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日白鴿
從舞臺效果來看,這絕對是一個能引爆全場笑點的表演。
“Cut!”
張澤的聲音通過對講機響起,冷靜而果斷。
片場瞬間安靜下來。
沈藤的表演戛然而止,他有些茫然地看向監視器的方向。
張澤放下對講機,從椅子上站起來,直接走到沈藤面前。
劇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沈老師,你過來一下。”
張澤沒有當眾批評他,而是把他帶到了監視器旁邊。
他按下回放鍵。
螢幕上,沈藤剛才的表演被清晰地呈現出來。
在那個小小的畫框裡,他誇張的表情被放大了數倍,每一個細微的肌肉抽動都看得一清二楚,那種用力過猛的感覺撲面而來。
他不像一個愛佔小便宜的食客,更像一個故意搞笑的小丑,顯得有些滑稽和虛假。
“看到了嗎?”
張澤指著螢幕上定格的那張臉。
沈藤的臉頰有些發燙,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你剛才那一下,如果是在話劇舞臺上,距離你三十米遠的最後一排觀眾都能看清楚你的表演,效果肯定炸裂。”張澤的聲音很平靜,不帶任何指責的意味,“但是在鏡頭裡……”
他點了點螢幕。
“鏡頭就是一面放大鏡,你心裡想著要演出十分的猥瑣和算計,結果你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氣去演,通過鏡頭這個放大鏡一放,就變成了一百二十分,那就不是喜劇,是鬧劇了。”
“演員要做的,不是把情緒演出去,而是把情緒含在裡面,讓鏡頭自己來捕捉。”
張澤看著他,繼續說。
“話劇表演,是演員追著觀眾餵飯吃,生怕觀眾看不懂,電影表演,是演員把飯做好放在那兒,勾著鏡頭過來偷吃,你得相信鏡頭,它比你想像的更敏感。”
沈藤站在原地,一遍遍地看著回放,張澤的話就像錘子,一下下敲在他的腦子裡。
他終於切身體會到了“收斂”這兩個字的具體含義。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張導,再來一條。”
張澤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各部門準備!剛剛那條再來一次!”
場記板再次打響。
這一次,沈藤整個人都沉靜了下來。
他沒有多餘的肢體動作,只是低著頭,默默地用筷子撥弄著盤子裡少得可憐的幾塊肉。
他沒有去看主角的飯菜,但他的眼角餘光,卻時不時地往那邊瞟一下,動作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當他說出那句“老闆,再加碗米飯,免費的吧?”的時候,他沒有抬頭,聲音也不大,就像是自言自語的抱怨,但那股子想佔便宜又有點不好意思的勁兒,卻通過他微微縮起的肩膀和閃爍的眼神,精準地傳遞了出來。
監視器後面,張澤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情。
“過了!”
這一聲過喊出來,片場的工作人員都愣了一下,隨即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沈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感覺後背都溼了。
剛才那短短幾十秒的表演,比他演一晚上話劇都累。
他走到監視器旁,看著回放裡自己的表演,那個自然又真實的市井小人物,讓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
“張導……”他轉過頭,看著張澤,眼神里充滿了敬佩和感激,“我服了,是真服了。”
他現在才明白,張澤答應讓他來客串,不是隨口的人情,而是真正想教他東西。
這種不藏私的指點,在圈子裡太難得了。
張澤擺了擺手,“繼續拍下一條。”
接下來的兩句臺詞,沈藤的表演越來越自如,他徹底找到了在鏡頭前抖包袱的感覺,那種幽默不再是外放的,而是內斂的、細節的,效果反而更好。
他的戲份很快就拍完了。
結束的時候,執行副導演走過來,拍了拍沈藤的肩膀,由衷地讚歎。
“沈老師,您這狀態太好了,真是天生吃這碗飯的!”
沈藤苦笑著搖了搖頭,“是張導教得好。”
他看著不遠處正在給其他演員說戲的張澤,心裡清楚,今天這一上午的收穫,可能比他自己琢磨一年都多。
這一天的拍攝順利結束。
晚上收工後,沈藤沒有再像昨晚一樣跑去打擾張澤,而是把自己關在酒店房間裡,拿著手機一遍遍地給自己錄影,練習白天學到的東西。
張澤坐在書房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手裡拿著鉛筆在《夏洛特煩惱》的列印劇本上做著標記。
這是他連著看了兩天後整理出來的一份修改意見。
開心麻花團隊提供的初稿在故事結構上算得上完整,起承轉合都符合商業喜劇的邏輯。
但在許多具體的細節呈現上,這份劇本依然帶有強烈的舞臺劇痕跡,並不適合直接放在大銀幕上進行展示。
張澤用筆尖在其中幾段大段的獨白旁邊畫了一個叉,然後在空白處寫下需要調整的方向。
他合上資料夾,伸手拿過桌上的筆記型電腦,點開了影片會議的軟體。
螢幕亮起後,開心麻花團隊的彭大摩和閆飛等人出現在了畫面中。
張澤拿起滑鼠,將修改好的電子版劇本拖進了聊天框的檔案傳輸列表中。
“大家先看一下我傳過去的檔案,裡面標註紅色的地方都是需要重新修改的。”
彭大摩在那頭點開了檔案,身體前傾靠近螢幕,手裡的滑鼠滾輪不斷轉動。
影片那頭安靜了幾分鐘,只有點選滑鼠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過來。
“張導,第五場戲這裡,夏洛在操場上的這段表白,您批註說情緒太滿了,這是什麼意思?”
