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每頓飯都喫的很好,什麼隆昌的羊肉湯啊、資中的兔子……
可是李東每喫一口,旁邊就有人站起來介紹這道菜的來歷,然後再敬上一杯酒。
李東不喝酒,只能一杯一杯的喝着茶。
到了第四天,他實在受不了了,他很想自己一個人去喫沣雞。
到了週五的晚上,李東終於找了個機會,“一個人”溜了出去。
七中門口的那條小喫街,他已經有好幾年沒來過了。
學校門口的牌子果然已經換成了江城六中七中校區。
今天是週五,住校的學生可以離校回家,校門口擠滿了接孩子的家長們。
小喫街上炸洋芋攤還在,冰粉攤卻變成了一家連鎖奶茶店,但是那個推着三輪車賣甘蔗的老頭卻不在了。
李東問了問旁邊炸洋芋的嬢嬢,嬢嬢想了半天才說,好像是前些年回鄉下去了,又好像……反正她也說不清楚。
李東沒找到,失望地嘆了口氣,好在那家沣雞還在。
紅色的塑料棚子,還是那幾張矮桌子和塑料板凳,老闆依舊是那個嬢嬢。
只是她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了,如今坐在棚裏最裏面專門數籤籤,前面招呼客人的換成了她的女兒。
李東隨便拿了一盆沣雞,裏面放着雞皮、雞胗、鴨腸、藕片、土豆片……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是價錢變了。
幾十根籤籤就斜斜地泡在紅油裏面,一根挨着一根。
李東看着看着,突然想到了金烏那幾百條從四周往中心匯聚的供電支路。
他愣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
“媽的!職業病。”
隨即,他就拿了一串雞皮,咬了一口。
藤椒的麻、紅油的辣,最後還帶着一點點甜,江城的沣雞,紅油裏總是帶那麼一點點的甜。
旁邊的奶茶店正在放歌,幾個穿着校服的學生擠在隔壁桌上,一邊喫着一邊抱怨着明天的周練。
電瓶車的喇叭聲、家長喊孩子的聲音,從街頭一直傳到了街尾。
在那一瞬間,李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兜裏只有 5塊錢,得算着籤籤喫的高中生。
就在這時,突然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了過來。
“李東?”
李東疑惑地回過頭,就看見了一個微微發福的男人,他的白襯衫胸口上還彆着一塊沒來得及取下來的工牌,上面寫着,江城農商銀行客戶經理江一洲。
江一洲一隻手牽着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旁邊還站着一個年輕的女人。
此時江一洲人都是蒙的,他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李東。
高中那會兒,他看見一向學渣的李東突然異軍突起,然後有了危機感,天天和李東比成績,比誰在米夏面前更出風頭。
可後來李東去了六中,上了燕大,拿了丘獎、菲爾茲獎、諾貝爾獎,當上了兩院院士,又成了陽燧的總設計師。
他就再也沒想比過了。
因爲那已經不是一個他能比較的人了,那是他只能在新聞裏仰望的人。
可現在,這個他需要仰望的人,就這麼坐在七中門口的塑料凳子上喫沣雞,嘴角的紅油都沒擦乾淨。
而李東此時也認出了他,連忙招呼道。
“江一洲啊,來來來,坐,喫喫喫,我請你。”
江一洲猶豫了一下,隨後再次確認道。
“真的你請?”
“對,我請。”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江一洲轉身就從籤籤架子上又拿了一大把籤簽下來,放進了盆裏。
李東瞄了一眼,全他媽是葷的。
江一洲的老婆也牽着孩子坐了下來,她看了看李東,又看了看自家老公,小聲地問道。
“老公,這就是你天天說的那個李東院士?”
“嗯。”
這時,他的老婆來了興趣,對李東說道。
“李東院士,他天天跟我吹,說高中的時候物理考贏過你,是真的嗎?”
