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畫中野獸
女孩趴在桌面上,雙手死死揪著自己的頭髮,肩膀劇烈地抽搐著。
她沒有哭出聲音,但眼淚卻如同決堤一般。
突如其來的動靜引起了周圍同學的注意。
他們紛紛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崩潰的夏侯昭身上。
然而,大家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眼神中反而透著一種麻木的習以為常。
在這個特殊的班級裡,她根本不會打擾到任何人。
看著女孩的樣子,林遠立刻站起身,跟講臺上的老師比劃了一下,表示自己想帶她出去靜一靜。
老師顯然也司空見慣,十分理解地點了點頭。
林遠走上前,輕輕拉起夏侯昭的手腕,帶著她逃離了教室。
剛一來到走廊,夏侯昭便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她把頭埋在膝蓋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肩膀劇烈起伏著。
林遠跟著蹲下身,伸手輕輕拍著女孩的後背,無聲地安撫著她瀕臨崩潰的情緒。
感受到林遠的動作,夏侯昭抬起頭。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傾訴些什麼,卻又什麼也說不出口。
她知道,林遠也聽不見了。
見狀,林遠從口袋裡摸出了隨身攜帶的小本子和筆,輕輕遞到了女孩的面前。
雖然他此刻在夢境中依然保留著自己會手語的記憶。
但夏侯昭現在看不懂。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接過了紙筆。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了一道道凌亂的痕跡。
她一邊哭,一邊在紙上用力地寫著:
【林遠,我想回我們以前的學校上課……】
【我不想待在這裡,我也不想學手語……】
夏侯昭死死咬著下唇,淚水模糊了視線,寫下了最後兩行字:
【林遠,我真的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好害怕……】
看著紙上那被淚水暈開的字跡,林遠的心裡也跟著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
他太能理解夏侯昭此刻的感受了。
因為他自己也身處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什麼都聽不見。
這種被整個世界強行剝離的感覺,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地勒著人的神經。
林遠輕輕嘆了口氣,從女孩還在微微發抖的手裡抽回了筆和本子。
他挪了挪身子,湊得離她更近了一些,用自己的肩膀輕輕抵著她的肩膀。
試圖用這種肢體上的接觸,給她傳遞一點哪怕微不足道的安全。
隨後,林遠低下頭,把本子墊在膝蓋上,一筆一劃地認真寫下了一段話:
【我知道,我也聽不見了。】
【別怕,我在這裡陪著你。】
【不想學手語的話,我們今天就不學了。】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們慢慢來,好嗎?】
寫完最後一句,林遠停下筆,將本子輕輕推到了夏侯昭的面前。
女孩吸了吸鼻子,低頭看向紙上的字。
她雖然還在無聲地抽泣著,但肩膀終於慢慢平復了些許。
林遠見狀,順手把紙筆放在了一旁的地上。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包紙巾,抽出一張。
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幫女孩擦拭著臉頰和下巴上的淚痕。
夏侯昭沒有躲開,紅著眼睛看著面前的林遠。
……
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
夏侯昭漸漸習慣了這所特殊教育學校的生活。
也慢慢接受了自己再也聽不見的事實。
她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整天把自己縮在角落裡哭泣。
在手語的學習上,幾乎都是林遠在一旁手把手地帶著她。
現實中,是夏侯昭耐心地教他手語。
而在這個夢境裡,兩人的角色互換,輪到林遠糾正她的每一個手勢。
雖然已經適應了這裡的環境。
但很明顯,那個曾經笑容明媚的女孩,徹底失去了生氣。
她的眼神變得空洞,整個人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再也沒有露出過一絲笑容。
其實,除了大家都沒法開口說話之外。
這所特殊學校的氛圍和普通的重點高中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對於這裡的很多同學來說,他們從小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了,早已習慣了。
課間休息的時候。
他們會在走廊裡用手語聊天,互相開著玩笑。
會聚在一起打球、看書。
並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在這個情竇初開的年紀裡,自然也少不了青澀的感情。
夏侯昭雖然變得沉默寡言,但那份出眾的長相,依然吸引了不少男生的目光。
而林遠也收到過幾個女生的表白。
只是對於這些,兩人都默契地選擇了拒絕和迴避。
……
某天下午,下課鈴亮起,同學們陸陸續續地離開了教室。
林遠照常和夏侯昭留了下來,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給她補習手語。
夏侯昭平時對待其他人總是習慣性地低著頭,眼神空洞麻木。
但只有在面對林遠的時候,她那雙眼眸裡才會稍微多出幾分神采。
此時,夏侯昭正坐在座位上,十分專注地看著林遠。
林遠放慢了速度,雙手在胸前熟練地比劃著一個個詞彙動作,耐心地給她做著示範。
女孩看得很認真。
遇到不懂或者記不清的地方,她就會笨拙地比劃出自己記憶中的樣子,用疑惑的眼神向林遠請教。
林遠雖然發不出聲音,但他會用溫和的眼神安撫她。
然後輕輕握住夏侯昭的指尖,一點一點地幫她把錯誤的手勢糾正過來。
看著女孩的認真模樣,林遠忽然有些恍惚。
這一次的夢境,似乎格外的漫長。
日復一日的無聲生活,讓他感覺自己在這個寂靜的世界裡,真的度過了很久很久的時間。
他像是身臨其境地體驗了一遍夏侯昭的人生軌跡。
看著眼前這個在試圖重新和世界建立聯絡的女孩,林遠的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楚。
他簡直無法想像。
在這個夢境裡,他們好歹已經是高中生的年紀,心智相對成熟。
而現實裡的夏侯昭,在那麼小的時候就突然失去了聽力。
那個小女孩到底是怎麼一個人跌跌撞撞地挺過來的?
在這個夢裡,車禍雖然奪走了他們的聽力,但至少夏侯昭的父母都還在身邊。
而在現實中……
現實裡的夏侯昭,承受的痛苦遠比夢裡這副軀殼要沉重千百倍。
……
接下來的日子裡。
林遠已經完全融入了聽障人士的身份。
他習慣了每天在寂靜中醒來。
習慣了和人交流時,必須死死盯著對方的嘴唇或者手部動作。
習慣了走在路上時,要時刻保持警惕。
因為哪怕身後有車按著喇叭,他也根本聽不見。
還記得剛出院那會兒,有一次他過馬路走神,沒注意到身後拐彎的車輛。
要不是夏侯昭眼疾手快,猛地一把將他拉回人行道,他差點就被那輛飛馳而過的汽車直接撞飛。
從那以後,那種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便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習慣。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有時甚至會忘記自己身處夢境的事實。
轉眼間,兩人的高中生涯結束了。
雖然失去了聽力,但兩人都沒有放棄學業。
最終,兩人憑著特殊的招生政策和自己的努力,順利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畢業典禮結束後的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林遠和夏侯昭沒有急著回家,而是一起去了海邊散步。
經過這幾年的練習,夏侯昭的手語已經非常熟練了。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林遠,雙手在胸前比劃著:
【林遠,謝謝你這些年一直照顧我。】
【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堅持不下來了。】
林遠看著她認真的模樣,笑了笑,伸出手比劃著回應道:
【跟我還客氣什麼。】
看到林遠的回答,夏侯昭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
她定定地看著林遠的眼睛,雙手再次抬起,比劃著問道:
【林遠,你知道當初你教我的第一個手語是什麼嗎?】
看到這個問題,林遠明顯愣了愣。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這幾年裡他手把手教了夏侯昭無數個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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