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克拉拉女士,請跟我來。”
克拉拉看了李東一眼。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聽到這話,她才點了點頭,跟著工作人員走了進去。
此時沈文川拆開了剛才接過的檔案袋。
開始認真地看克拉拉之前的檢查報告。
大概 10分鐘以後,他將最後一張影像圖放回了資料夾裡,然後看向李東。
“李院士,從這份檢查報告來看,克拉拉女士的雙眼黃斑外層已經出現了比較明顯的光熱性損傷。”
“而且受影響最明顯的是中心凹附近的光感受器外節和 RPE。”
“不過還好,現在看來內層視網膜的結構還是比較完整的,視神經傳導也沒有發現很明顯的問題。”
說到這裡,他又補充道。
“不過這種損傷一旦進入持續蛻變階段,光靠休息或者普通的藥物,其實是很難逆轉的,您可能要做好心理準備。”
說到這裡,他又技巧性的轉折了一下。
“當然,如果您的目標是儘可能的保住她現有的中央視功能。”
“延緩剩餘感光細胞繼續丟失的話,我這裡倒是有一個比較穩妥的方案。”
說完,他就看見李東抬起頭看向了自己,然後他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我可以給克拉拉女士做一個自體 RPE細胞片移植。”
自體 RPE細胞片移植,其實就從患者自身提取細胞,然後通過誘導多能幹細胞技術獲得 RPE細胞,再將它們培養成薄膜狀組織,最後送入黃斑下方來替代已經失效的壞死細胞。
但這種做法也只是能把支援層換上一片新的,而那些已經衰弱或者死掉的錐細胞,不會因為多了一層新的 RPE就重新長出來,所以丟失的中央視力也不可能恢復。
沈文川還在繼續說道。
“此前我已經主持完成了全球第 3例同類自體細胞片手術。”
“手術效果還不錯,術後患者的中央視力勉強保持在0.3左右,穩定隨訪到現在,雖然視力還是有所下滑,但沒有出現移植物排斥和異常增生。”
李東聽到他的話,眉毛挑了挑。
能把這類手術做到穩定隨訪,那本身就很說明沈文川的水平了。
不過李東今天到這兒來的目的,並不是讓克拉拉能多看幾年,而是要徹底恢復。
“謝謝沈院長。”
李東笑著點了點頭。
“不過我還是想先看一下克拉拉眼睛的具體情況後,再做決定。”
沈文川也沒再多說,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李東的回答沒有出乎他的意料。
畢竟來找他的患者或者家屬,就沒有誰一開始便心甘情願的接受這種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大家都希望醫生能夠把病變的組織變回原樣,把失去的視力完完整整的還回來。
然而等他們真正看過結果,聽完風險以後。
大多數人最終還是會退到那個更現實的選擇上來。
就在李東剛說完,檢查室門上的指示燈突然熄滅了。
克拉拉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他的瞳孔已經散開了,看眼前的東西像蒙上了一層白霧。
鼻梁上也多了一副用於遮光的深色眼鏡。
另一名工作人員拿著平板電腦和剛打印出來的多模態檢測摘要,交給了沈文川。
“沈院長,黃斑 OCT容積掃描,還有自適應光學掃描、雷射驗眼鏡,都做完了。”
“原始的影像我們已經傳進影像系統裡了,這是自動配準後的摘要。”
“辛苦了。”
沈文川接過平板,簡單的看了幾頁,然後眉頭就皺了起來。
片刻後,他關掉了平板電腦,站起身說道。
“李院士,克拉拉女士,我們去辦公室談吧。”
一進辦公室,沈文川就把遮光簾給拉上了。
然後把舊的黃斑 OCT影像放到詳辔災坏淖筮叄呓馕龆热莘e掃描的影像放到了右側。
兩個影像已經按照視網膜血管的特徵點完成了配準。
克拉拉就坐在螢幕前,深色的眼鏡她已經取下來,但仍舊是微微地眯著眼睛。
沈文川也沒有繞圈子,直接說道。
“李院士,克拉拉女士的眼睛情況比我想的更嚴重。”
他指了指舊影像中央那條帶狀結構。
“克拉拉女士上次的檢測,其實就已經可以看到雙眼黃斑區,橢圓體帶中斷了。”
“但當時是通過普通的 OCT和中心視野檢查的。”
“檢查表上,醫生判斷病變主要集中在中心凹附近,這個判斷本身沒有問題。”
說著,他又將右邊新的影像放大了數倍。
“但普通的 OCT看到的它更多的是一張剖面圖。”
“我們用自適應光學成像,看到的是整片黃斑區,還能看到清晰各個錐細胞形成的排列。”
此時這張圖被他放大以後,原本均勻的蜂窩狀光點在螢幕中央突然就斷開了。
而且越靠近中心的位置,那些代表錐細胞的光點就越稀疏。
到了最嚴重的區域,影像上只剩下散亂的暗斑。
隨後沈文川又切換到了另一幅偽彩圖上。
“這是自適應光學微視野的檢測結果。”
