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日白鴿
“別緊張。”他的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劉一菲聽見。
劉一菲轉過頭，看到姜聞臉上那副渾不在意的表情。
“這都是他們的套路。”
姜聞撇了撇嘴，“人多，顯得他們重視，給你施加壓力。”
“說白了，就一個劇本的事兒，用得著這麼多人？唬咱們呢。”
劉一菲眨了眨眼，有些驚訝：“還能這樣？”
她一直以為，電視裡演的那些商業談判，就是這個樣子的，嚴肅，專業，人多勢眾。
“當然了。”
姜聞笑了笑，壓低聲音，“這也就是跟老美談，講究多。這事要是在國內，一個本子的事，找個館子，倆人吃頓火鍋就定了。放寬心，你就當是來看戲的。”
聽了姜聞的話，劉一菲心裡的緊張感確實消散了不少。
她深呼吸了一下，點了點頭。
上午十點整，會議正式開始。
對方為首的，是一個名叫大衛的中年男人，他是美國劇本家協會的代表。
簡單的開場白之後，大衛便直接切入了正題。
“姜先生，孫女士，我們這次來，是受一家好萊塢公司的委託，希望能買下張澤先生的作品《活埋》的電影改編權。”
劉一菲在一旁同步進行著翻譯。
孫穎微笑著點頭：“我們很榮幸，張澤導演的劇本能得到好萊塢的青睞。”
大衛也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公式化的禮貌：“張先生是一位非常有才華的創作者，他的故事很有創意。為了表示我們的找猓覀兊奈毞剑娨獬鰞r三十萬美金，買斷這個劇本的全部版權。”
他說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彷彿這個價格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會議室裡很安靜。
孫穎團隊的律師們在聽到這個報價後，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顯然早有預料。
孫穎臉上的笑容也依舊得體。
只有姜聞，他靠在椅子上，聽完劉一菲的翻譯後，忽然笑了一聲。
這聲笑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有些突兀。
大衛和他的團隊都看了過來。
姜聞坐直了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大衛：“三十萬美金？買斷？”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嘲弄。
“是的，三十萬美金。”大衛的表情依然很平靜，似乎沒聽出姜聞語氣裡的意思。
“我沒聽錯吧？”姜聞扭頭問孫穎。
孫穎輕輕搖頭。
姜聞的目光重新回到大衛身上，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
“五十萬美金。”他伸出五個手指，“另外，我們要全球票房百分之五的分紅。”
這話一出，對面美國團隊的臉色終於變了。
大衛旁邊的另一個人立刻用英語快速說了一句。
劉一菲立刻翻譯道：“他說，這是訛詐！”
“訛詐？”
姜聞又笑了，這次的笑聲裡帶上了幾分火氣，“三十萬美金就想買斷一個能在好萊塢立項的劇本，你們那不叫買，叫搶劫！”
姜聞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力量。
“你們回去告訴委託方，就這個條件，沒得談。”
大衛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透過翻譯和姜聞開始了漫長的拉鋸戰。
整個會議室，都變成了唇槍舌劍的戰場。
從劇本的創意價值，到好萊塢的製作成本，再到中國電影市場的潛力，雙方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劉一菲一開始還只是個單純的翻譯，但聽著聽著，她也被現場的氣氛所感染，整個人都繃緊了。
一個上午過去，雙方依舊僵持不下。
中午簡單吃了工作餐，下午談判繼續。
整個下午，雙方都在為每一個百分點的分紅，每一萬美金的價格進行著爭奪。
最終，在下午四點多，雙方終於達成了初步的一致。
三十五萬美金，外加影片在北美地區上映後，全部淨利潤百分之五的分紅。
這個結果，雖然離姜聞最初的目標還有差距，但已經算是很大的勝利了。
大衛的臉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他主動站起來，伸出手：“合作愉快。”
姜聞也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
會議室裡緊繃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雙方的律師團隊開始就最後的合同細節進行核對。
孫穎也鬆了口氣，開始安排人準備簽約的檔案。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劉一菲拿著律師草擬好的中英雙語合同，一字一句地認真看著。
這幾乎成了她的本能，從小在國外生活，母親對她最嚴格的要求之一，就是籤任何檔案前，必須看清楚每一個字。
她看得非常仔細，忽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又反覆看了兩遍那個條款，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和對方律師談笑風生的己方律師，又看了一眼滿臉輕鬆的孫穎。
最後，她輕輕拉了一下旁邊姜聞的衣袖。
姜聞正端起杯子喝水，感覺到動靜，轉過頭來。
“怎麼了？”
劉一菲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姜導，合同有點問題……”
姜聞喝水的動作停在半空中。
