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日白鴿
“看完了？”張澤先開了口，語氣平靜。
“看完了。”陳芷奚的聲音有些乾澀。
她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最後直接開口。
“張澤，你跟我說實話，這個劇本，你覺得能在國內過審嗎？”
她的表情很嚴肅。
張澤臉上帶著笑意，反問了一句：“為什麼不能？”
陳芷奚像是被他這個態度給氣笑了。
她拿起桌上的劇本，直接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的文字。
“為什麼不能？我來告訴你為什麼不能。”
“第一，這個家庭的核心構成，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的？是建立在誘拐和詐騙上的。”
“男主人和女主人，收留了一個被原生家庭虐待的小女孩，這本身沒問題，但他們沒有報警，而是把她變成了家庭的一份子，讓她跟著學偷東西。”
“這在法律上叫什麼？叫拐賣兒童。”
她又翻了幾頁。
“第二，這個家庭的收入來源是什麼？偷竊，做小偷。還有，騙取養老金。老奶奶死了，他們為了繼續領她的養老金，把她埋在自己家裡，秘不發喪。這是騙保，是詐騙，是褻瀆屍體。”
陳芷奚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力。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整個故事的核心是什麼？它在質疑傳統的家庭觀念，在探討一種沒有血緣關係、僅靠利益和抱團取暖維繫的家庭是否成立。它展現了社會的陰暗面，展現了底層人物在制度下的無力。這種題材，在國內，是絕對的禁區。”
她說完，將劇本重重地合上，發出清晰的一聲響。
“這個本子，故事很精彩，人物很豐滿，情感也很動人。如果是在國外，或許能拿獎拿到手軟。”
“但在國內，我敢斷言，百分之一百，不可能過審。”
陳芷奚看著張澤，說出了自己的最終結論。
“你如果堅持要拍這個，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別說立項，劇本大綱送到上面，就會被直接打回來。”
張澤聽完她條理清晰的分析，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
他點了點頭：“芷奚姐，你說的都對。”
這個反應讓陳芷奚愣了一下。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跟張澤好好辯論一下這個專案的可行性，結果對方就這麼輕易地承認了她說的一切。
“那你……”她有些不解。
張澤沒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劇本，同樣遞了過去。
“那你再看看這個呢？”
陳芷奚狐疑地接過第二份劇本。
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我們的家》。
她帶著滿腹的疑問，翻開了這份新的劇本。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陳芷奚臉上的表情發生了截然不同的變化。
她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之前那種嚴肅和凝重的神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和思索。
她閱讀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有時候嘴角還會不自覺地露出一絲很湹幕《取�
半個多小時後，她看完了第二份劇本。
她把兩份劇本並排放在茶几上，抬頭看著張澤，眼神里充滿了困惑。
“這……這是什麼意思？”
張澤拿起茶壺，給她的杯子裡續上熱水。
“第一份，是《小偷家族》，第二份，是《我們的家》。”
“這兩份劇本，講的是同一個故事，但核心和表達方式，完全不同。”
張澤開始解釋。
“在《我們的家》裡，小女孩不是被誘拐，而是被拯救。男主人和女主人發現她被親生父母虐待，渾身是傷，於心不忍，就把她帶回了家。他們本來打算第二天就報警，但看到孩子對他們產生的依賴，和對原生家庭的恐懼，一時心軟，就留下了她。”
“他們的偷竊行為，也被弱化了。劇本里增加了他們到處找工作卻屢屢碰壁的情節，偷東西成了活下去的唯一辦法，是不得已而為之，帶著一種悲情色彩。”
“至於養老金的問題。老奶奶是自然死亡，一家人想給她辦葬禮，卻發現連最便宜的墓地都買不起。最後只能按照老奶奶生前的願望，把她埋在了能看見大海的山坡上。他們繼續領養老金，是因為家裡已經斷了糧，孩子們餓得嗷嗷叫，這是為了生存下去的無奈之舉，而不是惡意的詐騙。”
張澤看著陳芷奚。
“最重要的是結局。在故事的最後，一家人圍著一臺舊電視，看到了關於大陸經濟蓬勃發展的新聞。電視裡高樓林立，人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家裡的男主人看著電視，對其他人說，我們去大陸吧，去那裡，我們一定能靠自己的雙手，過上好日子。”
陳芷奚徹底聽明白了。
第二版的劇本，將所有尖銳的、敏感的問題，都進行了鈍化處理。
原本的社會批判，變成了一曲底層人物在絕境中相互扶持的溫情讚歌。
原本灰暗的結局，變成了一個充滿希望的、積極向上的結尾。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修改，這是徹頭徹尾的魔改。
