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楊潔將信將疑地湊到黑白目鏡前,那時候現場目鏡多是黑白的,但透過尋像器能看到彩色。
只一眼。
她就不說話了。
大殿的門半掩,一道強烈的自然光像利劍一樣劈進來,正好打在那條暗紅色的毛氈上。
原本粗糙的質地,在側逆光的照射下,竟然呈現出一種如同絲絨般的顆粒感。
那種暗沉的紅色,吸納了周圍的陰影,顯得無比深邃、厚重。
它不再是廉價的工業廢料。
它是通往權力的血路,是深宮大內的威嚴,是那個冤死國王心中的恨。
“這……”
李成儒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神了嘿!這玩意兒上鏡怎麼跟紫禁城裡的地毯似的?”
楊潔猛地轉過身。
她看著站在一旁,褲腿捲到膝蓋,滿腿是灰,正拿著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的蘇雲。
此時的蘇雲,狼狽得像個搬吖ぁ�
但在楊潔眼裡,這個年輕人的身上,似乎在發光。
“不用解釋了。”
楊潔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是激動所致,“各部門準備!十分鐘後開拍!誰要是敢把這地毯弄髒了,我饒不了他!”
一聲令下,整個劇組像精密的機器一樣咿D起來。
蘇雲鬆了口氣。
他默默地退到了大殿的角落裡,靠著柱子滑坐在地上。
累。
真他孃的累。
兩條腿現在還在打哆嗦,像是灌了鉛。
他從兜裡掏出那包只剩下兩根菸的“大前門”,想點一根,卻發現火柴剛才在廠裡都給那個看門大爺了。
就在這時。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伸了過來。
手裡拿著一個精巧的打火機。
“咔噠。”
藍色的火苗跳動。
蘇雲抬頭,透過跳動的火苗,看到了一雙剪水秋瞳。
朱琳已經換上了戲服。雖然只是試裝,還沒戴頭飾,但那身淡黃色的宮裝穿在她身上,依然美得不可方物。
她蹲下身,視線和蘇雲平齊。
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舉著火。
那眼神裡,有好奇,有驚訝,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心疼和……敬佩。
蘇雲沒客氣,湊過去點燃了煙。
深吸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怎麼?被我搬磚的英姿迷住了?”蘇雲吐出一口菸圈,嘴角又掛上了那副不正經的笑。
朱琳沒像昨天那樣臉紅。
她收起打火機,輕輕地說了句:
“你這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
蘇雲看著大殿中央那個正被燈光照得輝煌無比的紅地毯,眼神變得有些深遠。
“我就是個修補匠。”
“專門修補……那些不完美的夢。”
朱琳愣住了。
大殿那邊,楊潔導演的聲音傳來:“朱琳!朱琳在哪?過來試光!”
“來了!”
朱琳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在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她突然回過頭,衝著角落裡的蘇雲展顏一笑。
那一笑,如百花盛開。
“那個打火機,送你了。”
“算是……抵了一盒百雀羚。”
蘇雲低頭看著手裡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打火機。
上面刻著一行小字:上海·1980。
他笑了笑,把打火機緊緊攥在手心裡。
這筆買賣,賺大了。
地毯的問題解決了,拍攝進度一下子快了起來。
但蘇雲並沒有閒著。
他就像個幽靈一樣,遊蕩在片場的每一個角落。
哪裡有麻煩,哪裡就能看到那個白襯衫的身影。
下午三點,又卡殼了。
這次是孫悟空的戲。
按照劇本,孫悟空要給烏雞國太子展示神通,變成一個小人兒立在太子的手心裡。
在那個沒有綠幕、沒有電腦CG的年代,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這怎麼拍?”
六小齡童蹲在椅子上,抓耳撓腮,“把我拍小了容易,只要鏡頭拉遠就行。可怎麼能同時讓太子的手顯得那麼大?”
楊潔和王崇秋對著攝像機比劃了半天,愁雲慘淡。
“要不……剪紙?”有人提議,“剪個孫悟空的小紙人貼在手上?”
