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椅子腿刮過地板的聲音此起彼伏。
有人快步走向門口，急不可耐地想逃離這個壓力場。
有人慢吞吞地收拾檔案，把散落在桌上的圖紙一張張摞好，夾進資料夾裡。
還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周總參，確認他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站起來，端著茶杯往外走。
沒有人敢多停留，片刻後，會議室裡只剩下顧明和周總參兩個人。
顧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椅子是摺疊椅，坐墊很薄，彈簧有些鬆了，一坐下去就往下陷了一點。
他把手搭在扶手上，身體往後靠了靠。
“怎麼發這麼大的火？”顧明問道。
周總參嘆了口氣，把記號筆扔在桌上。
筆在桌面彈了一下，滾到了地圖的邊緣。
他在顧明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壯，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墨漬。
“不爭氣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失望，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急。
“都不知道這些人天天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最基本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後勤保障，都算不清楚。”
“我讓他們做方案，不是讓他們交作業，是要拿去打仗的！”
“你想想，就這個方案拿到戰場上去，我們的戰士要吃多大的虧？”
“一個漏洞，可能就是幾百上千條命。”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懷念，眼神也有些飄忽。
“我們那個時候啊，條件比現在差得多。”
“沒有超算，沒有清晰的衛星影像，更沒有現成的兵棋推演系統。”
“但我們誰不是絞盡腦汁想辦法？”
“一個方案不行，就推翻重來。”
“再不行，再重來。”
“連續熬幾個通宵，眼皮都在打架，但腦子不能停。”
“那時候哪有現在這麼好的條件？”
“地圖是自己畫的，資料是自己測的，連筆和紙都得省著用。”
顧明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周總參這不是在抱怨，只是在感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他那一代人走過的路，現在的年輕人沒有走過。
不是他們不想走，是沒機會走。
和平年代長大的人，對戰爭的殘酷只有概念，沒有體感。
顧明聽完，靠在椅背上，緩緩說：“時代不同了。”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的作戰地圖上。
那些紅藍標註在他看來有些眼花繚亂，但他能看懂大致的思路。
部隊從哪個方向進攻，後勤從哪條線補給，預備隊在什麼位置待命，都標得清清楚楚。
“我感覺這戰略計劃準備得挺好的啊。”
“比我預想的強多了，該考慮的點都考慮到了，不該漏的也都沒漏。”
“你罵的那些問題，其實都是小問題，修修補補就能用，不至於推倒重來。”
周總參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你懂個屁！在這方面你更是個外行！”
“什麼都不懂還瞎指揮。”
“你懂什麼叫兵力配屬？你懂什麼叫火力密度？”
“你連地圖都看不明白，就敢說挺好的。”
顧明哈哈一笑，完全不把周總參的話當回事。
他拍了一下大腿，椅子跟著晃了晃。
“我確實外行，這點我承認，用不著您老強調。”
“我從頭到尾就沒說過自己是內行。”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輕鬆起來，身體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
“行了，別生氣了，考慮考慮我說的，明天宣戰可以嗎？”
“艦艇都下水了，人也齊了，彈藥也到位了，還等什麼？”
周總參看著顧明，表情認真起來。
他審視著顧明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他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顧明的眼白有些發紅，那是缺覺的表現。
但他的眼神很亮，很堅定。
“你確定是認真的？”
周總參盯著他，揶揄著：
“你就這麼著急摧毀你老丈人的帝國？”
“去去去。”
顧明當即沒好氣的擺了擺手。
“什麼老丈人啊，別瞎說啊。”
“我跟伊莎貝拉那是工作關係，純工作。”
“她管東境，我管希望城，合作歸合作，沒有別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目光有些躲閃。
“再說了，我現在跟奧利維亞見面都有些尷尬，讓你整的，以後再不敢見伊莎貝拉了。”
“您老能不能別瞎點鴛鴦譜？”
周總參呵呵一笑，那笑意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瞭然。
“就你這個厚臉皮的程度，也會覺得不好意思？”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你跟奧利維亞站在一起的時候，眼神都不一樣。”
“還有伊莎貝拉，她看你的那個眼神，那是看工作夥伴的眼神嗎？”
顧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乾脆不說了。
他把目光移向牆上的地圖，假裝在研究兵力部署。
周總參把話題引回了正題。
他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指腹按在一個藍色箭頭上。
“你真打算要宣戰？不是開玩笑？”
顧明點頭，這一次他沒有笑，也沒有猶豫。
他目光直視周總參的眼睛。
“是的。”
“不過這件事還得你來拿主意。”
“您是軍事主官，打仗的事您老說了算。”
“如果計劃確實有問題，有硬傷，那等等也行。”
“我不急這幾天。”
“但你要給我一個準話，到底什麼時候能打。”
周總參思忖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指節敲在木板上，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他的眉頭皺著又鬆開，鬆開了又皺起，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有半分鐘，只有冷氣的嗡嗡聲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巡邏腳步聲。
“也不是不行。”
周總參終於開口了，語速很慢，像是在字斟句酌。
“其實現在的計劃已經很好了。”
“大方向是對的，細節上的那些問題，修修補補就能用。”
“不是非改不可的大毛病。”
“兵力部署的方向沒問題，火力配置的方案沒問題，後勤保障的架構也沒問題。”
“就是一些區域性需要調整。”
顧明瞪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你還罵人？罵得那麼兇！”
“我還以為計劃要整個推倒重來呢。”
“我在門口聽著，差點以為你要把這幫人全開了。”
周總參哈哈一笑，神態得意。
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軍褲的褲線繃得筆直。
“這些小子啊，不罵不行。”
“你是不瞭解他們，我瞭解。”
“他們最近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軍港建成了，艦艇下水了，覺得自己老子天下第一了。”
“開會的時候，有人還在下面玩手機。”
“不敲打敲打他們，他們能上天！”
“到時候真打起仗來，吃的就是自己的虧。”
“等炮彈真的落在頭頂上了，後悔都來不及。”
顧明無語壞了，搖著頭，嘴角卻帶著笑。
他用手指點了點周總參的方向。
“你這個老狐狸啊，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麼。”
“罵人是為了敲打，夸人是為了鼓勵，好話全讓你說了，惡人全讓我當？”
周總參瞥了他一眼：“你當什麼惡人了？”
“你進來那一下，他們個個都覺得你是救星。”
“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
“既然艦艇都下水了，那就考慮一下宣戰出兵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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