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魔法小櫻櫻
週一偉和阿杰幾乎同時開口加油打氣。
顧清站起身,將臺詞本輕輕擱在沙發上,沒有開口說話,只是朝他們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走到話筒前,微微合上眼簾,胸膛隨著緩慢而平穩的呼吸輕輕起伏著。
“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霸王別姬》都敢配?”
自覺被冷落的瞿博士,看著顧清走向話筒的背影,眼中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不爽。
他把身體往後重重地靠進摺疊椅裡,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開了口,“小顧,你不會打算配哥哥吧?”
“噓——天淋,小點聲,小顧在找狀態。”
週一偉瘦削的眉頭輕輕皺起,提醒制止。
“你還特麼來教訓我了?!”
瞿博士心中破口大罵,“老子是博士!博士!”
可在鏡頭前,
他只能訕訕地點了點頭,把湧到嗓子眼的怨氣重新咽回肚子裡。
嘉賓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個站在話筒前、微閤眼簾的年輕身影上。
月白色的立領襯衫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象牙光澤,修長的身形被菸灰色長褲襯得格外挺拔,
整個人站在那束追光裡,像是從一幅水墨畫裡走出來俊秀雅緻的公子。
舞臺的大螢幕上,
《霸王別姬》的畫面開始播放。
對於很多看過電影或刷過片段的觀眾來說,她們瞭解的《霸王別姬》的名場面無非是:
霸王和虞姬的愛情悲歌,
程蝶衣和段小樓在化妝間裡互相勾臉的曖昧與痴纏,
程蝶衣與菊仙在那個狹小的房間裡的擁抱與對峙。
再到那句病態執念的經典臺詞:
“說好了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那偏執而悽迷的語氣,是無數人在腦海裡反覆播放過的畫面。
作為客串觀眾的她們當然知道接下來要配音的是顧清。
很多女觀眾已經開始臉紅心跳,雙手捧著臉頰,準備開磕了。
然而,
大螢幕上的畫面沒有切到化妝間,沒有切到那兩張被油彩覆蓋的臉,更沒有切到段小樓。
畫面突然切換到電影前期學藝的院子。
那個灰撲撲的、瀰漫著煤灰和汗味的晚清戲班。
一名被剃了光頭、頭頂還留著幾道青茬的稚嫩小男孩,正用小手抓著粗糲的麻繩,將僵硬的身段一點一點地壓向柔軟的地面。
一個鬍鬚皆白的老師傅正俯身逼視著他,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寫滿了不容抗拒的威壓。
“啊……怎麼是這個片段?”
“好歹換個成年的哥哥呀——這是《霸王別姬》嗎?”
“我想看程蝶衣和段小樓的虐戀呀!怎麼放到這裡了!”
現場的觀眾很是失望,議論聲從後排一路窸窸窣窣地蔓延到前排。
嘉賓室裡,顧清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層怯怯的、脆弱的、卻又倔強地不肯低頭的底色。
顧清微微抬起下巴,嘴唇輕輕翕動,一道青澀的、帶著幾分戲曲韻味的少年聲音,從話筒裡緩緩流淌了出來。
“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
那聲音很輕很輕,可偏偏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倔強的認死理。
他認定自己是個男兒郎,唱這句詞的時候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解和委屈。
“嗯——?”
鬍鬚皆白的師傅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沉沉的冷哼,眼睛瞪得像銅鈴。
那聲哼配上噬人的特寫在影廳裡迴盪著,壓迫感透過螢幕壓了過來,讓觀眾席上好幾個年輕女孩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我……我本是男兒郎……又……又不是女嬌娥……”
小豆子的聲音,變得更輕了,更弱了,尾音發顫。
從被親生母親按在砧板上剁去了多餘的六指,再到被轉賣到這個灰撲撲的戲院裡,
無依無靠的小豆子面對成年人的威嚇,瘦弱的身軀在麻繩上輕輕顫著,可那份倔強卻怎麼也不肯消散。
“啪啪啪——”
小豆子稚嫩的掌心被戒尺狠狠地抽了下來,
木板擊打在皮肉上的聲音響亮而清脆,透過音響系統迴盪在整個舞臺和隔間裡。
“你本是女嬌娥!”
師傅恨鐵不成鋼地怒聲呵斥,那聲音從喉嚨深處炸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我……我本是男兒郎!”
“我叫你錯——叫你錯——叫你錯!!”
