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光干脆面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孩子們拿著木劍追逐喊叫,女人們聚在井邊興奮地交談,連流浪狗都彷彿比平日活潑些。
這不對勁。
東境潰敗的訊息半個月前就傳回來了。
按照慣例,此時街上應掛黑紗,而非綵帶。
幾個婦人圍在水井邊,一邊洗衣一邊傳閱著報紙的副頁。
上面用簡陋的版畫勾勒出無人機在戰場上噴灑的輪廓。
雖然粗糙,卻足以激發無窮的想像。
“聽說那聖雨還能治病呢。”
一個婦人壓低聲音。
“我孃家表兄在東境當兵,寫信回來說。”
“他腿上那麼長的傷口,淋了雨,兩天就能下地了!”
盧修斯走向井邊的婦人,她們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們在慶祝什麼?”
盧修斯問。
婦人們面面相覷,最年輕的那個臉色發白:
“沒、沒什麼,伯爵大人……”
“告訴我。”
他加重了語氣,華麗的紫色朝服上銀線繡的星辰紋路微微發光。
年長的婦人硬著頭皮回答:
“是、是東境的好訊息,大人。”
“東境潰敗是好訊息?”
盧修斯眯起眼睛。
婦人們的表情變得古怪,那是一種混合著恐懼與困惑的神色。
她們不再說話,只是深深低頭,縮著肩膀快步散開了。
盧修斯心中的疑雲更濃。
他環顧四周,市場角落,一個吟遊詩人即興彈唱起新編的歌謠。
歌詞半文半白:
“金髮的公主執劍立,黑髮的伯爵揮手間。鐵鳥成雨救蒼生,聖樹作證天賜緣…”
幾個買菜的婦人聽得抿嘴笑。
“別說,還真配。”
一個圓臉婦人小聲道。
“公主殿下英明果敢,曙光伯爵大人…哎,現在該叫城主大人了,那般英雄了得。”
“這要是成了一對兒,咱們晨曦帝國可就真有盼頭了。”
“我聽說啊。”
另一個婦人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
“前線回來的人傳的,說公主殿下和伯爵大人議事,經常一談就是深夜,彼此信任得很呢…”
盧修斯這次清楚的聽到了公主殿下和曙光伯爵的字眼。
他眉頭緊皺。
‘獅心家族的克律塞斯不是帶回訊息,公主殿下跟曙光伯爵全都觸怒天神身殞了嗎?’
“《晨曦時報》!東境大捷!公主殿下神蹟顯威!最後一版啦!”
報童的喊聲像針一樣刺入盧修斯的耳膜。
盧修斯終於發現了源頭,一個瘦小的報童正揮舞著一份報紙,周圍擠著七八個爭搶的市民。
他大步走去,圍觀的人群頓時如鳥獸散一般迅速離去。
那孩子看見紫色朝服,更是嚇得報紙都掉在了地上。
“你在賣什麼?”
盧修斯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報童掉落在地上的報紙。
“給、給您,大人……”
報童撿起報紙,用髒袖子擦去封面的塵土,雙手奉上時小臂在顫抖。
“不、不要錢……”
盧修斯丟過去一枚銀幣,一把將報紙拿過過來,然後展開了那份粗糙印刷的《晨曦時報》。
特刊頭版那行加粗的黑體字如雷霆般劈入眼簾:
《聖雨降世,鐵翼擎天:東境會戰全紀實》
他快速閱讀,每一個字都在顛覆他過去半個月所知的一切:
“據前線戰地記者發回急電,被傳‘全軍覆沒’的東境軍團於帝國東境完成了史詩逆轉……”
“希望城鐵軍展現神蹟兵器,天空鐵鳥主宰戰場!”
“伊莎貝拉公主殿下臨危不亂,指揮若定,與曙光伯爵配合無間,軍民稱頌為‘帝國雙星’”
“戰後,曙光伯爵顧明閣下施展不可思議之治療手段,以‘生命之雨’治癒數十萬傷員,敵我皆救。”
“經此雨霧,輕傷者當場恢復行動能力,重傷者傷勢穩定,感染率下降九成。”
“獅心部於戰役開始第三小時即擅自撤離戰場,沿途散佈‘聯軍覆滅、天神降罰’謠言!”
盧修斯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緩緩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重新閱讀那幾個關鍵段落,每個字都像冰錐刺入他的認知。
東境大捷?
