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掛斷電話後,李東轉身就朝着大門方向走了回去。
8月的晚上,白天的熱氣還沒有散盡。
但難得的是沒有知了的叫聲,像是大人們回來幫自己的孩子,將這煩人的知了捉起來了一樣。
園區裏很安靜,大部分的樓都已經黑了,只有計算機學部那棟樓還亮着燈。
李東在路過門衛室的時候,透過窗戶還能看見裏面的小電視正在重播着今天的閱兵畫面。
畫面裏三架扶搖正朝着頭頂的天空直射而去。
白天那會兒,全世界都在爲扶搖吵個不停,可到了這裏,也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夏夜。
李東來到了會客室,敲了敲門,走了進去。
會客室裏,沙發上坐着兩個人,茶几上擺着兩杯茶,只是已經沒有熱氣了,看樣子一口也沒有動過。
齊振海和沈靜宜見到李東進來,連忙站了起來,然後快步走到了李東面前,和他握了握手。
“李東院士,很高興見到您。”
“我是齊少恆的父親齊振海。”
說完,他又看向了旁邊的女人。
“這是齊少恆的母親沈靜宜。”
李東這個時候纔看清了兩人的樣子。
齊振海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眼角也有着很深的魚尾紋,眼睛帶着一點點紅色的血絲。
沈靜宜的頭髮挽在腦後,裏面也有不少的白髮,眼圈也是有些發紅。
齊少恆今年才 30出頭,按理來說,他的父母也就 50來歲。
可李東看着眼前的兩人,說他們已經有 60好幾,恐怕別人都會說年輕了。
李東也和他們握了握手。
“齊先生、沈女士,你們好。”
這時李東的手機稍微震動了一下,但李東暫時沒去管,而是坐到了兩人的對面。
他剛一坐下,齊振海稍微朝他鞠了鞠躬,說道。
“李院士,謝謝您,要不是你的話,我們恐怕就見不到自己的兒子了。”
李東擺了擺手說道。
“齊先生不用謝,齊少恆是我們研究所的人,我們自然不可能見死不救。”
坐在旁邊的沈靜宜,此時眼睛裏泛起了一點淚花。
“李東院士,不管少恆是不是你們研究所的人,我和老齊就他這麼一個兒子。”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不由得小了幾分。
“他受傷了,我們都沒辦法第一時間趕過去,甚至連他失蹤我們都不知道……”
說到這裏,她已經有點說不下去了。
而齊振海則是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
“沈女士,你客氣了。”
李東也輕聲地說道。
至於兩人爲什麼當時沒能趕過去,連自己兒子的情況都不知道,李東並沒有問。
人家沒說,自然有人家沒說的道理。
齊振海此時看着李東說道。
“李東院士,其實我們今天來也不只是爲了少恆的事。”
李東看着他,有些不解。
“我是扶搖氣動外形設計的總負責人。”
說到這裏,齊振海又看了看身旁的沈靜宜。
“而我的妻子是扶搖熱防護與熱結構的負責人。”
李東聽見他的話也恍然大悟。
難怪……
扶搖今天才剛剛受閱,那這段時間兩人在哪裏,他也不用再問了。
想到這裏,李東笑着說道。
“那齊先生、沈女士,是我該謝謝你們呀!是你們讓我那臺發動機真正的飛上了天。”
齊振海卻是搖了搖頭說道。
“扶搖可以是任何的形態,但它的心臟卻只能是您這一顆。”
“關於扶搖外形這個東西,當初報上來的方案就有好幾套。”
“我們這一套也不見得就是最好的。”
齊振海就這麼看着李東,很認真的說道。
“可不管哪一套,沒有你那臺發動機都不可能飛上天。”
說到這裏,他突然笑了。
“像這樣的飛機,我從少恆還沒桌子高的時候,就已經想造了。”
“那個時候我還和他說呢,說等這樣的飛機找到了合適的心臟,就能飛起來了。”
“現在,它找到了。”
旁邊的沈靜宜此時也跟着笑了起來,雖然她眼角的淚水還沒擦乾淨。
李東倒是愣了一下,隨即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齊先生,說起來,今天我在觀禮臺上看見受閱完的扶搖轉入大仰角爬升的時候,俯仰角速度好像有點不太對啊。”
李東回想當時軌道精算描繪出來的那條線,接着說道。
“它在拉起後的前 3秒,俯仰角度一共回落了三次。第一次大概是 0.4度每秒吧第二次是 0.28,第三次是 0.2左右,間隔時間都差不多,在 0.8秒上下。”
“按理來說,這一段俯仰角速度應該是一條較爲平滑的曲線纔對。”
此時李東想着腦子裏的那條曲線,然後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但三次的間隔這麼均勻,幅度卻是一次比一次小,是哪裏出了問題嗎?”
