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你留人盯著。”蘇雲說,“你得去。今晚那場不是閒聊,是把電話線、轉播、口徑全捋死。捋不死,明天還有更大的麻煩等著。”
李成儒張嘴想罵,罵到一半又咽回去,只吐出一句很真實的:“操……我這兩天怎麼跟上刑一樣。”
蘇雲笑了下,這次笑得更像活人:“習慣就好。你要真習慣了,才算長出來。”
李成儒瞪他:“你這話聽著也不像好話。”
“本來也不是好話。”蘇雲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先把簽字拿下。拿不下,今晚開會你心裡就虛。”
李成儒把肩膀一抖,像把那點虛抖掉:“行,我去把他逼籤。”
他轉身就往孫幹事那邊走,腳步很快,背影卻比昨天穩得多。
蘇雲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一堆箱子,鼻尖被冷風颳得有點疼。
蘇雲抬手揉了揉鼻子,忽然覺得胃裡像揣了塊冰,又空又冷,餓得有點發慌。
從昨晚到現在就喝了半杯涼水,腦子轉得發燙,身體卻跟不上了。
蘇雲抬頭望了一眼排練廳方向,喉嚨輕輕動了動。
今晚八點那場會,才是真正要把規矩立死的地方。
裝置只是第一步,怎麼用、誰來用、出了事誰負責,這些話今天必須在桌子上說明白。
否則,黃一鶴那邊稍微一動搖,王洪就能見縫插針,把他們所有的努力都推翻。
第44章 “妖精”與“唐僧肉”【鳴謝月票】
後勤倉庫那邊的事剛落地,李成儒還在跟那個較真的孫幹事磨嘴皮子,一條一條核對物資清單。
蘇雲沒在那兒耗著。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他現在要是還盯著,李成儒永遠出不了師。
抬手看了一眼表,才上午十點多。
離晚上八點那場定生死的籌備組碰頭會,還有大半天。
外頭風挺大,卷著地上的雪沫子往脖領裡鑽。
蘇雲把風衣領子立起來,正琢磨著是去食堂蹭口熱乎的,還是回招待所補個覺,剛走到樓梯口,迎面就撞上個氣喘吁吁的小夥子。
那是《西遊記》劇組的場務小劉,滿頭大汗,手裡還攥著個咬了一半的肉包子,甚至沒來得及放下。
“哎喲!蘇顧問!可算逮著您了!”
小劉差點剎不住車,一股蔥肉味兒混著熱氣噴了出來,“剛才我去招待所堵您沒堵著,門房大爺說您往這邊來了。快快快,楊導找您!急事!”
蘇雲眉毛一挑,扶了他一把:“慢點說。楊導找我?劇組出事了?”
這會兒《西遊記》剛拍完《除妖烏雞國》,大部隊正修整呢,按理說正是最閒的時候。
“沒出事。”小劉把剩下半個包子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就是楊導聽說您在搞春晚,動靜鬧得挺大,讓您過去……說是要‘審審您’。”
蘇雲心裡有了數。
什麼審人,這是聽見風聲,要來“打土豪”了。
他在廣播大樓裡搞物資、拉贊助,動靜確實不小。
楊潔導演那種人精,肯定早就把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了。
“得,正好去看看大家。”蘇雲拍了拍小劉的肩膀,“帶路。”
……
廣播大樓西側,有一棟獨立的小紅樓,那是《西遊記》劇組的大本營。
還沒進屋,就聽見裡面傳來那一版經典的《敢問路在何方》的電子樂樣帶,還有人爭論劇本的聲音。
推門進去,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暖氣片燒得燙手,屋裡到處堆著戲服、道具,還有畫得密密麻麻的分鏡手稿。
楊潔正披著那件標誌性的軍大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見蘇雲進來,她把報紙往桌上一放,摘下眼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蘇大忙人,想見你一面不容易啊。”
楊潔的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子總導演特有的威壓,“聽說你現在是春晚籌備組的紅人?連後勤處那幫鐵公雞的毛都被你拔下來了?怎麼著,有了新歡就忘了我們這幫取經的和尚了?”