畫面一轉,幼年的小豆子被師傅鎖在昏暗的房間裡,木板像雨點一樣落在他瘦弱的脊背上。
鏡頭沒有拍他的臉,只拍到他蜷縮在角落裡的背影,和那一聲聲被壓得極低的、帶著哽咽的悶哼。
週一偉面色嚴肅,嘴唇輕輕抿成了一條直線。
阿杰倒吸著氣,面露不忍,目光在螢幕上和話筒前的身影來回游移。
“你小子還真會啊?!”
原本還在看戲的瞿博士也不吭聲了。
原本臺下的議論聲也消停了。
此刻都安靜了下來,只有螢幕裡少年慘遭毒打的音效。
她們莫名地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像是有一塊看不見的石頭被悄悄放到了每個人的胸口上。
“我……我本是……我本是……”
“你是什麼呀?”
師傅湊近小豆子的耳邊,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而耐心,慢慢的進行引導。
小豆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瘦小的身軀上全是青紫色的傷痕。
他哽咽地抽泣著,聲音裡全是被打碎的無助和被掏空的茫然。
雙瞳空洞而無神地望著前方漆黑幽暗的堂院,嘴唇翕動了很久,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一聲呢喃:
“是……是男兒郎……”
那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輕到像是一根被風吹斷的髮絲,輕到話筒都差點沒有收錄進去。
但它實實在在地從顧清的喉嚨裡飄了出來,飄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哼,繼續打!”
“啪啪啪——”
幾個鏡頭在大螢幕上迅速閃過,快得讓人目不暇接,可不管怎麼切,小豆子仍在被逼迫毒打。
直到青樓的那爺,再次聽到小豆子念出男兒郎時,冷哼甩袖離開,
整個戲院慌忙討好,師傅低聲下氣,請求原諒,
“張嘴!我叫你張嘴!為什麼說錯?為什麼說錯?啊!!”
戲院大師兄,抓住小豆子的領口,憤怒的拎到面前,用煙鍋子狠狠搗入口腔之後。
嘴角染血的小豆子……
亦或是‘程蝶衣’,帶著唇角的鮮血,脆弱、純淨,帶著淚痕的面容,癱坐在梨花椅,最後一抹眸光的亮光黯淡,
突然,
含笑起身,捏起蘭花指,身段從僵硬變得柔軟,蓮步輕移,彎起眉眼,一顰一笑,千嬌百媚,
“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
螢幕漸息,畫面落幕。
顧清雙手搭住支架,泛著冷汗的額頭輕抵話筒,緊緊閉目,嘴唇和鼻腔呼吸微微加重。
他終於知道,‘哥哥’為什麼走不出來了……
真要有演員全身心地入戲到這樣的角色身上,誰還能再輕易地走出來?
這就是在對精神和肉體上的凌遲!
……
為了配合配音錄製,節目組事先準備的片段是將很多內容的鏡頭畫面快速拼接剪輯在一起的,
很多觀眾還沒來得及逐幀回味,可眼眶莫名其妙就紅了。
那種疼惜和憐憫,是通過最純粹的視覺化面,衝進了心裡。
“程……程蝶衣最後在笑,可我為什麼覺得好可怕呀?”
“我怎麼突然覺得……程蝶衣好像不是真心喜歡段小樓的……”
“程蝶衣已經忘記自己到底是男兒郎還是女嬌娥了……”
坐在前排的一個評委摘下眼鏡用指尖按了按眼角,“顧……賽車手配的真好。”
她看過長達數十次《霸王別姬》,但剛才那一段讓她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錯覺。
她不是在聽配音,她是在看原片。
螢幕上的畫面和耳邊的聲音完全融在了一起,沒有任何縫隙。
顧清的聲線變化、情緒轉變,以及他經年累月的戲曲練習,讓現場的觀眾完全沒有察覺到出戲。
經典的再次呈現,殺傷力是驚人的。
《霸王別姬》放在全世界所有的影視作品中,仍是精彩絕倫的藝術作品,是名副其實的第七大藝術殿堂上的瑰寶。
僅此一部作品,
不管陳大導演再如何抽象,後面拍的電影再爛,照樣能在世界影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阿丘——!”
某個正在書房裡看書的老大爺,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是誰在說老夫的壞話?!”
……
隔間內,
在顧清配完之後,一時也顯得安靜無比。
唯有沈夢成兩汪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
“小……小顧,你沒事吧?”
週一偉的心整個提了起來。
他看著顧清還閉著眼睛靠在話筒支架上的樣子,腦子裡瞬間劃過了無數個讓他後脊發涼的畫面。
他見過太多年紀輕輕就把角色演進骨子裡的演員,之後怎麼也走不出來了。
程蝶衣這個角色又和普通角色不一樣,它是一個深淵,跳進去容易,爬出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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