這個時候,齊振海和沈靜宜的人都有點傻了。
兩人互相看了看。
李東院士是在說俯仰的問題吧?
可他說的爲什麼和他們平時跟別人討論的不一樣啊?
在沒有詳細實驗以及測量之前,不管是工程上還是學術上,大家一般都是聊思路、聊方向,怎麼到了李東院士這,張口就是這麼精確的數值啊?
他的眼睛就是尺嗎?
而且他們相信李東不是在亂說,因爲剛纔李東爆出的那幾個數據,確實和他們推算的相差無幾。
受閱段的遙測數據的三次回落,就是 0.41、0.29、0.19度每秒,間隔在 0.79秒到 0.82秒之間。
齊振海可是清楚的知道,要得到這樣的數據是要靠遙測和事後分析,一點一點的推導出來的,光憑眼睛看,怎麼可能?
而李東卻好像沒注意到兩人的表情,還在接着說。
“我大概估計了一下你們扶搖的外形設計。”
“按它的壓心位置和俯仰阻力來看,在氣動設計上的話,應該是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的。”
說到這裏,李東皺着眉頭想了想。
“所以,這是無人自主飛控系統的迴路延時造成的?”
李東沒等齊振海回答又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對,應該是的,按回落的週期倒推的話,從感知到舵面,整個迴路的等效時延應該有個三四十毫秒吧……”
李東就這麼自說自話,完全沒看到齊振海的嘴巴都已經張開了。
不是,你就在閱兵上看一眼,就能得到這些答案?
齊振海壓下心中的震驚,然後點了點頭說道。
“李東院士,您說的沒錯,扶搖要進太空,所以上面裝的飛控計算機只能用抗輻照加固的處理器。”
李東點了點頭,明白了過來。
近地軌道上其實到處都是高能質子和重離子。
這些質子和離子一旦打進芯片裏,輕則會引發單粒子翻轉,讓儲存單元裏的某一位 0變成 1或者 1變成 0。
重則的話則會引發單粒子的閂鎖,直接就把芯片給燒燬了。
抗輻照加固就是爲了能讓芯片扛住這些質子和離子。
所以它的處理器就要用尺寸更大的、更成熟的工藝來做。
而且在電路里還要加上三模冗餘和糾錯碼。
但是代價就是算力,這樣的存儲器往往要比地面上同一代的商用芯片落後好幾代。
連地面上最先進的處理器都解決不了這個時延的問題,何況這種抗輻照加固的芯片呢?
“而且爲了更加的可靠,飛控用的又是三餘度同步架構。”
齊振海說到這裏苦笑道。
“慣導、嵌入式大氣數據傳感系統、進氣道壓力,這些數據都得按照固定的幀去採集。”
“三個通道交叉傳輸、表決,再解算控制律,最後才能把指令發到舵面上。”
“這樣一圈跑下來,等效時延就達到了 38毫秒。”
38毫秒要是放在一般的飛機上可能算不上什麼大問題。
可是扶搖不一樣啊,在高超聲速下,扶搖的前體本身就是進氣道的壓縮面。
機頭一抬,前體激波的位置和進氣道的捕獲流量就會跟着變化。
推力變了,又會反過來改變俯仰的力矩。
所以俯仰和推力必須放在一起控制,這就是氣動推進耦合。
而 38毫秒的時延會在控制迴路裏造成相位滯後。
當命令落到舵面上的時候,飛機早就到了新的狀態了。
飛行的控制系統只能追着誤差去修正,這樣總會慢上半拍。
所以李東看到的那三次回落,就是這麼來的。
這也就是齊振海這幾年來最憋屈的一件事。
因爲飛行控制系統跟不上,他在設計扶搖的氣動外形的時候,其實是做了妥協的。
他把扶搖做成了靜穩定的外形,壓心放在了重心的後面,讓飛機自己就能夠穩住,但是代價就是機動性和升阻比。
要是飛行控制系統能夠跟得上的話,扶搖本來可以做成放寬靜穩定度的外形,讓機體本身不那麼穩,再交給飛行控制系統實時來把它穩住,這樣可以換來更靈活的機動性。
那樣的話,扶搖能做的遠遠不止今天這些。
李東聽完點了點頭說道。
“和我想的差不多。”
齊振海只是嘆了口氣。
“哎,沒辦法呀,我們現在能做到的.....”
他話還沒說完,李東就又說道。
“齊先生,我們計算機學部那邊正好在做這個類型的東西。”
這句話要是換個人來說,齊振海頂多會覺得,那你做就做唄咋啦?你做的進度還能超過國家專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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