蘇雲也不見外,自己拎起窗臺上的大紅暖壺,倒了杯熱水捧在手裡暖著。
“楊導,您這是損我呢。我就是個給黃導跑腿打雜的,哪比得上您在西天路上降妖除魔啊。”
“少貧嘴。”
楊潔哼了一聲,但眼裡全是笑意。她站起身,走到蘇雲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行了,不跟你繞彎子。你既然在搞春晚,能不能給我們劇組也謧位置?”
蘇雲心裡跟明鏡似的,面上卻裝糊塗:“您還需要治恢茫颗_裡不是剛批了拍攝經費嗎?”
“經費是經費,名氣是名氣。”
楊潔嘆了口氣,指了指窗外,“這戲拍得太苦了。翻山越嶺,風餐露宿,那幫演員一個個累得跟孫子似的。我就想,能不能趁著過年,讓咱們的‘師徒四人’在全國人民面前露個臉?既是給大夥兒鼓鼓勁,也算是給明年的開播壯壯聲勢。”
蘇雲心裡暗笑:這不就來了嗎?
83年春晚,六小齡童確實上臺表演了《猴吃西瓜》和一段精彩的把子功。
這事兒對蘇雲來說是順水推舟,更是雙贏。
但他不能答應得太痛快。
人情這東西,給得太容易,就不值錢了。
蘇雲皺起眉頭,手指在搪瓷杯壁上輕輕敲著,一臉為難:“楊導,這事兒……不好辦啊。黃導那邊節目單排得滿滿當當,相聲、歌曲、雜技,個個都是硬茬。想插個隊,那是虎口奪食。”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楊潔的表情。
果然,楊潔急了:“只要能上,節目形式我們自己出!不用臺裡操心!哪怕是一分鐘也行!”
蘇雲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才長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行吧!誰讓我是咱們劇組出來的呢?這事兒我去跟黃導磨!哪怕是撒潑打滾,我也把猴哥給送上去!”
“講究!”楊潔一聽,臉上立馬笑開了花,一巴掌拍在蘇雲肩膀上,“我就知道沒看錯人!”
正事談完,楊潔心情大好,那股子領導的嚴肅勁兒散了,反倒透出一股長輩的慈祥來。
“走,別在屋裡悶著。”楊潔重新裹緊了軍大衣,“陪我去後院排練場轉轉。最近從浙江小百花越劇團借調了幾個苗子,你眼光毒,正好幫我掌掌眼。”
蘇雲心頭一跳。
浙江小百花?那不就是……
兩人並肩走在去後院的小路上,雪踩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還沒走近,那邊特有的熱鬧勁兒就順著風傳了過來。
有武行老師帶著演員練功時發出的“嘿哈”號子聲,有姑娘們吊嗓子時那婉轉悠揚的“咿呀”聲,在這灰濛濛的冬日裡,顯得格外有人氣兒。
楊潔揹著手,像個巡視領地的家長,一邊走一邊唸叨:“這批孩子不容易,離家那麼遠,條件又苦。不過這幾個江南來的小姑娘,身段是真好,就是性子傲了點……”
她說著,忽然腳步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蘇雲。
“哎,對了。上次你風風火火領回來的那個小姑娘,叫何賽飛是吧?說是你從上海親自挖來的‘寶貝’?”