“上面的藍色區域代表著還能感受到測試光點,但是紅色和黑色區域就說明這部分的敏感度已經顯著下降了,或者說已經完全沒反應了。”
如果將人眼比作一臺照相機的話,角膜與晶狀體就是負責把光線投進來的部位。
視網膜上的光感受器就像是感光元件上的畫素,負責把光變成神經訊號。
其中密集分佈在中心凹的錐細胞,則是專門承擔最清晰部分的成像。
現在這個檢測影像上的紅色和黑色區域,對應的正是這些最關鍵的畫素已經失靈或者徹底消失的位置。
沈文川指著偽彩圖上那幾塊紅黑交錯的區域說道。
“李院士,你看這些沒有反應的位置,它們和錐細胞缺失、外核層變薄以及 RPE萎縮的區域是完全重合的。”
這個重合意味著,不只是負責把光變成神經訊號的錐細胞,在中央視力最關鍵的區域出現了丟失,連負責為錐細胞傳送養分、回收代謝廢物的 RPE支撐層也一起遭到了破壞。
“不過,從今天的檢查結果來看,這兩層下面的視網膜和神經通路還沒有受到波及。”
沈文川看了克拉拉一眼,然後嘆氣道。
“所以,克拉拉女士之前的檢查,嚴重低估了已經發生的損傷。”
“按照我們今天這組結果來看,她的中央視力可能堅持不到 3個月。”
辦公室突然安靜了下來。
克拉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螢幕上那片暗斑。
散瞳之後的視野讓他看不清楚圖裡的細節,但那塊明顯的黑色,她還是能看清楚的。
李東也沉默了很久,直到沈文川準備關掉那幅圖,他才突然開口問道。
“沈院長。”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克拉拉的眼睛主要是 RPE和以錐細胞為主的光感受器受損了。”
“但它內層的視網膜和神經通路,這些都還在,對吧?”
沈文川點了點頭。
“目前來看是這樣的。”
“神經節細胞層和主要傳導結構都還保留的不錯,今天的功能檢查也沒有看到明確的通路異常。”
“不過,這也是現階段檢查給出的判斷,不代表後續一定不會有變化。”
“那如果我能把受損的部分重新構建出來,克拉拉眼睛的功能是不是就能重新恢復?”
沈文川搖了搖頭。
“李院士,您不是做這個方向的,生命組織它不是機器的零件,壞了什麼?換一個新的就可以的。”
隨後他指向螢幕中代表 RPE萎縮的區域說道。
“就像這個萎縮的區域,你單獨補上了 RPE,那也只能改善區域性的環境,儘可能的能夠挽救一些還活著,但是因為失去支撐而衰弱的感光細胞。”
“但那些已經死掉的錐細胞不會因為下面多了一層 RPE就重新長出來的。”
“克拉拉女士的中心凹陷已經有了關鍵錐細胞的丟失,所以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那如果不是單獨補 RPE呢?
沈文川楞了一下,一下沒反應過來。
“啊?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用克拉拉自己的外周血細胞,經過化學重程式設計得到誘導多能幹細胞。”
“這樣我們再構建出一片同時包含 RPE層和視錐細胞的光感受器層的無支架外層視網膜複合組織片。”
“你看這樣行不行?”
沈文川聽到李東的話,足足愣了好幾秒。
因為剛才李東說的,正是他實驗室現在嘗試的方向。
單獨移植 RPE只能修復土壤。
單獨移植光感受器,前提又可能因為缺少合適的支撐層而無法長期存活。
所以如果能把兩者按照天然外層視網膜的關係一起構建,再以完整組織片的形式移植,理論上確實可以同時補上支撐層和感光層。
“李院士,你說的這個想法,說實話我們現在也在研究。”
“但目前我們還做不到這個程度,因為我們沒辦法做到成化與整合。”
成化與整合幾乎概括了這個方向上所有的問題。
不同的細胞,不是說只讓它成長就行了,還要讓它成長在正確的位置,還有正確的朝向和層次。
而且還要做到移植之後,新的光感受器必須和宿主保留下來的雙極細胞建立有效的連線。
不然的話,就算培養出那片組織,那也只是長得像視網膜,而不是真正的視網膜。
然而李東好像並不在意這些困難,他再次問道。
“所以如果可以把這個複合組織片做出來的話,那就能治好的,對吧?”
沈文川皺了皺眉在他看來,李東顯然是有些鑽進這個假設裡了。
“李院士,理論方向是一回事,但是能不能用又是另一回事。”
“現在化學從程式設計得到的細胞裡,很有可能殘留沒有完全分化的細胞,也有可能混入其他的東西。”
“而且擴增和培養的過程中,還要考慮基因組穩定性、異常增殖以及移植後的免疫炎症。”
“至於後面的長期存活、突觸整合和視覺訊號能否真正連線上,目前根本就沒有經過充分的驗證。”
他的語氣相當的認真。
“所以你說的這一步,現在根本就沒有人做到。”
“我還是不建議你把希望放在這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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