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當李成儒帶著蘇雲、王晶和羅烈走進那間空曠得能打籃球的落地窗辦公室時，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王晶和羅烈，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操……蘇老闆，你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吧？”
王晶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如火柴盒般的車流和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景色，咋舌道，“從這兒看過去，對面那棟就是嘉禾的大樓，斜對面那個是新藝城。你這是……直接在人家腦門上插旗啊？”
“不是插旗。”
蘇雲站在窗前，風衣的下襬被中央空調的冷風吹得微微揚起，“這是下戰書。”
他指著窗外那片繁華的城市天際線，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
“從今天起，這香港影壇的規矩，該改一改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周潤發和周星馳走了進來。
發哥依舊是那副瀟灑不羈的樣子，但因為最近的票房失利，眼神裡藏著深深的疲憊。
而星仔，則換上了一身乾淨的休閒裝，雖然還是有些拘謹，但眼神裡多了一份渴望。
“老闆。”兩人齊聲喊道。
“來了？”蘇雲回頭，“今天叫你們來，是想宣佈‘東方影業’的第一部開山之作。”
他看向王晶和羅烈。
王晶聳了聳肩：“我沒意見，就拍那個《千王之王2000》，夠商業，回錢快。”
羅烈則皺了皺眉：“蘇生，我還是覺得，應該先拍一部武俠片，穩一點。”
“不。”
蘇雲搖了搖頭，他走到辦公室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周潤發的身上。
“第一部戲，我們拍——《英雄本色》。”
“為什麼？！”王晶第一個反對，“蘇老闆，這本子太文藝了！又是兄弟情，又是江湖落魄，現在的觀眾就喜歡看快節奏的喜劇！而且……”
王晶指了指周潤發，毫不客氣地說：“還讓發仔來演？他現在可是‘票房毒藥’啊！咱們這第一炮要是打不響，後面就全完了！”
周潤發沒說話，只是低頭點了一根菸，掩飾著眼底的一絲落寞。這就是現實。
“你們說的，都對。”
蘇雲沒有反駁，他走到周潤發身邊，拿過他手裡的煙，自己吸了一口。
“但是，你們只看到了現在的市場，沒看到觀眾心裡憋著的那股火。”
“現在的香港，經濟動盪，人心惶惶。每個人都活得很壓抑，很憋屈。他們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能替他們把心裡那股‘不認命’的勁兒喊出來的人。”
蘇雲指著周潤發，聲音陡然拔高：
“而發哥身上，就有這股勁！他現在越是落魄，越是被人看不起，就越能演好小馬哥這個角色！觀眾在他身上看到的，不是一個失敗的演員，而是那個不肯向命叩皖^的、理想中的自己！”
“至於節奏……”
蘇雲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瘋狂，“誰說文藝片就不能拍得熱血沸騰？”
他走到空曠的辦公室中央，開始像個瘋子一樣，對著空氣手舞足蹈地講起了戲：
“我要的，不是那種老派的站樁對射。我要用拍武俠片的方式，去拍槍戰！我要讓子彈在空中跳舞！”
“我要小馬哥穿著風衣，叼著牙籤，在滿是白鴿的教堂裡，用雙槍殺出重圍！我要慢鏡頭，要血漿像花一樣炸開，要那種極致的暴力美學！”
蘇雲越說越興奮，他的眼睛裡燃燒著創作的火焰，那種強大的感染力，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畫面。
“我還要一首歌。”
蘇雲停下來，看著周潤發，“一首能代表小馬哥心聲的歌。旋律我都想好了……”
他輕輕哼起了一段口琴的旋律。那是《當年情》的前奏，悠揚，蒼涼，又帶著一股暖意。
周潤發猛地抬起頭，手裡的菸蒂燒到了手指都渾然不覺。
他看著蘇雲，眼眶瞬間紅了。
這個年輕人……他不僅給了自己一個角色，他給了自己一個靈魂！
“好！！”
王晶和羅烈對視一眼，齊聲叫好。他們徹底服了。
這個大陸來的年輕人，是個魔鬼，也是個天才。
“就這麼定了！”王晶一拍大腿，“下週！下週就開機！”
……
就在東方影業緊鑼密鼓地籌備開山之作時。
一街之隔，嘉禾影業的董事長辦公室裡。
一個穿著考究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饒有興致地看著對面那棟樓。
“Peter。”男人頭也沒回，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個精幹的年輕人立刻上前：“鄒先生，您吩咐。”
“對面那家新公司，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是一個叫蘇雲的內地人，拉了王晶和羅烈。聽說要拍《英雄本色》，男主角定了……周潤發。”
“周潤發？”
被稱為“鄒先生”的男人——鄒文懷，終於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意思。王晶和羅烈都是人精，居然會跟著一個大陸仔，去捧一個票房毒藥？”
“鄒先生，要不要……我過去敲打敲打？”Peter做了個手勢。
“不用。”
鄒文懷搖了搖手裡的酒杯，“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香港這潭水，深得很。那個周潤發，跟我們嘉禾還有一部片約沒履行完吧？”
