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類似的對話,在過去一個月裡重複了無數次。
各項計算反覆進行。
爆炸當量計算、衝擊波擴散模型、輻射汙染預測、能量過載閾值曲線。
每一張圖表上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引數和修正值。
每一種計算都至少做了三輪,每一輪都請老家來的的專家團遠端複核。
數字精確到了小數點後第六位,單位換算確認了三遍,連公式裡的每一個符號都被反覆推敲。
各種可能出現的後果被逐一梳理:
最壞情況,核爆無效,汙染源反而吸收能量變得更強大。
最好情況,汙染源被徹底摧毀,黑洞坍塌。
最可能情況,汙染源被重創,需要後續補刀。
每一種情況都對應著一整套應對方案,從A-1到Z-9,堆了整整一個檔案櫃。
每一個預案都有編號、負責人、執行流程,連簽字欄都預留好了。
顧明通過傳送門頻繁調動物資和人員,兩地穿梭。
有時候一天要來回三四趟。
早上還在舊大陸盯著裝置安裝,中午就回了希望城協調物資,下午又出現在前沿基地檢查進度。
他的疲憊寫在臉上,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深,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
每一次傳送門開啟,都帶來新的裝置、新的專家、新的指令。
傳送廣場的工作人員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
門開,人出,交接,門關,迴圈往復。
指揮帳篷的燈光徹夜不滅。
技術人員輪班倒,實在撐不住了就在椅子上眯一會兒,醒來繼續算。
山貓帶著特戰隊員們在基地周圍反覆巡邏。
檢查每一處警戒設施,每一個感測器的狀態。
張道長也沒有閒著。
他每天清晨都會登上基地外的那座山崖,面朝瘴氣谷的方向打坐吐納。
沒有人知道他具體在做什麼。
但有人看到他偶爾會焚香、掐訣、拋灑符紙。
那些符紙在半空中燃燒,發出金色的火焰,然後化為灰燼飄散。
山貓有一次遠遠看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是在幹啥”。
陳博士推了推眼鏡說:“也許是某種儀式。”
“科學解決不了的問題,交給玄學。”
諾頓大公這段時間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跟張守拙道長交流學習。
他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那些他從未接觸過的知識。
道法的概念、煉氣的法門、陰陽五行的理論,每一句都讓他如獲至寶。
他經常和張道長聊到深夜,第二天清晨又早早起來,繼續請教。
諾頓覺得自己這一個月學到的東西,比過去十年都多。
但即使是他這樣沉浸在學習中的人,也感受到了基地裡那股無處不在的緊繃。
那些平時會跟他打招呼的技術人員,現在走路都目不斜視。
那些特戰隊員巡邏時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倍。
連顧明臉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緊繃的專注。
有一天,諾頓忍不住問顧明:
“顧統領,你們到底在準備什麼?”
“老夫看這基地裡的人,一個個都像是要上戰場似的。”
顧明看了他一眼,只回答了一句:
“說是上戰場也沒錯,大公很快就能親眼看到了。”
諾頓沒有再問。
但他注意到,連張道長說話的時候,偶爾也會走神,目光會不自覺地飄向瘴氣谷的方向。
一億噸當量的核彈。
這不是開玩笑的。
哪怕不是在老家引爆的,這也將會是人類歷史上引爆過的最大當量的核彈。
沙皇炸彈才五千萬噸,而這一枚,是它的兩倍。
兩倍,不是多一倍,是翻一番。
那是一個足以讓地質學家心跳停止、讓地震儀指標打滿、讓衛星都能拍到火球畫面的恐怖數字!