江一洲一口氣真差點沒卡在喉嚨裏。
“我沒有,我那是說……”
“是真的。”
李東認真的點了點頭。
“高三上學期第一次月考,他物理 100,我 88。”
江一洲的老婆一下就瞪大了眼睛。
“啊?是真的呀?”
江一洲也愣了一下,沒想到李東這麼給他面子,然後他挺起了胸膛,對着他老婆說道。
“你看看,我沒吹牛逼吧?”
他說話的樣子逗得腥硕夹Φ们把鲠岷系摹�
接下來兩人就這麼一邊喫着,一邊聊着。
江一洲說他高考其實考得一般,讀的是本地的江城理工大學,畢業以後就去了農行幹。
幹到現在,還是個客戶經理,每個月的任務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的老婆是他的大學同學,兒子的小名叫豆豆,今年 5歲,就愛喫這家的沣雞,所以每週五他下班就會帶兩人來喫一次。
說着說着,江一洲突然說道。
“李東啊,說實話,高中那會我挺討厭你的。”
“我知道啊。”
“但是我現在不討厭你了。”
“爲什麼?”
江一洲只是搖頭,沒有解釋。
而李東見他沒說話,只是笑了笑,然後突然話題一轉。
“對了,當年我賣給你那兩本書呢?”
江一洲手裏拿着的籤籤抖了一下。
“賣了……”
“賣了多少啊?”
“800。”
李東都氣笑了。
“我 200塊賣給你,你轉手賣 800?”
“你那個時候不是上熱搜了嗎?行情好。”
江一洲說的理直氣壯。
“那網上那個說把書放在枕頭底下,感覺仙氣在洗滌智商的,是不是你?”
“是我。”
江一洲此時嘆了口氣。
“我讓它洗滌我的智商,洗了半年,結果沒洗動。”
“後來有個學長老鄉非要買,我想着反正也洗不動,就賣給了他。”
李東已經笑得說不出話來了。
“那多出來的 600塊錢呢?”
江一洲指了指身邊的老婆。
“請她喫了頓火鍋,後來她就成了我的媳婦。”
他老婆白了他一眼。
“你還好意思說那頓火鍋明明是 AA的。”
“那……那剩下的錢,後來不是給你買了個包嗎?”
李東聽到這話,突然問道。
“照這麼說,我還算你們半個媒人唄?”
江一洲也反應了過來,一拍大腿說道。
“對,還真算……”
“等你結婚的時候,我隨禮隨雙份。”
說完,他又隨口問道。
“哎,對了,你結婚沒有啊?”
李東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突然就想到了那晚在觀測樓樓頂,北邊軍都山的山脊上,天是紅色的,克拉拉站在他的身旁。
“李東,你說太陽和地球能一直這麼連着嗎?”
然後又想起元旦那天,李琴在飯桌上嘆的那口氣。
“事情是忙不完的,可惦記你的人總不能讓人家一直等着吧?”
李東拿起一串籤籤,笑了笑說道。
“沒有。”
江一洲的老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江一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問了不該問的。
……
一盆沣雞喫完,天已經黑了。
嬢嬢也開始數籤籤,數了半天,最後說道。
“一共 87,湊個整,給 90吧。”
李東看了一眼江一洲面前那一大把的葷籤籤,最後掃碼付了錢。
兩人站在棚子外面,路燈把他們的影子照得很長。
“那我走啦。”
“嗯。”
李東剛走兩步,江一洲又在他後面喊了一聲。
“李東。”
“嗯?”
“你還有書沒有啊?賣兩本給我唄。”
李東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有,100一本不講價。”
“行啊,這回我賣 1000。”
兩人看着對方都笑了,好像又回到了高中那個早自習的教室裏,一個在收拾書包,一個舉着手機掃碼。
李東漸漸的走遠,他一個人沿着路燈往前走。
走到路口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像是想給誰發條消息,可到最後他還是放回了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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