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李東微微點了下頭。
能壓下來這麼多,說明它的方向沒有找錯。
“但是……”
這個時候,杜文濤繼續說道。
“還是不行。”
“因為我們拿鈍化那一批裡標定最好的 3個器件做了連續監測。”
“跑完 4個小時的重複標定以後,批間的散差雖然壓了下去,但同一個器件自己的臨界電流會隨時間慢慢的偏移。”
“偏移?”
“對,但並不是隨機的偏移,而是有一個很慢的趨勢性。”
“我們剛做完的時候資料是很漂亮的,過了兩個小時再測一次,臨界電流就發生偏移了,再過兩個小時又偏移了一點,方向還不一樣。”
李東站在螢幕前,看著那三條緩慢彎曲的偏移曲線,沉默了好一會。
他最開始以為問題出在圖形化工藝後,表面重構引入的缺陷態。
如果是這個問題的話,鈍化應該是管用的。
但現在看來,鈍化只能把批間的差異壓下來。
因為批間差異和表面缺陷的密度有關。
可鈍化之後,器件內部那個偏移卻一點沒變。
不管是偏移的速率、方向,和沒做鈍化之前幾乎是一樣的。
所以,這個偏移不是缺陷的問題,而是材料本身的問題。
現在李東他們用的材料是(Li0.8Fe0.2)OHFeSe,42K的鐵硒基。
這個材料從它出生的那天起,就有一個標籤始終都甩不掉,那就是亞穩相。
亞穩相意味著晶格並沒有處在熱力學意義上的最低能態。
而是被動力學困在了一個局域極小的值裡
如果是在 10 mK的工作溫度下,熱啟用是可以忽略掉的,但量子隧穿不能忽略。
晶格中某些原子的佔位在極緩慢的弛豫,這樣就帶著整個電子的結構一起微微的偏移了。
所以這不是工藝的問題,是材料的問題。
李東正看著螢幕上的曲線出神。
這時,一個聲音說道。
“李所長,像我們現在這樣做下去,是走不通的。”
李東回過頭來,看到了蔣維走了過來。
蔣維指著螢幕上的偏移曲線繼續說道。
“這個偏移造成的噪音不是一般的噪音,它的時間尺度太長了。”
“每個器件偏移的方向和速度都不一樣,這其實意味著噪音在空間上也是有關聯的。”
說到這裡,他有些猶豫,但還是咬了咬牙。
“要是我們只是做原型機的話,其實也有辦法解決。”
“我們可以用高頻重標定,加上誤差緩解協議,就可以將這個偏移消除掉。”
“但是如果我們的目標是做通用容錯量子計算機的話,那就不行了。”
畢竟通用容錯量子計算機和原型機之間,可不只是效能高低的問題。
原型機可以用緩解協議硬扛,不管是零噪聲外推也好,還是機率誤差消除也好,本質上其實都是用統計取樣來換精度,這樣的方法在小規模的線路上是完全夠用的。
可通用容錯量子計算機可不是這種小規模的線路。
它需要成百上千個邏輯量子位元同時工作。
而誤差緩解協議的取樣開銷,是隨著線路規模的增長而成指數增長的。
所以通用容錯量子計算機不可能通過緩解協議來硬扛,它只能走另一條路。
那就是糾錯碼。
糾錯碼的思路就不是在結果端用統計手段來修正誤差了,而是在計算過程中即時檢測並修正錯誤。
其實整個容錯量子計算機有一個數學根基。
叫做閾值定理。
只要每一步操作的物理錯誤率低於某一個值的時候,那麼通過不斷地加碼編碼。
那就可以讓計算機的邏輯錯誤率被壓到一個極低的數值。
但這個定理有一個前提。
那就是他假設干擾是各管各的。
一個位元在這一步操作中遇到的干擾,和它自己上一步遇到的干擾之間,沒有太強的聯絡,同時它還和旁邊的位元遇到的干擾之間,也沒有關聯。
而且這些干擾的統計規律,還不能隨時間的變化而變化。
它今天是什麼樣的分佈,明天也還得是什麼樣的分佈。
在數學上,將這個各管各的叫“近獨立”,將不隨時間變化叫做“**穩”。
可鐵硒基器件上的偏移,卻把近獨立和**穩這兩個前提打破了。
對於這種偏移關聯干擾,全世界現有的糾錯框架,沒有一個能解決這個問題的。
蔣維說完這些以後,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李東則是有些詫異的看著他。
他沒想到合城來的這支支援隊伍裡,居然有人能把問題看到這個層面。
這已經不是一個做約瑟夫森結工藝的博後該有的水平了。
蔣維也注意到李東看他的眼神,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李所長,這些東西不是我想出來的。”
“嗯?那是誰?”