除了針對亡靈天災汙染源的能量過載式攻擊以外。
相應的引爆資料,也全都得記錄下來,提供給老家做技術儲備和參考。
老家的專家團早已下達死命令。
所有資料,爭取一個不漏,全部記錄。
從核彈起爆的瞬間開始,到衝擊波擴散、輻射衰減、腐化單元崩潰的全過程,每一個毫秒的資料都要完整儲存。
這些資料,將是人類歷史上最珍貴的核爆實驗資料。
顧明原本跟張道長約定好,跟他學習道術,也因為這緊張的準備工作,一直沒有開始。
張道長理解他的處境。
只是說“等忙完這陣,不急。貧道等了一輩子,不差這幾天。”就繼續埋頭整理自己的法器去了。
顧明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但每次從傳送門出來,看到張道長在山崖上打坐的身影,他都會在心中暗暗記下一筆。
等這件事結束,一定要好好跟道長學。
終於,在核彈叩智把鼗匾粋月後,所有的準備工作全部都完成了。
那天傍晚,顧明站在基地中央,環視四周。
臨時搭建的資料分析帳篷已經拆了一半,裝置正在裝箱。
士兵們在整理裝備,技術人員在做最後的裝置校準。
遠處,瘴氣谷深處那深不可測的黑洞處,灰色的霧氣像一頭沉睡巨獸的呼吸上下起伏。
最後一遍計算,通過。
最後一項預案,確認。
最後一批物資,到位。
顧明站在基地中央,環視四周那些疲憊但堅定的面孔,深吸一口氣。
“開始撤離!”
張道長的最後一次做法,是在基地邊緣進行的。
他沒有穿那身深藍色的道袍。
而是換了一身正式的、只有重大場合才會穿的法衣。
那法衣是黑底金紋,上面繡著八卦和雲紋,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在基地邊緣擺了一張供桌,桌上鋪著黃布,黃布上放著香爐、燭臺、符紙、硃砂、還有一碗清水。
他焚香,插進香爐。
三炷香,香菸筆直上升,在無風的黃昏中凝而不散。
隨後掐訣、手指翻飛如蝶,口中唸唸有詞。
同時踏罡步鬥,在供桌前走出一種奇怪的步法。
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方位上,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那咒語顧明聽不懂。
只覺得音節古老而悠遠,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這不是科學。
沒有人能解釋這些儀式在物理上有什麼作用。
但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催促。
山貓帶著特戰隊員們在遠處警戒,陳博士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諾頓站在顧明旁邊,目光緊緊地盯著張道長的每一個動作。
他的感知全力展開,試圖捕捉到任何一絲能量的變化。
他感受到了那種他從未見過的、不屬於魔法的波動,正在張道長周身流轉。
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從頭頂流到腳底,又從腳底升到頭頂。
儀式的最後,張道長端起那碗清水,含了一口,噴向空中。
水霧在暮色中散開,在最後一縷夕陽的映照下,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儀式結束後,張道長收起桃木劍,將法器一一放回布袋,轉過身,對顧明說:
“走吧。該做的,都做了。”
顧明點點頭。
最後一批撤離的人員包括顧明、張道長、幾名技術骨幹,還有諾頓以及山貓這些特戰隊員在內的所有人。
諾頓回頭看了一眼這片他待了一個月的土地。
灰褐色的焦土,灰濛濛的天空,遠處瘴氣谷黑洞處那道緩緩流動的奇怪灰色雲霧。
他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不會再來。
但他有種很深的預感。
預感這片土地即將發生巨大的變化。
或許將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事都更加震撼。
傳送門開啟。
顧明站在門口,讓其他人先過。
張道長走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瘴氣谷的方向,目光深邃。
諾頓走進去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片土地的空氣留在肺裡。
最後,顧明站在傳送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基地空蕩蕩的,合金板鋪成的地面反射著灰濛濛的光。
營房已經拆除了大半,只剩下幾頂還立著。
淨化噴霧器已經關閉,嘶嘶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令人不安的寂靜。
只有那些監測裝置還在咿D,指示燈一明一暗。
顧明看了兩秒。
然後他轉身,走進傳送門。
空間波動消散,傳送門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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