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李東此時走到他的身邊。
“在這個溫度下,這批薄膜 1赫茲處的磁通噪音已經低於每平方根赫茲兩微磁通量子了。”
李東說完,便沒有再說話。
“哦。”
科爾比下意識地回應了一聲,而他的視線仍然停在屏幕上。
1秒鐘後,他猛地反應了過來。
“兩微磁通量子?”
要知道,他們常用的金剛石磁傳感器,在相同的測量範圍內和磁屏蔽條件下,1赫茲處的磁場噪音還在每平方根赫茲 10皮特斯拉上下。
要按照這個有效面積折算的話,那這個材料自身引入的磁場噪音竟然還不到金剛石的 1/1000?
那隻要這個材料在約瑟夫森結和讀出電路的噪音也控制的好的情況下,用這種薄膜做成的超導量子干涉探頭,完全可以替代掉金剛石量子傳感器承擔的低頻弱磁測量任務。
科爾比的腦子裏現在已經出現了明年的財報了。
相關磁傳感材料業務的收入,保守得掉三成。
這還沒有算那些正在比較方案,尚未決定採購哪種材料的客戶。
科爾比此時終於直起了身體。
他突然覺得無比的慶幸,還好當初董事會沒有把未名研究所的訂單拒之門外。
否則今天他憑什麼站在這裏?
他心中已經下了定論,Element six想要繼續在資本市場上保有價值,那就必須和未名研究所合作。
甚至不只是 Element six。
像住友電氣工業株式會社、京瓷株式會社,美利堅的康寧、法國的聖戈班,這些靠材料和製備工藝佔據市場的企業,又能有多少時間呢?
今天這裏能做出來可以分走磁傳感器客戶的材料,那誰又敢保證自家其他的產品今後不會遇到同樣的事情?
不過這些公司的死活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等他們也想到要和未名研究所合作的時候,恐怕早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機會。
想到這裏,科爾比將心中的沮喪壓了下去,向李東伸出了手。
“李東院士,我想我們可以談談關於技術合作的事了。”
……
接下來關於技術合作的商談,李東並沒有參與。
而是由譚景和、薛其坤、齊世明,以及上面派來的相關人員,與科爾比一行人談的。
三天後,雙方終於把技術合作的意向框架基本定了下來。
按照這份框架,Element Six將向未名研究所免費、完整地開放電子級單晶金剛石的生長和雜質控制工藝。
未名研究所可以在此基礎上繼續研究,也可以將這些工藝用於國內的產業化。
作爲交換,Element Six將獲得鎳基超導材料在約定海外民用工業低頻弱磁檢測產品上的獨家應用許可。
爲期 5年,但是排除了已經和華夏有合作項目的那些企業。
在這個範圍內,超導材料仍然是由華夏方供應的,Element Six則是負責後續的元器件加工、系統集成和銷售。
期間也允許他們派人到未名研究所學習相關的應用技術。
至於鎳基超導材料的核心製備工藝,則是不在合作的範圍之內的。
而且 5年獨家期結束以後,Element Six仍然將擁有相關對外合作項目的優先洽談權。
不過新項目能開放到什麼程度,需要拿什麼來換,那就得等新的項目出來以後,再重新談條件了。
對於 Element Six而言,這份框架協議的價值遠不止保住眼前的幾筆生意那麼簡單。
首先,他們維護住了客源。
那些原本採購金剛石磁傳感材料的客戶,即便後面決定改用超導量子干涉探頭,他們也不需要重新換供貨商了。
而且以前他們賣出去的可能只是金剛石的材料,今後他們能參與的卻是後面的探頭、檢測設備,乃至整套系統的一整套生意了。
再加上後續項目的優先洽談權,只要未名研究所還能不斷的拿出新東西,那他們就有機會把這些東西做成成品,然後來鞏固自己已經經營了許多年的市場,甚至開拓出新的市場。
科爾比很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他們把自己的電子級單晶金剛石工藝的獨佔優勢讓了出去,卻有機會參與遠比眼前這項業務更大的市場。
如果能一直維持這樣的合作,那公司以後的收入和規模恐怕會遠超現在。
不過,這個協議裏,未名研究所也提出了自己的條件,那就是需要入股。
按照這份意向框架協議來說,未名研究所可以出資購買 Element Six 35%的股權,華夏國資也可以出資參與獲取另外的 14%股權。
加起來一共就是 49%。
一旦落實,那華夏方合計的持有股權,就將接近這家公司的半數。
在看到這個條件的時候,科爾比哪怕已經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但還是沉默了。
在他來之前,光是開放金剛石工藝這件事,就讓整個董事會吵得昏天黑地。
而現在,他帶回去的,是一個讓華夏資本買下接近半數股份的條件。
董事會里的那些人是什麼反應?他甚至都不用去想。
他看着那個刺眼的 49%,腦中卻想起了研究所裏那些不知道做什麼用的建築。
沒有窗戶的圓形大廳、兩側封閉的長廊,還有遠處不斷冒着白煙的冷卻塔。
隨後他又想到了陽燧聚變電站,想到了華夏準備向外賣電的那些傳言。
以及自己親眼看見的裂階超導薄膜被成批地生產出來。
如果他不同意這份協議,如果這次就這麼談崩了,那 Element Six或許還能風光一兩年,可一兩年後呢?
難道真要等到客戶不再詢價,訂單也不再續簽的時候,再回來找李東嗎?