神蹟?
公主拯救帝國?
獅心部擅自撤離,散佈謠言!
宮廷裡流傳的版本完全相反:
東境全線潰敗,守軍覆滅!
伊莎貝拉公主臨陣投敵叛國,希望城城主顧明跟獸人狼狽為奸!
而慘敗的原因是“神罰”——因公主的叛國以及皇帝近年某些政策觸怒神明,故降下懲戒。
這兩種敘述的差異不是細節出入,而是徹底顛倒的黑白!
盧修斯靠在一堵石牆上,深吸一口氣。
作為一個幫皇帝處理了半輩子情報的大臣,他太清楚資訊的重量。
手中這份粗糙的報紙,此刻比任何精雕細琢的宮廷奏章都更沉重。
他的震驚迅速冷卻,轉化為職業性的警覺。
腦海中開始回放近半個月的宮廷片段:
皇帝日漸陰沉的臉色,軍事會議只允許少數幾位公爵參與,所有來自東境的戰報都經由新晉獅心公爵克律塞斯呈遞。
朝堂上,“公主叛國”的指控最初只是低語,卻在短短幾天內成為“公認事實”,任何質疑的聲音都會迅速沉寂……
還有那些信使。
盧修斯突然想起,大約一週前,他曾遠遠看見一個風塵僕僕的騎兵被擋在宮門外,那人盔甲上有東境軍團的紋章。
當時他未在意,現在想來,那人臉上不是潰敗的驚慌,似乎是某種急切的期盼?
盧修斯感到口乾舌燥。
如果這份報紙的內容是真的,那麼意味著,包括皇帝在內的整個宮廷上層,都被一張精心編織的謊言網路完全徽至恕�
而能夠編織這張網的人……
盧修斯的目光掃過報紙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註釋:
“本報訊息源自有良知者冒險傳遞,願光明照耀真相之路。”
他疊起報紙,藏入紫色朝服內側。
晨光此刻照在吆訁^飄揚的綵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盧修斯突然覺得,這條走了二十年的熟悉街道,今日變得危機四伏。
他必須立刻面見皇帝。
……
城西,獅心公爵府。
純金獅頭徽章懸掛正門,猩紅地毯從門廳鋪到宴會廳。
僕役穿梭,空氣中瀰漫烤乳豬、蜂蜜火腿與珍貴香料的混合氣味。
“動作快點!公爵大人今晚宴請十二位貴族、三位大主教!”
總管尖銳的聲音迴盪。
書房內,克律塞斯·獅心站在窗前,端著一杯南方群島陳年琥珀酒。
他身材健壯,腰板筆直,留著新近蓄上並精心修剪的鬍鬚,深紅公爵禮服繡繁複金線。
獅心家族接二連三的遭遇,讓他整個人都看起來沉穩了許多。
“兄長,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堂弟阿爾傑農·獅心恭敬站立:“今晚賓客名單囊括帝都七成實權人物。”
“只要宴會順利,獅心家族地位將無可動搖。”
克律塞斯沒有回頭,輕晃酒杯:
“皇帝那邊?”
“依然閉門不出。御醫說他‘悲傷過度’,但我們安插的人說,陛下這兩天開始過問政務了,主要是糧食調配和城防。”
“過問政務……”克律塞斯冷笑一聲:
“他還在為那個‘叛國’的女兒難過?真是慈父心腸。”
他的計滞昝罒o缺。
半月前,他從東境逃回。
不是逃,是戰略撤退。
顧明和伊莎貝拉瘋了,正面迎戰獸人大軍必死。
但他克律塞斯不能死,他是獅心家族的未來。
回程路上,他編織故事:
“東境慘敗,全軍覆沒,公主與異族人勾結出賣帝國,天神震怒降罰。”
“而他力挽狂瀾,帶領殘部殺出重圍,保全帝國顏面。”
故事需要證據?
他麾下三百多名騎士士兵口供統一。
可能有不同說辭的人,要麼永遠留在戰場,要麼在回程“意外”中消失。
回到帝都,他第一時間聯絡其他幾大公爵家族的話事人。
白銀公爵要更大礦脈開採權,黑礁公爵垂涎皇家海軍控制權,蒼鷺公爵希望女兒嫁給某位皇子。
利益交換,臨時同盟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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