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居寒歲
就在盧克準備轉身邁向碎石小徑時,斯通軍士長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等一下,少尉。”
盧克停下腳步,側過頭。
斯通快步走上前,手裡拿著一個被磨掉了大半漆皮,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綠色小鐵盒。
“拿著這個。”斯通將鐵盒拋了過去。
盧克抬手接住。鐵盒入手冰涼,蓋子上印著已經模糊不清的“Bag Balm”字樣,那是美軍老派步兵最鍾愛的萬能藥膏。
“這是第75遊騎兵團自己配的方子,裡面的氧化浜头彩苛直壤苤兀加了點能止痛的乾貨。”
“您剛才那五英里確實跑得漂亮,但遊騎兵選拔裡,最蠢的死法不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因為傷口感染導致敗血症。”
“評估周馬上就要開始,如果你不想在泥沼裡行軍時因為腳爛,就把這東西塗在傷口上,它能讓你少遭點罪。”
“謝謝,軍士長。”盧克沒有推辭,將藥膏收進了口袋。
“別誤會,卡文迪許少尉。”斯通冷哼一聲,遮住了眼底的那抹欣賞。
“我只是不想看到本寧堡近幾年來最好的體能紀錄,最後死在一雙新靴子上。那是對這份成績的侮辱。”
“去吧,少尉。記得把靴子裡的血洗乾淨,否則那股味道會把叢林裡的野狗引來的。”
盧克微微頷首,轉身邁步向營房走去。
......
盧克回到單身軍官宿舍換上了一套乾燥的作訓服,便帶著裝備前往羅傑斯營的三號集合廣場。
此刻,廣場上已經密密麻麻地站了將近四百名候選人。
這些人是陸軍各師營精挑細選的尖子。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是真正在泥沼和基層摸爬滾打過的精悍士官和資深中士。
在這個崇尚絕對暴力的修羅場裡,像盧克這樣剛從西點象牙塔裡走出來的少尉,通常被視為混進狼群裡的牧羊犬。
當盧克那高大挺拔的身影走入佇列時,周圍立刻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快看……那是誰?”
“見鬼,是那個在電視上哭著喊爸爸的西點金童?”
“他怎麼現在才來?這少爺難道在宿舍裡睡美容覺嗎?”
一名胸前掛著第82空降師臂章印記的上士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不爽。
由於盧克是提前單人預審,大部隊根本不知道他已經跑出了破紀錄的成績。
在他們眼裡,這個衣著相對整潔的卡文迪許少尉,就是一個靠著五角大樓直調令和總統關係,公然逃避第一輪體能清洗的特權階級。
“所有人,閉上你們的臭嘴!挺起你們的胸膛!”
高音喇叭裡傳出主教官震耳欲聾的咆哮,切斷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現在,按名單分排和分班!”
在遊騎兵學校,分班是一門“政治學”。
教官們會故意把背景最懸殊、軍銜最高和最低、性格最衝突的人塞進同一個小隊,然後在極端的飢餓和疲勞中,看著他們互相撕咬。
“聽到名字的,立刻滾到你們的班長位置!第一排,第一小隊……”
名字一個個被念出。
“……第三排,第三小隊!卡文迪許!”
當這個帶著濃烈英國貴族味道的姓氏被念出時,佇列裡響起了一陣毫不掩飾的嗤笑。
盧克面無表情地邁步出列,走向了指定的集結點。在那裡,他未來的九名“生死搭檔”已經等候多時。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高近一米九的巨漢,哪怕穿著沒有任何標識的作訓服,也能看出這是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老兵痞。
斯塔克中士,上下打量了盧克一眼,毫不掩飾眼底那股對特權空降兵的極度厭惡。
“所以,你就是那個把總統的口水當香水噴的金童盧克?”
