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魔法小櫻櫻
他簡直恨不得把耳膜當場戳聾,然後自刎歸天。
呂導正緊鎖著眉頭,看得目不轉睛。
他雙手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前傾,那張被熬夜摧殘得發灰的臉上,寫滿了“這到底是什麼玩意“的困惑。
“哈哈……哈……“
有人實在忍不住,發出了半聲乾笑,被旁邊的同事一肘擊斷了氣。
“小徐,小王,你們過來一下。“
呂導忽然開口。
這兩個年輕人剛入職不到兩年,常年混跡各大社交平臺,網上流行什麼梗,他們比誰都清楚。
呂導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想要從年輕人嘴裡得到客觀答案。
兩個年輕人戰戰兢兢地挪過來。
呂導不苟言笑,目光從舞臺移開,落到他們臉上。
“你們都是年輕人,真的覺得這臺詞……很好笑嗎?“
呂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迷惘的困惑。
以他個人的藝術審美,
呂導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些東西就是:矢!
在他幾十年的導演生涯裡,
向來信奉藝術要講究分寸,小品笑點要紮根市井生活,家長裡短、
人情世故,才是春晚觀眾最愛看的內容。
眼前這些強行拼接的網路爛梗,在他眼裡簡直一無是處,純粹是文字垃圾。
但現在,
春晚稽核名額極度緊張,十幾個備選節目層層廝殺,能擠進終審聯排已經實屬不易。
連續半個月輪番看劇本、審彩排,呂導早就陷入了審美錯亂。
他已經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審美跟不上新時代了,還是劇本本身真的爛到無可救藥。
萬一真有年輕人好這口呢?
可那兩個被抓來的年輕人,此刻心裡欲哭無淚。
導演……年輕人喜歡的是接地氣,不是接地府啊!
您找兩個快六七十歲的老大爺、老大媽整這種黑話,年輕人看到恐怖谷效應都快犯了好嗎?
可看看呂導那烏青的眼圈,鬍子拉碴的下巴,以及渾身上下散發出暴躁氣場,誰敢說實話?
“挺……挺有意思的,哈……哈哈,微笑逃犯魔怔,這臺詞多好笑。“
“是,是呀……呵、呵,保不準現在小孩都喜歡這個。“
一個皮笑肉不笑,一個肉笑皮不笑,全都在強顏硬撐。
呂導盯著他們看了兩秒,幽幽地嘆了口氣。
“唉,世風不古。“
他搖著頭,目光重新投向舞臺上的荒誕場面,“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真應該多讀讀書。“
小王、小徐:“……“
不是。
您老親自挑選的節目,問我們好不好笑的。
我們昧著良心說好笑了。
您還轉頭說我們“世風不古”?
這到底是誰在坑誰阿!
呂導從兩個年輕人嘴裡得到了“年輕人喜歡”的答覆,眉頭稍稍舒展了半分。
他重新轉過身去,繼續盯著舞臺上的排練。
可看了不到三十秒,心裡的不安依舊揮之不去。
自打去年賈兵的《風雪餃子情》在春晚上一枝獨秀,獨斷萬古,播出之後被全國觀眾從除夕罵到了元宵節。
要不是顧清的《小城謠》及時救場,呂導覺得自己可能已經被掛在電線杆上迎接新年的第一縷陽光了。
所以,
今年為了彌補顧清,想讓他表演的時候不要承擔那麼多壓力。
呂導特意給賈兵安排了兩位重量級的老藝術家:蔡鳴和潘子。
這兩位都是春晚的老常青樹了,國民度擺在那裡。
一個負責尖酸刻薄老太太賽道,
一個負責又矮又挫又慫的受氣包賽道。
幾十年如一日,穩如老狗。
用他們兩個人分擔點賈兵的戲份,應該穩了。
要不是臺裡死咬著必須保證語言類節目的數量,他是真的想把這些東西全砍了。
看了有十分鐘,
呂導再也坐不住了,抬手朝不遠處的工作人員遞了個眼神,低聲吩咐:
“去個人,幫我看看小顧他們衣服換好了沒,問問還有多久能進場。”
話音未落,
原本死氣沉沉、癱在椅子上一動不想動的年輕員工們,瞬間集體原地復活。
“導演,我去我去!跑腿這件事交給我最合適!”
“別搶別搶,還是我跑一趟吧,大家都歇著,這點活兒我包了!”
“我腿腳快,三分鐘就能來回,你們留下來好好欣賞節目!”