“所以呢？”
陳芷奚還是不明白，“你給我看兩個版本，一個是絕對不能拍的，一個是改得面目全非的。你到底想拍哪一個？”
張澤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我們拍兩個版本。”
陳芷奚的眼睛睜大了。
“第一個版本，《小偷家族》，我們拍出來，不送審，不智髧鴥壬嫌场Ｎ覀儼阉偷絿猓⒓雨┘{、柏林、威尼斯，去衝獎。”
“第二個版本，《我們的家》，我們用這個劇本去立項，去申請拍攝許可證，去應對審查。我們用這個版本，在電影院裡放映，去拿票房。”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陳芷奚看著張澤，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
過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瘋了？”
同時拍兩個版本？
一個衝獎版，一個放映版？
這種操作，她入行這麼多年，聞所未聞。
“這怎麼可能做到？”
陳芷奚立刻提出了實際問題，“一套人馬，拍兩套劇情？演員會精神分裂的！拍攝週期和成本要增加多少？後期剪輯的工作量要翻倍！最關鍵的是，一旦衝獎版的內容在國外曝光，你覺得國內的放映版還能安然無恙嗎？這根本就是在走鋼絲！”
面對陳芷奚一連串的質疑，張澤顯得很鎮定。
“芷奚姐，你說的這些問題，我都想過。”
“首先，兩個版本的主體劇情和人物關係是一致的，百分之八十的鏡頭都可以共用。我們只需要針對那些關鍵的、定義人物行為動機的戲份，拍攝不同的素材。”
“比如，男主人帶小女孩回家，我們可以拍兩個版本。一個版本里，他是心生歹念，臨時起意。另一個版本里，他是滿心同情，義憤填膺。這對於演員來說，只是情緒上的細微差別，對於劇組來說，可能只是多花半天的時間。”
第253章 聽人勸，吃飽飯（4K）
“成本上，確實會增加，但增加的幅度是可控的。這部電影的定位是小成本文藝片，我們不請流量明星，主要靠劇本和演員的表演來打動人。我估算過，總成本控制在兩千萬以內，完全足夠了。”
“至於你擔心的曝光問題。”
張澤笑了一下，“我們完全可以打時間差。先用衝獎版在國外拿獎，製造聲勢。等國內上映的時候，電影的熱度已經起來了，觀眾的期待值也拉滿了。就算有人在網上討論兩個版本的差異，那也只會成為電影的行銷話題，進一步推高熱度。”
“到時候，我們可以說，衝獎版是導演剪輯版，更符合導演的藝術表達。而國內的放映版，是考慮到市場接受度的公映版。這在國際上也是有先例的。”
陳芷奚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認，張澤的這套說辭，邏輯上是自洽的。
雖然聽起來異想天開，但每一個環節，他都給出了具體的解決方案。
她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佩服，還有一絲隱隱的興奮。
“你真是個天才，也是個瘋子。”陳芷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體徹底放鬆下來。
她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一飲而盡。
“好。”
她只說了一個字。
“我跟你一起瘋一次。”
張澤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這位如今已經成為金牌製片人的陳芷奚，已經被他說服了。
當然了，之所以拍兩個版本，也是無奈之舉。
國外就喜歡這種國內拍出來的黑殘深的片子，這種片子就是容易獲獎。
想穩穩的拿下大獎，就必須在這方面做出取捨。
目前，拍兩個版本也只是張澤自己的想法，具體能不能成，還要問問專業人士。
一個自然就是中影的大家長，韓總，另一個則是姜聞。
畢竟，這位可是被禁導的好幾年，也算是有豐富的閱歷了。
“那劇組的籌備，就拜託芷奚姐了。”
“放心。”
陳芷奚恢復了她雷厲風行的本色，“班底就用我們之前合作過的，都是熟人，用著順手。你對攝影和美術有什麼特別要求嗎？”
“風格要寫實，要有生活氣息。鏡頭不要太花哨，就用最樸素的固定鏡頭和長鏡頭，忠實地記錄人物的狀態。”張澤說道。
“明白了。”
陳芷奚點點頭，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演員呢？你有什麼想法？這種電影，極其考驗演技，演員選不好，整個專案就毀了。”
這也是她最關心的問題。
張澤沉吟片刻。
“男主角，那個又懶散、又溫柔，靠偷竊為生的父親角色，我已經有人選了。”
“誰？”陳芷奚立刻問。
“劉樺。”張澤說出了這個名字。
陳芷奚的眼睛亮了一下。
劉樺，實力派演員，演過無數經典配角，演技紮實，形象也非常貼合底層小人物。
最重要的是，他之前跟張澤合作過《如父如子》，彼此很熟悉。
“好人選。”陳芷奚表示贊同，“那女主角呢？那個風塵又善良的母親。”
“這個角色，我需要一個能放下身段，演出市井氣的女演員。”
張澤說，“而且，她需要和劉樺有化學反應。”
“郝雷怎麼樣？”
陳芷奚提議道，“她跟劉樺是老搭檔，演技也沒得說，而且你們也合作過。”
張澤搖了搖頭。
“郝雷姐的戲路，更偏向於文藝和激烈。這個角色需要的是一種更生活化、更柔軟的東西。她來演，會顯得有點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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