斯塔克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聽著,孩子。這裡不是你作秀的橄欖球場。在這個小隊裡,我不管你肩上扛著幾根金條。”
“但在接下來的沼澤裡,沒人會因為你姓什麼狗屁,或者因為你長了張好萊塢的臉,就替你背那八十磅的槍彈。”
旁邊站著一個戴著厚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侷促的白人中士,名叫米勒。
他來自某個二線後勤部隊,顯然是被斯塔克的戾氣嚇到了,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盧克,想套近乎又不敢開口。
隊伍末尾,還有一個眼神陰沉的拉美裔下士,那一閃而逝的精明讓人感到不適。
面對這種幾乎能聞到血腥味的下馬威,普通的新晉少尉往往會搬出軍銜來壓人,但在這裡,解釋等於懦弱。
盧克沒有理會斯塔克的挑釁,他在這九個人身上逐一掃過。
傲慢、平庸、精於算計、這是一盤散沙。
“聽著。”盧克轉過頭,目光釘在那個巨漢斯塔克的臉上。“我不在乎你以前在哪裡打過滾,也不在乎你胸前掛過幾塊破銅爛鐵。”
盧克向前邁出半步,直接侵入了斯塔克的防禦圈。
兩人的鼻尖幾乎要撞在一起,身高一米八七的盧克,在氣勢上形成了一種碾壓。
盧克的聲音壓得極低,“這是你第一次冒犯長官,中士。也是最後一次。”
“如果你不是我的隊員,你現在已經躺在地上了。現在,滾回隊伍裡!有問題我們小樹林裡見。”
站在幾米外看戲的其他小隊成員,聽到“小樹林見”這幾個字,臉色都變的興奮。
在美軍那些最硬核的作戰部隊裡,“Treeline Meeting”是一個古老且暴力的潛規則。
當軍銜和條例無法解決兩個男人之間的矛盾時,教官會默許他們去一個沒有長官視線的“小樹林”裡,用拳頭把對方打服。
誰站著走出來,誰就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盧克當然可以憑藉自身的恐怖力量,在這個集結廣場上瞬間折斷斯塔克的幾根肋骨。
但他沒有這麼做。
作為一個極致的實用主義者,盧克的大腦在飛速計算著遊騎兵學校那套評分規則。
現在是大庭廣眾,幾百雙眼睛和幾十個黑帽教官正死死盯著他這個特權金童。
如果在集結廣場上公然鬥毆,會立刻被教官以缺乏軍官儀態和情緒控制力為由,在評估表上記下一次違紀,甚至直接開除。
在這個被稱為領導力地獄的地方,想要徹底接管一支隊伍,絕不能在教官的眼皮子底下發瘋。
真正的軍官,懂得在明面上遵守一切規則,然後在規則的陰影裡,用最殘暴的手段把那些不長眼的蠢貨生生嚼碎!
斯塔克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動了一下。作為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老兵痞,他當然聽懂了“小樹林見”這句黑話的分量。
他原本以為這個西點出來的少爺會搬出條例來壓他,或者大聲向遠處的教官告狀。
但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有著好萊塢皮囊的金童,竟然敢主動向一個實戰老兵發出這種最原始的死亡邀約。
在美軍的叢林法則裡,一旦有人當眾發出了“約架”邀請,如果你還在原地噰歪歪放狠話,那就會被視為徹頭徹尾的懦夫。
斯塔克死死地盯著盧克,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但那股子戾氣卻奇蹟般地收斂了。
“你最好真的敢來,少尉。”斯塔克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陰狠的答覆,粗暴的轉過身走回了佇列中。
隨著斯塔克帶著一身戾氣退回佇列,這場短暫卻極度壓抑的交鋒暫時畫上了休止符。
周圍原本等著看好戲的學員們紛紛收回了目光,但那種詭異的寂靜卻在蔓延。
那個來自後勤部隊的米勒中尉,此時正悄悄挪動腳步,試圖離斯塔克遠一點。
在他這種循規蹈矩的軍官眼裡,盧克剛才看斯塔克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個挑釁的部下,而是在看一具屍體。
這種甚至不需要大聲呵斥就能產生的壓迫感,讓整支小隊的氛圍降到了冰點。
第59章 評估周的生存淘汰(求月票!)
斯通軍士長按了一下擴音器的開關,刺耳的底噪讓不少人下意識縮了下脖子。
“全體都有——管好你們的舌頭!”主看臺上的高音喇叭再次炸響。
“恭喜,你們來到遊騎兵教導旅!在這個操場上組成了小隊。”
“接下來的62天,是遊騎兵用來評估你們是否值得納稅人繼續花錢投餵的測試。”
“這臺絞肉測試分為三個坑:達比、山地、還有佛羅里達的沼澤。”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透著一股自豪感:“你們最好先搞清楚‘遊騎兵’這三個字代表著什麼。”
“在美利堅合眾國還沒有成立之前,羅伯特·羅傑斯少校就帶著他的遊騎兵在荒原裡獵殺印第安人了。”
“那時候我們的規則只有一條:永遠不要讓敵人知道你在哪,除非你已經掐斷了他的喉嚨!”