短短幾秒鐘,四五個年輕人爭先恐後地舉起手,爭先恐後搶著外出傳話的差事。
平日裡大家摸魚偷懶,走兩步路都喊腰痠腿疼。
可此刻,
哪怕只是暫時逃離這個被陰間臺詞包裹的排練廳,都像是從苦牢裡刑滿釋放。
別說是去對接顧清的排練進度,就算是拎著水桶去樓下清呃腥硕紦屩馀堋�
有個機敏的年輕人,先衝出演播大廳。
留在現場的人,則一臉苦大仇深,硬著頭皮繼續接受小品臺詞的輪番轟炸。
好在,
舞臺上,十三分鐘分鐘小品已經演到了尾聲。
潘子從道具車底下鑽了出來,滿頭大汗,光亮的頭頂在燈光下反著光。
蔡鳴站在他旁邊,用標誌性的尖細嗓音唸完了最後一句臺詞。
三個人擺了一個謝幕的姿勢,像三尊蠟像一樣定在臺上。
呂導低頭看了一眼秒錶,抬手鼓了鼓掌。
掌聲在空曠的排練廳裡顯得稀稀落落,後排的員工們立刻跟著鼓掌,拍手的頻率快得像在驅趕蚊子。
“不錯,不錯。”
“蔡鳴老師,潘子老師,賈兵老師,這一遍時間卡得很準,沒有超時。”
呂導放下秒錶,還算滿意。
賈兵和潘子臉上的笑容,不約而同地略顯尷尬。
這聽起來倒不像夸人的話。
“導演,你覺得我們節目還有哪些不足的地方,可以進行改進呢?”
蔡鳴倒是放得開。
她入行幾十年,早就過了會因為導演的臉色而患得患失的階段。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真眨钦娴南胫滥难e還能打磨。
“都不錯,非常好。”
呂導擺了擺手,眼底的疲憊幾乎要溢位來,連續熬夜已經讓他快要患上乾眼症。
他實在不想再把精力耗在這些沒用的節目。
“只要年輕人看得開心就行,不用大改,保持現狀就可以。”
這時,
方才搶著外出跑腿的年輕員工小跑折返回來,臉上洋溢著重獲新生的輕鬆,語氣格外熱情:
“呂導呂導,顧清弟弟他們過來了,人已經走到演播廳門口了。”
這句話一齣口,
原本還略顯沉悶的現場瞬間活泛起來。
就連剛剛下臺還在琢磨臺詞修改的蔡鳴三人,也不約而同地轉頭,齊刷刷望向大廳入口。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名女孩。
陳嘟靈一身古裝造型,窄袖短襦搭配一抹抹綠色長裙,身姿纖細高挑。
眉眼溫婉清秀,舉手投足帶著大家閨秀的家教與涵養。
可所有人的目光只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了短短半秒,
視線就不受控制地被她身側那道火紅修長的身影牢牢吸住,再也挪不開分毫。
顧清一身硃紅色圓領迮郏铝仙珴甚r亮如烈火,烏黑的長髮束在黑色幞頭之下,腰間緊束黑色牛皮革帶。
簡潔,華貴,恣意風流。
步履之間,更顯神采飛揚。
排練廳裡的所有人都在看,
顧清正微微側過頭,跟旁邊的陳嘟靈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很自然抬起左手,習慣性地搭在了腰間的黑革帶上。
“小顧,來。”
呂導看到顧清,焦躁的情緒都受到緩解,他對自己傾注的節目,愈發的有信心了。
顧清挎住腰間的黑革,帶著陳嘟靈走過來。
“不對……”
呂導眼神驚疑不定,似乎察覺到顧清,跟前幾次來排練有些許的不同之處。
走路的姿態卻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重心微微下沉,肩背開啟而不緊繃,每一步都穩穩地踩在腳掌著地的節點上,衣襬隨著步幅輕輕飄蕩。
輕鬆寫意,毫無緊繃的感覺!
呂導的眼睛亮了。
如今的顧清,
在他看來,舉手投足之間,有了一種浸潤到骨子裡的書卷和貴氣。
像是一種長期沉浸在古典氛圍裡才會形成的、對自身儀態的從容掌控。
就是一名行走的:“古人”!
這是過去近兩個月裡,
顧清在《妖貓傳》片場日復一日穿著類似這身行頭、被陳大導演和禮儀指導反覆打磨之後,潛移默化滲進骨子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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