“太假了!”楊潔一口否決,“那是動畫片!我要的是真人!”
氣氛再次凝固。
蘇雲坐在遠處的道具箱上,手裡把玩著那個打火機,本來不想出頭。
有些風頭,出一次是驚豔,出兩次是能幹,出三次……那就招人恨了。
蘇雲坐在遠處的道具箱上,手裡把玩著那個打火機,本來不想再出這個頭。
風頭出多了,招人恨。但他聽著楊潔那已經有點嘶啞的嗓子,終究還是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他不是聖人,也不是什麼救火隊員。
只是楊潔這根弦要是崩了,《西遊記》這艘船就得沉一半。他蘇雲的身家性命,可都押在這艘船上。
這把火,他非救不可。
“那個……”
蘇雲嘆了口氣,還是走了過去。
他這一動,周圍人的目光瞬間就集中了過來。現在的他,在劇組裡說話的分量,已經不知不覺間超過了那個副導演。
“小蘇!你又有辦法?”楊潔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其實吧,這在物理上叫透視原理。”
蘇雲沒直接說怎麼做,而是先找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圖,“人眼看東西,近大遠小。只要把兩人拉開距離,利用攝像機的景深……”
“這我知道!”王崇秋打斷道,“可是如果拉開距離,焦距不一樣,肯定有一個是虛的啊!”
“那就把光圈縮到最小,用超焦距。”
蘇雲指了指那個大殿的臺階,“讓太子站在臺階最下面,手往前伸,離鏡頭大概半米。讓猴哥站在大殿最裡面,離鏡頭二十米。”
“然後,”蘇雲眯著眼比劃了一下,“在這個角度,讓猴哥的位置正好落在太子手掌的視覺延長線上。”
“最關鍵的是——”
蘇雲轉頭看向負責燈光的師傅,“光要極亮!因為光圈小了進光量不夠。必須把咱們所有的燈都架上去,對著猴哥打!讓他亮得發白!”
這就是電影史上最古老、也最經典的“強行透視法”。
在《指環王》拍霍位元人的時候還在用,但在1982年的中國,這絕對是黑科技。
說幹就幹。
整個劇組又被蘇雲指揮得團團轉。
太子汪粵(第一任唐僧,此時客串太子)舉著手,胳膊都酸了。
六小齡童站在二十米開外,被四五盞大燈烤得幾乎要冒煙。
“再往左一點……好!停!”
蘇雲趴在攝像機後面,親自校對著位置,“猴哥,你別動,就站在那塊磚上!太子,你的手稍微合攏一點,做出託著東西的感覺!”
“預備——開機!”
隨著王崇秋按下快門。
目鏡裡呈現出了一個奇蹟般的畫面:
巨大的手掌心中,一個栩栩如生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孫悟空正在抓耳撓腮,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清晰可見。
沒有特效,沒有剪輯。
就是純粹的、物理空間上的視覺欺騙。
“成了!真的成了!”
這一次,連一向穩重的王崇秋都忍不住叫出了聲,“這畫面……簡直不可思議!”
楊潔激動得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她看著那個畫面,又轉頭看著正在幫六小齡童擦汗的蘇雲。
那個年輕人,一臉的平靜。
好像他剛才做的,不是解決了一個困擾全劇組的技術難題,而是隨手修好了一個壞掉的水龍頭。
楊潔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到蘇雲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蘇。”
“哎,導演。”蘇雲回過頭。
“你老實告訴我,”楊潔的眼神無比銳利,像是要看穿他的靈魂,“你真就是個文化站的臨時工?”
蘇雲頓了一下。
他知道,到了攤牌的時候了。
過度的藏拙是虛偽,適當的展露才是進階。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站直了身體,收起了那種嬉皮笑臉,露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和諔�
“導演,身份是個臨時工,但這顆想把《西遊記》拍好的心,是正式的。”
“我琢磨這些,不圖別的。就圖以後能在電視上看到咱們中國人自己的神話,不比外國人的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