那個時候,人家還會給他們談嗎?
科爾比慢慢地將手裏的合同放了下來。
他來這裏是要替公司找一個還能繼續發展的未來。
眼前的這份協議讓他看見了那個未來,但是代價也很巨大。
可是如果因爲不捨得這些股份,就繼續守着手裏的東西,那最後失去的恐怕會是整家公司。
所以在最後一次會議上,科爾比看着面前的華夏代表,咬着牙說道。
“我會回去讓董事會通過這份合作方案的。”
當天,一架 Element Six的公務機便從京城大興國際機場起飛,飛向了英國。
……
而就在科爾比離開的第二天,李東和薛其坤就已經來到了等離子體非平衡動力學觀測裝置的控制檯了。
在商談的這幾天裏,隨着科爾比送來的最後一批自支撐超薄單晶金剛石片已經完成了安裝和標定。
之前一直在等着這批薄片的內圈快響應通道,現在也已經接入了同步採樣系統。
中央靶室內用於首發實驗的氘氚負載已經準備好了,各組的準備工作也已經完成,只等最後的啓動命令了。
李東雖然之前已經爲質子硼 11聚變建立了理論框架,但是相應的聚變裝置還沒有造出來。
所以他這次便先把氘氚條件帶入了框架,然後用現有的實驗覈對其中關於壓縮升溫過程的計算,也好看看自己已經畫好的質子硼 11聚變裝置,還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畢竟當初他在確定脈衝時序的時候,用的是帶有泡利阻塞因子的碰撞積分,以及電子與離子的能量交換項。
這些計算中的近似值準不準,還得先拿氘氚做實驗,看看電子與離子逐漸達到溫度平衡所需的時間,能不能和他在同樣條件下的計算對得上。
要知道,早在 1936年的時候,朗道就寫下了描述帶電粒子碰撞的動力學方程。
他在論文中計算的一個問題,就是溫度不同的電子與離子要經過多久才能通過碰撞逐漸達到溫度上的平衡。
在此後的研究中,人們不斷地修正理論,也不斷地改進測量方法。
直到 21世紀,美國 SLAC國家加速器實驗室,也才能夠藉助超短 X射線脈衝,在稠密氫中追蹤電子與離子的溫度趨熱過程。
不過,這還遠遠不夠。
因爲李東需要的是在極端高溫、迅速壓縮的等離子體裏,把電子與離子的變化同時記錄下來,而且還要精確到皮秒級。
就單單測出幾個時刻的溫度,完全滿足不了這個要求。
李東需要知道的是,在同一次放電中,從壓縮到結束,能量究竟是怎麼在兩類粒子之間分配的?
之前的設備,始終沒辦法測量出來。
而現在這座耗費了大量資金,由未名研究所幾個學部共同完成的觀測大廳,就能做到。
薛其坤此時看着李東,笑着說道。
“來吧,李東院士,你來啓動人類第一臺能在這種極端溫度下做到單發皮秒及能量弛豫觀測的設備吧。”
李東笑着點了點頭。
“好。”
隨即他按下了啓動鍵。
圍繞着靶室的脈衝儲能單元開始放電,靶室裏的氘氚等離子體迅速受到壓縮。
就在聚變反應發生的同時,靶室周圍的探測通道也將這次實驗中的變化記錄了下來。
等到這批記錄整理完畢以後,控制檯上的屏幕上,出現了兩條沿着同一時間軸展開的溫度曲線。
隨着壓縮進行,離子溫度迅速升高,與電子溫度拉開了距離,隨後兩條曲線之間的溫差又逐漸縮小。
中間變化最激烈的過程,也被前後相接的測量點記錄了下來。
以前這段變化只能靠計算來推測,而現在,李東終於可以把實測曲線與計算結果放在一起對比了。
薛其坤看到這個結果,臉上的笑容再也壓不住了。
“真看清楚了,這下是真看清楚了。”
他轉頭看向李東,李東也點了點頭。
隨後他就調出了原有框架在同樣氘氚條件下的計算結果,然後與這次的記錄做了對比。
看着結果,李東皺了皺眉頭。
峯值的溫度相差不算大,可在壓縮的過程中,電子溫度的提升,卻比他計算的時間更早一些。
他又重新覈對了一遍,那處差別依然存在。
薛其坤也注意到了李東的表情,然後緊張地問道。
“有問題嗎?”
“有,我之前給出的質子硼 11理論框架,在壓縮的過程當中,出現了一些誤差,我得再算一算。”
這個差別對他接下來要做的聚變裝置很重要。
因爲他已經算出了質子硼 11聚變所需的簡併條件,可燃料得經過壓縮才能達到那個狀態。
在這個期間,電子的溫度會怎麼樣變化?同樣會影響到最後能不能達到設計的要求。
李東又看了看那處偏差,然後鬆了口氣。
幸好現在就看見了要是等裝置造出來以後,再發現壓縮的過程和預想的不一樣,那需要改的可就不只是計算方式了。
“薛院士,這一發的數據我留一份。”
“我回去後會把這段過程重新算清楚,再把裝置完善好。”
薛其坤點了點頭。
“行。”
接下來的幾周裏,李東就一直在重新計算壓縮過程中,電子溫度的變化。
隨着這部分計算逐漸的完善,聚變裝置設計中的脈衝時序也跟着做了調整。
……
時間就這麼慢慢來到了 2033年 1月 1日,元旦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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