Peter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去跟他聊聊。”
鄒文懷淡淡地說，“告訴他，我這裡有部大製作，是跟成龍合作的《A計劃》，男二號的位置可以留給他。片酬，雙倍。”
“但是，檔期嘛……正好跟那個什麼《英雄本色》，撞了。”
Peter心領神會，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明白了，鄒先生。一邊是前途未卜的‘毒藥翻身仗’，一邊是跟功夫巨星合作、穩賺不賠的大片。而且如果不接，那就是得罪了嘉禾……”
“去吧。”
鄒文懷揮了揮手，“告訴那個年輕人，想在香港立足，得先學會……守規矩。”
……
夜色降臨。
周潤發剛回到自己那間位於九龍城寨、只有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桌上的電話就刺耳地響了起來。
他拿起聽筒，裡面傳來一個彬彬有禮、卻透著一股森然冷意的聲音：
“請問，是周潤發先生嗎？我是嘉禾的Peter。鄒先生聽說你要接蘇雲的戲，特意讓我來問候一聲。”
“鄒先生很看好你，想請你演《A計劃》的男二號，片酬雙倍。只要你明天來簽約，以前的不愉快一筆勾銷。”
“但是發仔，你是個聰明人。如果你執意要接那部不知道能不能上映的《英雄本色》……呵呵，以後在香港影壇，恐怕就沒人敢找你拍戲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
嘟嘟的忙音像錘子一樣敲打著周潤發的心臟。
他握著聽筒，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還散發著油墨香的《英雄本色》劇本，目光落在那句臺詞上：
“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個機會，我要爭一口氣，不是想證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訴人家，我失去的東西我一定要親手拿回來！”
一邊是蘇雲給的、讓他靈魂顫抖的豪賭。
一邊是嘉禾給的、帶著鐐銬的金飯碗和如果不從就是封殺的威脅。
這一夜，九龍城寨的燈光忽明忽暗。
周潤發點燃了一根菸，在煙霧繚繞中，做出了那個決定了他一生的選擇。
九龍城寨的出租屋，窄得像個火柴盒。
窗外，是密密麻麻、幾乎要親吻在一起的“握手樓”。
樓下小販的叫賣聲、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粵劇聲、還有鄰居家夫妻吵架的摔碗聲，混成一鍋黏稠而廉價的人間煙火。
周潤發握著那支已經沒了聲音的黑色聽筒，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嘉禾，鄒文懷，成龍……
這一個個名字，就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被他翻了不下十遍的《英雄本色》劇本。
封面上，是蘇雲手繪的一個男人背影——穿著風衣，叼著牙籤，在漫天飛舞的鈔票中點燃了一支菸。
那個背影，孤傲，不羈，像一頭寧願戰死也不肯低頭的受傷孤狼。
那是“小馬哥”。
也是他周潤發，在夢裡演了無數遍的、另一個自己。
……
翌日，上午九點五十分。
半島酒店大堂。
Peter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藍山咖啡，姿態優雅。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勞，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
他相信，沒有哪個揹著“票房毒藥”罵名的演員，能拒絕嘉禾丟擲的橄欖枝。
十點整。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旋轉門處。
此時的周潤發，穿著一件略顯舊的夾克，鬍子拉碴，卻依然難掩那股子英氣。
Peter放下咖啡杯，整理了一下領帶，並沒有起身。
這是大公司的傲慢，也是一種心理施壓。
周潤發走了過來，拉開椅子坐下。
“發仔，想通了？”Peter笑著把那份堪稱天價的合約推了過去，“鄒先生說了，只要你籤個字，過去的事一筆勾銷。《A計劃》的男二號，還有雙倍片酬，都是你的。”
周潤發看都沒看那份合約一眼。
他從兜裡掏出一根有些皺巴的煙，叼在嘴裡，摸了摸口袋，似乎沒帶火。
“借個火。”周潤發說。
Peter愣了一下，隨即拿出那隻精緻的都彭打火機，“叮”的一聲，火苗竄起。
周潤發湊過去，點燃了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菸圈。
煙霧模糊了他的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咖啡不錯。”周潤發指了指Peter面前的杯子。
“喜歡的話，以後你可以天天來喝。嘉禾買單。”Peter以為有戲，笑容更盛。
“可惜啊。”
周潤發搖了搖頭，把菸灰彈在那個昂貴的水晶菸灰缸裡，“我這人賤骨頭，喝不慣這麼甜的東西。我還是習慣喝那一塊錢一杯的苦茶。”
說完，他站起身，把那半截煙按滅在菸灰缸裡。
那個動作很用力，像是要把某種東西徹底碾碎。
“替我謝謝鄒先生的好意。”
周潤發戴上墨鏡，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不過，我想試試，不喝這杯咖啡，我也能活下去。”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旋轉門。
風衣的衣襬帶起一陣風，吹散了那股子虛偽的咖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