蘇雲點了點頭:“是她。”
“在哪兒呢?讓我瞧瞧。”楊潔來了興致,目光在人群裡巡睃,“能讓你蘇大顧問當成寶的,肯定不是俗人。”
很快,楊潔的視線定格在了牆根底下的一個避風處。
她下巴微微一揚,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在那兒呢。”
蘇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呼吸不由得頓了一頓。
牆根下,寒風凜冽。
何賽飛並沒有像其他演員那樣湊在一起取暖聊天。
她一個人站在那兒,穿著一身臃腫的軍大衣,卻掩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靈氣。
她正對著一面斑駁的紅磚牆練身段。
手裡沒拿扇子,只捏著兩根從地上撿來的枯樹枝。
可就這兩根破樹枝,在她手腕一翻之間,竟被她舞出了“團扇遮面”的嬌羞感。
她微微側身,腰肢一軟,那是一種戲曲裡千錘百煉出來的“S”型曲線,哪怕隔著厚厚的棉衣,也能讓人感覺到那種驚心動魄的柔美。
眼神流轉,顧盼生輝。
在這灰撲撲、硬邦邦的冬日BJ,她就像一株錯開在雪地裡的紅梅,豔得扎眼,媚得入骨。
“嘖。”
楊潔看了蘇雲一眼,壓低聲音笑道,“行啊你小子。怪不得你看不上臺裡那些姑娘。這丫頭的眼睛裡,有鉤子。”
蘇雲沒接話,只是目光沒捨得移開。
楊潔是過來人,看破不說破。她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蘇雲:“行了,你們年輕人聊。我得去趟道具組,看看那幫兔崽子有沒有偷懶。我就不在這兒當電燈泡了。”
說完,楊潔衝蘇雲使了個“你懂的”眼色,揹著手,哼著小曲兒,慢悠悠地走了。
那背影,活脫脫一個給自家孩子創造了機會後、心滿意足離場的家長。
楊導一走,場面瞬間有點微妙。
蘇雲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邁步走過去。
何賽飛練得專注,正好一個回眸的“亮相”。
眼神剛定住,就直直地撞進了蘇雲的眼睛裡。
那一瞬間,她眼裡的“戲”還沒收回來。
那是一種帶著崔鶯鶯式的哀怨和纏綿,直勾勾地勾了蘇雲一下。
緊接著,她看清了來人。
眼裡的戲瞬間散去,換成了小女兒家的驚喜和羞澀。
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是被抓包的小學生。
“蘇……蘇老師?”
她慌亂地丟掉手裡的枯樹枝,兩隻手侷促地在軍大衣上蹭了蹭,想把手上的灰蹭掉,又覺得不雅,一時不知道手往哪放。
“您……您什麼時候回來的呀?”
她的聲音帶著吳儂軟語特有的甜糯,又清脆得像山泉,把這BJ的乾冷都沖淡了幾分。
蘇雲看著她凍得通紅的鼻尖,笑了笑,直接走過去站在了上風口,替她擋住了那股穿堂風。
“剛到。”蘇雲沒有多餘的廢話,“還沒吃飯吧?”
何賽飛小聲“嗯”了一下,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她羞得差點把頭埋進領子裡。
“走吧。”蘇雲把風衣領子緊了緊,“帶你去後門吃銅鍋涮肉。這種天,就得吃點熱乎的。”
……
後門衚衕裡那家老字號涮肉館子,一掀開厚重的棉門簾,一股混著羊肉羶味、炭火味和芝麻醬香的熱浪就撲面而來。
正是飯點,屋裡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紫銅火鍋端上來,裡面的木炭燒得通紅,清湯底在鍋裡翻滾。
何賽飛一開始還有點拘謹,但幾筷子熱羊肉下肚,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那股子江南姑娘的嬌憨勁兒也露了出來。
“蘇老師,您不知道,BJ這冬天太乾了。”她一邊喝著北冰洋汽水,一邊抱怨,鼻尖上冒出細細的汗珠,“我天天早上起來,嗓子都跟冒煙了一樣。”
蘇雲看著她,突然放下筷子,問了一句:“賽飛,你知道你身上最厲害的武器是什麼嗎?”
何賽飛愣了一下,嘴裡還叼著一片羊肉,含糊不清地問:“是……身段?還是唱腔?”
“是你的眼睛。”
蘇雲一針見血,“你的眼睛會說話。而且說的是越劇裡的‘情話’,一顰一笑都帶著程式化的美。這是你十幾年苦功練出來的本事。”
何賽飛聽得有些得意,微微揚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