他放下杯子，轉過頭，看著劉一菲臉上嚴肅的表情，心裡也跟著一沉。
“什麼問題？”他壓低聲音問。
“合同裡寫的是，北美地區院線票房淨利潤的百分之五。”
劉一菲指著合同上的一行英文小字，“但是，裡面沒有提到任何關於碟片銷售和線上點播的分紅條款。”
姜聞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嗨，我當什麼事呢。碟片能賣多少錢？不重要吧？”
在他這個年代的中國導演認知裡，電影最大的收入來源就是票房，至於碟片，那都是盜版商的天下，正版根本賣不動幾張。
“不，姜導，很重要的。”劉一菲的表情非常認真。
她看著姜聞，一字一句地解釋道：“在美國，電影的收入構成跟國內完全不一樣。一部電影的票房收入，可能只佔總收入的一部分，甚至是一小部分。後續的DVD、藍光碟片銷售，以及電視版權、線上平臺的點播收入，加起來的總和，有時候會遠遠超過票房本身。”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最關鍵的話。
“而且，如果我們只簽了票房分紅，萬一對方拿了劇本，在院線象徵性地上映幾天，然後就直接發行碟片或者賣給影片網站，那我們的票房分紅，幾乎就等於零。”
“美國的發行方跟咱們這裡不一樣，他們都全產業鏈，院線就是他們開的，怎麼排片都是他們自己說了算。”
這番話，如同當頭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姜聞。
他臉上的輕鬆和隨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審視。
他不是不懂商業，只是對好萊塢那套複雜的發行和盈利模式，確實存在知識盲區。
劉一菲的話，為他點亮了這片盲區，也讓他看到了那個隱藏在條款背後的巨大陷阱。
這幫洋鬼子，果然沒安好心！
姜聞沒有立刻發作，他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對面正在說笑的大衛團隊，然後對己方的為首律師招了招手。
那位中年律師走了過來。
“合同加一條。”
姜聞用不容置喙的口氣說，“除了院線票房，該影片所有衍生版權收入，包括但不限於實體碟片銷售、線上付費點播、電視版權出售等，我們都要享受同等比例的分紅。”
第245章 欠了人情（3K）
律師愣了一下，顯然他也沒意識到這個問題。
他看了一眼姜聞，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劉一菲，立刻明白了什麼，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的，姜導，我馬上修改。”
律師轉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迅速在電腦上修改合同條款。
幾分鐘後，他將修改後的條款，列印出來，遞給了對方的律師團隊。
對面的幾個美國律師接過檔案，低頭看了起來。
姜聞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們。
他看到，那幾個律師在看到新增條款後，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其中一人便點了點頭，用英語說了一句“No problem”。
這個反應，徹底印證了姜聞的猜測。
如果這是一個無心之失，對方一定會就分紅比例和範圍，再次展開爭論。
可他們答應得如此乾脆，只能說明，這本來就是他們提前挖好的坑，就等著自己這邊一腳踩進去。
被發現了，他們也毫不尷尬，直接認了。
“媽的，一幫奸猾似鬼的孫子。”姜聞在心裡罵了一句。
合同很快重新列印好，雙方負責人正式簽字蓋章。
當大衛將簽好字的合同遞過來時，孫穎才終於開口問了那個從一開始就懸而未決的問題。
“大衛先生，現在可以告訴我們，是哪家公司買下了張澤導演的劇本嗎？”
大衛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站直了身體。
“當然。”
他環視一週，用一種帶著些許自豪的語氣宣佈，“我們所代表的公司是，獅門影業。”
獅門影業（Lions Gate）？
這個名字讓孫穎和律師團隊都有些陌生。
姜聞卻是眉頭一挑，他扭頭看向身邊的劉一菲，低聲問道：“獅門？是不是就是拍B級片的那個？拍《電鋸驚魂》的？”
劉一菲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她點了點頭，小聲回答：“對，就是他們。獅門影業在好萊塢很特別，以發行恐怖片和獨立電影起家，風格都比較……重口味。”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最關鍵的資訊。
“而且，他們在北美的碟片發行業，是絕對的巨頭。很多電影，他們的碟片收入，都遠遠超過了票房收入。”
聽到這句話，姜聞心裡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瞬間將所有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B級片、碟片發行巨頭、合同陷阱……
一切都對上了。
這幫孫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活埋》這部電影大規模在院線上映，他們看中的，就是這個劇本極低的拍攝成本，和在碟片市場的巨大潛力！
他們想用三十五萬美金，就撬動一個可能帶來數千萬甚至上億美金碟片收入的專案，還順便把最大的利潤分成方給踢出了局。
好算計！
姜聞看著已經起身，準備離場的大衛一行人，臉上忽然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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