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胖的小橘
他只是端起講桌上那一杯水。
抿了一小口。
然後笑了一下。
“很高興,再回到燕大。”
“上一回我站在這兒,是2005年。”
“那時候,臺下坐著的學生,現在已經有一些成了我同行了。”
臺下笑了一陣。
懷爾斯也笑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水杯,開始講他當年是怎麼走上數學這條路的。
他從他小時候在牛津那個圖書館裡,第一次看到費馬大定理那一頁講起。
他沒有講數學。
他講一個十歲的小孩,是怎麼在一本舊書的邊上讀到那一行註腳的。
他講他後來讀大學,讀博士,去普林斯頓,又怎麼把那本書重新翻開的。
他講他怎麼用了七年時間,把自己關在閣樓裡。
他講他第一次以為自己證明了那條定理時的那種喜悅。
他講他第二天發現證明裡有一個洞時的那種絕望。
……
李東在第一排,聽得很認真。
他本來還以為懷爾斯教授會講一些數學上的東西。
結果沒有。
他全程都在講自己。
沒有一個公式。
甚至……
沒有提一次“費馬大定律”的專業知識。
可他每說一句,臺下的兩千多雙眼睛,就跟著亮一分。
李東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就是頂級學者講大課的方式嗎?
他突然想起王浩之前跟他說過的那句話。
“東哥,你講題,一點不親民。”
李東那個時候沒當回事。
可這會兒他聽著懷爾斯教授講,他突然就有點明白了。
這位老爺子不是在給學生講數學。
他是在給學生講,一個普通人,是怎麼走到數學那兩個字面前去的。
這一節課的勁兒,不在深度上。
在方向上。
李東在心裡默默地把這一節課記下來。
他甚至開始想……
要不回去給耗子講一次試試?
被擠在陽光廳外頭某棵銀杏樹下、正踮著腳朝裡頭瞄的王浩:???
……
大幕落下來。
散場了。
李東隨著人流慢慢往外挪。
散場的人群還在低聲議論。
“懷爾斯教授真的太會講了。”
“一個公式都沒寫。”
“我之前還怕聽不懂。”
“你看,普林斯頓的人講東西,根本不裝高深。”
“到了人家這個分量,反而不需要再繞了。”
“我們學校那位張老師講一節代數拓撲,能把我們聽睡著。”
“這是不是叫做差距啊?”
這一片議論聲,多半是從外校來的本科生、研究生那兒冒出來的。
這些聲音裡其實有一點東西,是說話的人自己沒意識到的。
懷爾斯今天講的東西,從專業角度看,本來就不是“專業知識”。
它講的是方向,是精神,是一個搞了一輩子學問的人,回過頭來跟年輕人說一句“這條路沒那麼可怕”。
這種東西,本來就該是聽得懂的。
至於平時上專業課覺得晦澀難懂,那也正常。
專業課本來就長那樣。
Hartshorne、Bourbaki、Lang,每一本翻開都是一座牆。
不會因為有人講得好就矮一截。
……
可是議論聲裡的這些人不會去想這一層。
他們只是覺得……
“為什麼人家普林斯頓的教授,一節公開課講得就這麼舒服?”
“為什麼我們學校的老師講一節專業課,能把我們繞得頭暈?”
這時還有其他的一些聲音也順著這個話題傳來了。
“你看咱們國內做規範場的、做幾何的……一翻履歷,普林斯頓讀的博、IAS待過兩年的、跟著普林斯頓哪個教授做過博士後的,一抓一大把。”
“那反過來呢?”
“你聽過普林斯頓請咱們國內哪位過開過公開課沒?”
“我反正是沒聽過。”
“咱們送過去的多,請回來的少。”
這一段話不算多重,但是偏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李東挪著挪著,就把這一句話聽了進去。
他沒接腔。
他只是低著頭,自己慢慢地往外走。
他走到陽光廳的側門那一邊的時候,劉若傳從裡頭追了過來,朝他招了招手。
“小子。”
“懷爾斯教授找你。”
李東點了點頭,跟著劉若傳往側臺那一頭走。
……
後臺的休息室不大。
懷爾斯坐在沙發上,剛剛卸下臺前那一份氣場,整個人縮了一截,像一位普通的老人。
田鋼和劉若傳坐在他對面。
李東進門朝幾位老師一一點頭。
他在田鋼旁邊那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懷爾斯抬起頭。
他看著李東開門見山的說道。
“李東。”
“我希望邀請你去一趟普林斯頓。”
“去高等研究院做一次學術報告。”
“另外,希望你能為普林斯頓的學生開一次公開課。”
這一句話冒出來的時候,田鋼和劉若傳的眼角都微微動了一下。
這兩件事,分量都不算小。
到IAS做學術報告,是這一行往“最頂尖的圈層”跨的那一步。
給普林斯頓的學生開公開課,則是另外一種東西。
它意味著……
這位老爺子,今天在陽光廳這一個臺子上做的事。
將來要換一個臺子,由這位他面前的、剛剛成年沒兩年的少年來做。
懷爾斯繼續說道。
“如果你同意。”
“我讓那一邊給你發正式的邀請函。”
李東聽到這話的時候,其實是有一點點不太適應的。
他上大學不到一年。
在數學這個圈子裡頭,他底氣是足的。
可是……他也和所有十九歲的少年一樣呀,沒見過什麼世面。
萬一到時候在普林斯頓那種地方,萬一自己忍不住裝個逼,會不會讓人覺得不太禮貌呢?
他正在想這個問題。
旁邊的田鋼在桌子底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膝蓋。
然後對懷爾斯說道。
“懷爾斯教授。”
“李東是很願意去的。”
“只是時間上,我們可能還要再對一下。”
“他這邊現在還有一個課題在做。”
懷爾斯點了點頭。
他自然知道李東最近在做的事。
把朗蘭茲綱領封頂嘛。
這種活兒放誰手裡都不輕。
李東這種年紀要兼著兩邊跑,時間確實得排一排。
懷爾斯笑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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