨即點頭,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既是翁主親來相請,崔某自當盡力。”
昔願解眼睛一亮,似是沒料到他答應得如此爽快。
但隨即她又微微蹙眉,語氣諔骸八抉R,此去恐有兇險,對方擅使邪術,爪牙眾多,您……不妨再多思量。”
崔淵擺擺手,目光落在她臉上:“翁主既知兇險,為何還要孤身前來?”
昔願解沉默片刻,低聲道:“新羅朝中……似有人與姬皇女暗通款曲我不欲走漏風聲,故未帶旁人。”
崔淵聞言,笑意更深了些,語氣卻更沉:“既如此,崔某更不能讓翁主獨行犯險了。”
昔願解臉頰微熱,心中泛起一絲難言的暖意與羞意。
她垂下眼簾:“那……待司馬方便之時,遣人傳訊於我,我就在城中客棧暫候。”
“不必等了。”崔淵卻道。
昔願解一怔:“現在?”
“事不宜遲。”崔淵轉身便往府內走:“翁主稍候,我去交代幾句。”
“司馬……不需多作準備麼?”昔願解跟上半步。
崔淵腳步未停,只側首朝她揚了揚唇角,語氣裡帶著武將特有的傲然與篤定:“不過些行屍走肉、魍魎伎倆,何需大費周章?有我這柄刀,足矣。”
昔願解望著他挺拔的背影,不覺想起平壤城下他執矛躍馬、所向披靡的身姿,心頭那股欽慕之意,悄然又深了一分。
不多時,崔淵便牽了匹馬出來,他自己只背了那柄環首刀和一個輕便行囊。
“走吧。”
兩人翻身上馬,悄然離了都督府,朝東北方向行去。
路上,昔願解將查探的詳情細細道來。
“我查到金欽突近來與倭國來使往來甚密,有眼線親眼見到姬皇女的心腹出入其府邸。”她蹙著眉,聲音裡透著憂慮:
“但金欽突在朝中資歷深厚,軍中黨羽亦眾,我不便帶人大張旗鼓調查,只得暗中行事。”
崔淵馭馬與她並行,想起日前收到的一些情報:
“平壤戰後,貴國領軍截擊倭國水師的新羅主將,便是此人吧?”
“正是。”昔願解道,“當時我新羅水師遭逢大敗,金欽突本已被倭軍所俘,可第二日便被完好釋放歸來,自那時起,我便對他起了疑心。”
崔淵目光微凝:“若真如此,此人恐已與倭國、乃至姬皇女暗中勾結。翁主此番探查,務必慎之又慎。”
昔願解點頭:“我知。”
兩人一路疾行,至日頭西斜,已離熊津府頗遠。眼見天色漸暗,崔淵勒馬,望見前方一處河灘地勢平闊,畔有樹林可遮蔽。
“今夜便在此歇息吧。”
這情景,倒與上次他護送她回金城時有幾分相似。
只是這回,昔願解顯得主動許多。
她利落地翻身下馬,解下背上那張小巧的角弓,對崔淵道:“司馬照看營火,我去林中尋些野物來作晚膳。”
崔淵見她興致頗高,也不阻攔,只道:“小心些,莫走太遠。”
“曉得了。”她應了一聲,身影便沒入林間暮色中。
崔淵栓好馬匹,拾來乾柴生起篝火。
火光跳躍,映著潺潺河水。
然而,這一等便是一個多時辰。
就在崔淵開始有些擔憂,打算入林尋人時,林邊傳來窸窣聲響。
昔願解走了出來,髮髻有些鬆散,頰邊還沾了點泥灰,手裡卻空空如也。
她走到火堆邊,有些悻悻地嘟囔:“這附近的野物,定是被人獵光了……連只山雀都沒瞧見。”
話音剛落,林中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呦鳴,似是鹿鳴,又像獐叫。在寂靜的暮色裡格外清晰。
昔願解臉頰“唰”地紅了,羞惱地跺了跺腳:
“我、我再去尋!”
崔淵忍著笑意,伸手虛攔了一下:“不必了。”他抬手指向河邊。
昔願解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河灘溼石上,赫然擺著兩條肥碩的河魚,已被清理乾淨,銀亮的鱗片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她臉上紅暈更甚,連耳根都熱了起來,忙道:“那……那我來烤魚!”
“好。”崔淵頷首,又溫聲補了句,“河邊石滑,小心些。”
昔願解抱著魚往河邊走,嘴裡小聲念著:“我才不會……”
“滑”字還未出口,她腳下一絆,“哎呀”一聲,身子歪了歪,險些摔倒。
崔淵下意識起身要去扶。
卻見她慌忙站穩,頭也不回地朝他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幾分窘迫的倔強:
“別過來!我……我能行!”
那背影挺得筆直,耳尖卻紅得透亮。
篝火嗶剝作響,烤魚的香氣在夜色裡瀰漫開,混著草木與河水的氣息。
見魚也熟了,崔淵從行囊裡取出一隻不大的皮囊壺,拔開塞子,遞向昔願解:
“夜裡寒氣重,翁主可要飲些酒暖身?”
昔願解接過,小心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甘醇,帶著某種果木與香料混合的獨特香氣,後勁溫潤,與她慣常喝的新羅濁酒截然不同。
“這酒……味道甚好。”她眼睛微亮,“是什麼酒?”
“三勒漿。”崔淵接過酒囊也飲了一口,“在長安,不少貴人宴飲都愛用此酒佐興。”
“三勒漿……”昔願解輕聲重複,目光投向躍動的火苗,“崔司馬從長安來嗎?”
“不錯。”崔淵頷首。
昔願解臉上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嚮往:
“我常聽往來使者說起長安……說那裡城闕巍峨,街巷如棋盤般規整,東西兩市能買到西域的寶石、波斯的毛毯,還有大食的香料,他們還說,長安的城牆有十里長,是真的麼?”
崔淵笑了笑,往火堆裡添了根柴:“是真的,長安外郭城週迴三十六里,開十二座城門,城內有一百零八坊,常住百姓,算上流動商賈胡客不下百萬人。”
“百……百萬人?”昔願解微微睜大了眼,一時難以想像那是怎樣的景象,“金城內外,也不過十萬餘眾……”
她托著腮,好奇地問,“那長安城裡,平日都有些什麼好玩的去處?”
“去處可多了。”崔淵聲音放緩,帶著幾分回憶的悠遠:
“每年三月初三上巳節,曲江池畔最是熱鬧,男女老幼皆至水邊祓禊,洗濯祈福,而後便在岸上設宴、踏青、流觴曲水,還有正月十五上元節,滿城張燈結綵,朱雀大街上游人如織,百戲雜耍、舞龍弄獅,通宵達旦,皇家也會在宮城設燈樓,與民同樂。”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平日,東市西市商肆林立,胡商雲集。西市更有不少胡姬酒肆,歌舞頗有一番異域風情。”
昔願解聽到此處,忽然抿嘴一笑,眼波斜睨過來:“看來……崔司馬是西市的常客?”
崔淵輕咳一聲,摸了摸鼻子:“崔某畢竟也是尋常男子,愛看美人歌舞……亦是常情。”
昔願解想起他之前也曾直白贊過自己容貌,心中微動,忍不住帶著點促狹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