“是黑牛研究員說的。”
“我聽完他的分析以後,覺得他說的很對。”
蔣維說到黑牛的時候,語氣裡那種崇拜幾乎不加掩飾。
“我聽韓工說,黑牛研究員從來沒來過研究所,一直都是遠端辦公。”
“可就是這樣,他對我們這邊的情況都瞭如指掌,這水平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感覺比我老師都還要厲害。”
李東在旁邊聽完這話,面色十分的古怪。
不過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將螢幕上那幾組偏移曲線的關鍵資料全都裝進了記憶宮殿裡。
然後才開口道。
“對照的結果我知道了,雖然沒能解決根本的問題,但這些資料還是不能浪費的。”
“你給韓青說一下,讓他們把鈍化工藝固化到標準流程裡去。”
“既然固化能壓批間散差,那後面的器件就都能加上這一步,至少把能先壓的壓住。”
“另外,四位元列陣的聯合標定先不要停。”
“偏移的時間常數看起來是小時量級的,那就先用高頻重標定扛著跑一段。”
“這些資料後面都有用的。”
蔣維點了點頭。
“好的,我現在就去告訴韓工。”
說完這話,他又有些猶豫地開口道。
“李所長,那個偏移的問題,要不你再和黑牛研究員聊聊?”
“我覺得以黑牛的水平說不定……”
李東現在聽到黑牛,心裡就一陣的膩歪。
然後他打斷道。
“知道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測控室。
走出實驗室樓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園區的路燈已經全部打開了。
李東就這麼朝著公寓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準備問一下小黑到底什麼情況。
然而他剛路過數學學部樓下的時候,就看見側門走出來三個人。
那三個人也看見了李東。
周向晴遠遠的就朝李東揮了揮手。
“老師。”
宋懷瑾也跟著叫了聲。
“老師。”
米夏跟在他們的身後朝李東叫了聲。
“李東院士。”
這三個人從學校的導師制度上來說,都是掛在李東名下的研究生。
但實際情況帶他們的人卻是顧銘。
尤其是米夏。
當初李東撤了她 CLM猜想的組長以後,就讓她轉方向,還撂下一句話,以後要報我的研究生,我會徵求顧銘的意見。
從那以後,米夏就一直沒叫過他老師。
李東自然也不在意這些,而是點了點頭說道。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數學學部啊?”
外向的周向晴回答道。
“過來差不多一個多月了。”
“那還習不習慣呀?”
“挺習慣的,這邊的食堂比燕大那邊好吃多了,居然還有現炒的小灶,簡直太幸福了。”
李東笑著點了點頭,隨口又問了幾句他們最近在做什麼。
周向晴最近都是在做有限群的乘法增長,而宋懷瑾則是在做橢圓曲線族 Selmer群的平均階估計。
李東聽完點了點頭,也沒多說什麼。
說實話,這些方向都是顧銘給他們選的,論文也是顧銘盯著在改。
李東自己平時也沒什麼時間教他們東西。
想到這裡,李東又看向了米夏。
“米夏,顧銘上次跟我提過,說你把機率那條線也補上了,而且鞅論你上手也挺快的,是嗎?”
米夏點了點頭。
“嗯。”
“那學到哪了?”
“連續鞅的隨機積分已經過了,伊藤公式也推完了。”
“現在我在啃 Girsanov變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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