“1944年,在奧馬哈海灘那道該死的懸崖下,所有的部隊都縮在掩體裡等死,只有遊騎兵爬了上去。”
“在那兒,諾曼·科塔將軍留下了那句讓所有敵人都膽寒的教條——遊騎兵,做先鋒!”
斯通死死盯著臺下那群學員:“從摩加迪沙的巷戰到格瑞那達的空降,遊騎兵從來不是用來在大街上游行給小姑娘看的。”
“我們是最骯髒的那把手術刀!我們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用最殘暴的方式解決那些常規部隊解決不了的麻煩!”
他指了指後方望不到頭的松林,又指了指腳下那片被汗水和泥尿浸透的紅土地:“但手術刀不需要生鏽的廢鐵。”
“我敢打賭,你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甚至連看一眼阿帕拉契亞山脈積雪的機會都沒有,就會捲起鋪蓋滾回你們的原部隊。”
“在那裡,你們可以繼續過那種只要維持呼吸就能領薪水的安逸日子,可以在廉價酒吧裡對著舞女吹牛,說自己見過地獄。”
斯通猛地收斂了笑意,語氣驟然變得狠戾:
“但在這裡,地獄才剛剛開始!從這一秒起,RAP地獄周正式開始。這是你們這輩子最接近死亡的九十六小時!”
“這一週的淘汰率是40%。聽著,別以為你們現在已經開始正式受訓了,這前四天充其量只是地獄的門檻!”
“如果連這九十六小時的RAP評估都挺不過去,你們這群廢物就沒資格浪費我的唾沫,去聽接下來的戰術大綱。”
“遊騎兵的戰術是留給真正的戰士的,只有在我的評估表上拿到那個‘GO’,才算是真正拿到了通往後面57天處刑場的入場券。”
“否則,五角大樓為你們準備的大巴車就停在校門口,隨時準備送你們這群軟蛋回老家!”
斯通軍士長的眼神掃過盧克所在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現在,讓我看看誰的骨頭是真的硬到能刻上游騎兵的勳章,而誰只是路邊的雜草!各小隊班長,立刻滾過來領取你們的座標圖!”
“第一項任務:武裝急行軍!揹著你們那八十磅的裝備,帶上你們那支M16A2訓練步槍,全副武裝跑到五英里外的達比營!”
“如果誰在這個過程裡掉隊,或者磨破了腳底板爬不起來……”
斯通的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惡意:“那就可以直接收拾鋪蓋哪裡來回哪裡去!現在,立刻給我滾上那條土路!”
人群瞬間沸騰起來。開始整理沉重的背囊、檢查水壺等裝備。
“動起來!女士們!或者直接退出。聽明白了嗎?”教官們拿著計時器,像驅趕牲口一樣將這群軍官和老兵趕出了羅傑斯營。
“Hoo-ah!!!”
幾百號人爆發出一聲整齊的怒吼。
盧克沒有跟著喊,他冷靜地向前邁步,從教官手裡接過那張塑封地圖。
他能感覺到身後斯塔克那股死死盯著他脊樑骨的視線,也聽到了米勒中尉緊張到甚至有些發抖的呼吸聲。
盧克低頭看了一眼地圖上的座標,指尖在“黑水區”那個巨大的綠色色塊上輕輕滑過。
對他而言,這前四天的體能壓榨毫無難度。他真正在意的是如何不被小隊其他人拉低評分。
“跟上。”
盧克抖了抖地圖,連頭都沒回,直接率先踏入了前方那片紅土地的道路。
斯塔克冷哼一聲,粗暴地撞開前面的米勒,揹著背囊跟了上去。
剩下的小隊成員面面相覷,也只能咬牙一頭扎進了那片濃重的綠色陰影裡。
羅傑斯營的燈光在身後逐漸遠去,遊騎兵學校最真實、也最血腥的博弈也隨即開啟了。
清晨。
這條通往達比營的土路,立刻變成了一條殘酷的淘汰過濾帶。
在盧克所在的小隊中,這場行軍迅速撕開了這支臨時拼湊隊伍的偽裝。
盧克依然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保持著精準的戰術配速。但他身後的隊伍卻開始嚴重脫節。
那個戴眼鏡來自後勤部門的米勒中尉體能最弱,已經被重壓勒得臉色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