張澤靠在椅背上,端起手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溫水。
“舞臺劇的表演需要用誇張的形體動作和高分貝的臺詞來保證最後一排觀眾能接收到情緒。”
“但在電影拍攝中,攝影機的鏡頭會直接推到演員的臉上,大銀幕會把最微小的面部肌肉抖動放大幾十倍。”
“如果按照劇本上寫的這種近乎咆哮的表白方式去演,觀眾在電影院裡感受到的不是喜劇效果,而是吵鬧和浮誇。”
閆飛在螢幕那邊點了點頭,拿起一支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
“我明白了,這部分臺詞我們需要重新精簡,把外放的動作收回來,改成用微表情來傳達那種裝模作樣的感覺。”
張澤看著螢幕,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除了表演方式的問題,還有整體的視聽節奏需要調整。”
“你們看第七場戲,夏洛穿越回去打老師那一段,包袱寫得很密集,臺詞也非常逗。”
“但電影不能像話劇那樣,靠演員站在臺上連珠炮似的把包袱全部抖完,然後停下來等觀眾笑。”
“電影需要利用鏡頭的切換和剪輯的節奏來製造資訊差和喜劇反差。”
張澤伸手指了指螢幕上的那個段落。
“這段戲你們要把它拆解開,把一部分臺詞改成畫外音,增加一些其他角色的反應鏡頭描述。”
彭大摩聽完這些分析後放下手裡的滑鼠,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張導,找您合作這事真的是找對人了。”
“這些關於鏡頭語言和節奏的問題,我們在排練話劇的時候根本注意不到,這就是電影和話劇的壁壘。”
張澤笑了笑,伸手將影片視窗縮小。
“你們按照我批註的這些方向,回去先改一版出來。”
“有問題我們在群裡隨時溝通,大方向定下來之後,剩下的細節我們可以等建組之後在現場邊拍邊調。”
影片會議結束後的第二天,沈藤在《超時空同居》劇組的客串戲份也全部拍攝完畢。
隨著執行副導演喊出那句收工的口令,片場周圍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開心麻花團隊那邊正急著推進劇本修改的進度,直接打電話把沈藤叫了回去。
沈藤作為電影的主演兼核心主創,他對夏洛這個角色的理解是最深刻的,劇本的打磨工作必須有他的參與。
臨走前,沈藤揹著那個標誌性的黑色雙肩包找到了張澤的休息區。
“張導,這幾天在您這裡客串,我學到了很多幹貨,關於電影表演的分寸感我算是徹底摸到門道了。”
他上前一步,雙手握住張澤的手搖晃了兩下,臉上滿是真铡�
“劇本那邊催得急,我得趕緊回去跟他們碰頭,希望以後有時間還能再跟您合作。”
張澤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
“回去好好改劇本,把故事打磨紮實,我期待你們最後拿出來的成片。”
送走沈藤後,時間在劇組緊張的拍攝日程中飛速流逝。
轉眼間進入了二月,懷柔影視基地的氣溫降到了零下十幾度,劇組每天都在寒風中趕進度。
張澤原本計劃在過年之前把這部電影的拍攝工作全部收尾。
但在實際操作中,場景的轉換、天氣的影響以及劇組各部門的磨合都消耗了大量的時間。
到了大年三十這天,《超時空同居》的整體拍攝進度僅僅完成了三分之二。
這個時候,外界新聞版面上討論度最高的事情已經變成了馮小炮執導的春晚。
網路論壇和各大媒體上到處都是關於春晚節目單和導演風格的討論。
除了春晚的熱度居高不下,今年的春節檔電影市場也呈現出一種異常熱鬧的景象。
甄子單主演的《西遊記之大鬧天宮》高調定檔大年初一,鋪天蓋地的宣發廣告貼滿了大街小巷。
同一批宣佈定檔的還有《爸爸去哪》的大電影版本,以及陣容豪華的《澳門風雲》。
張澤看著手機上推送的這些娛樂新聞,對這些電影未來的市場表現有著清晰的認知。
這幾部電影的質量雖然參差不齊,但在春節檔這個巨大的票房蓄水池裡,最終都取得了超過五億的票房成績。
由於電影拍攝進度未能如期完成,劇組裡的大部分工作人員和演員都沒辦法在這個春節回家與家人團聚。
為了安撫大家的情緒,張澤跟陳芷奚商量起來。
“芷奚姐,麻煩你去影視城外面找一家最好的酒店,把最大的那個宴會廳包下來。”
張澤拿起筆,在桌面上的一份通告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去找專業的廚師團隊,給大家定一桌豐盛的年夜飯,標準按照最高規格來。”
陳芷奚接過那份簽好字的通告單,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
“張澤,你這是打算給劇組放假?”
“大家跟著我在劇組裡熬了這麼久,大過年的不能讓人家連頓安生飯都吃不上。”
張澤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芷奚姐,還要麻煩你通知各部門負責人,劇組從明天開始放假三天,讓大家好好休息一下。”
安排妥當後,副導演拿著那張通知單快步跑到片場中央,拿著擴音喇叭宣佈了這個訊息。
整個片場在短暫的安靜之後,瞬間爆發出了一陣歡呼聲。
工作人員們互相拍打著肩膀,臉上都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張澤從監視器後面站起身,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對講機。
“大家這幾天把工作徹底放下,去酒店吃好喝好,養足精神我們初四再開工。”
說完這句話,他將對講機遞給旁邊的場記,轉身走出了片場。
對於張澤現在的身家來說,包下酒店宴會廳和定製年夜飯的開銷根本算不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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