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那才是真真正正的,為人一場。”
吃過早飯,太陽漸漸毒了起來。
大家換上輕便的夏裝,租了一輛當地破舊的敞篷北京吉普,沿著海岸線往西開。
目的地是崖州古城。
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
路兩旁是成片成片的香蕉林和甘蔗地。
戴著斗笠的農婦在田間勞作,偶爾有幾隻散養的黑山羊在路邊啃食著野草,看到汽車駛來,“咩”地叫一聲,慢悠悠地走開。
風從敞開的車廂裡灌進來,吹亂了所有人的頭髮。
沒有人在意形象。
張藝稚踔链蟀雮身子探出車外,迎著風抓拍那些勞作的農人和路邊的黃牛。
車開進崖州古城。
這裡沒有宏大的城牆,只有斑駁的磚石和長滿青苔的窄巷。
古城的節奏慢得讓人髮指。
巷子口,幾個阿婆坐在竹藤椅上,一邊搖著蒲扇,一邊慢條斯理地嚼著檳榔。
看到蘇雲這群打扮入時的外地人,她們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繼續用難懂的當地方言拉著家常。
一條大黃狗趴在一家雜貨鋪門前的陰影裡,伸著舌頭散熱。
李杖骞室庾哌^去跺了跺腳,大黃狗連眼皮都沒抬,只是嫌棄地挪了挪屁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這地方,絕了。”
李杖鍤饨Y,指著那條狗。
“連條狗都這麼懶散!這要在BJ,早跳起來汪汪叫了。”
蘇雲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巷子裡一棵巨大的老榕樹。
氣根像鬍鬚一樣垂落下來,在地上紮成新的樹幹,盤根錯節。
榕樹下,一個老頭正閉著眼睛,拉著一把自制的二胡。
琴筒是用椰子殼做的,聲音嘶啞、沉悶,咿咿呀呀地拉著不知名的當地小調。
“他們不是懶,是懂得了和時間和平相處。”
蘇雲走到旁邊的一個茶攤前坐下,向蘇爺要了幾碗當地的清補涼。
冰涼的椰奶裡泡著綠豆、薏米和西瓜碎。一口下去,暑氣全消。
龔雪端著碗,聽著那咿咿呀呀的二胡聲。
“蘇雲,你以後買的那個牧場,也會像這裡一樣安靜嗎?”
“比這兒還安靜。”
蘇雲看著她。
“那裡會有成片的綠色。冬天如果下雪,就在壁爐前烤火。我會買幾匹馬,閒了就騎著馬去巡視領地。晚上只點一盞檯燈,讀讀書,或者聽老張在那吹牛。”
“我可不吹牛,我給你拍紀錄片。就拍你在牧場裡餵馬劈柴。”張藝衷谝慌圆遄欤畔率盅e的冰碗。
那晚的篝火終究還是滅了,只剩下一堆還在冒著微弱白煙的灰燼。
第二天清晨,當最後一隻椰子被劈開喝光,大家開始收拾行李。
沒人說話,只有收拾東西的窸窸窣窣聲。
那種假期結束前的低氣壓,比海上的烏雲還沉。
李杖灏涯翘装櫚桶偷陌斈嵛餮b重新套回身上,系領帶的時候,因為脖子曬脫了一層皮,勒得他齜牙咧嘴。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還是那雙沾滿泥沙的塑膠拖鞋,皮鞋被他塞進了行李箱的最底層。
“我不穿皮鞋了。”李杖逡黄ü勺谀疚莸呐_階上,點了根菸,那股子在北京城裡練出來的圓滑勁兒還沒回來,倒是多了一股子賴皮勁兒。“這腳丫子既然放出來了,再塞回那硬邦邦的模子裡,受罪。我就穿這拖鞋回廣州,愛誰看誰看。”
蘇雲正在鎖門。
那把生鏽的鐵鎖“咔噠”一聲扣上,彷彿把這半個月的慵懶和海風全都鎖在了這間簡陋的木屋裡。
他轉過身,提起腳邊的帆布包,看了一眼還在跟領帶較勁的李杖濉�
“穿著吧。等回了公司,有的是機會讓你穿皮鞋。”
蘇雲走到椰林邊,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藍得像假的一樣的大海。
海浪還是那個頻率,一來一回,根本不在乎這群人是來是走。
“走吧。電充滿了,該回去放電了。”
吉普車再次發動,突突突地冒著黑煙,沿著坑窪的土路駛離了崖州灣。
車輪捲起黃土,把那片海一點點甩在身後。
龔雪坐在後座,一直扭頭看著窗外,直到那片藍色徹底被甘蔗林擋住。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那裡裝著幾個從沙灘上撿來的白色貝殼,那是她打算帶回BJ,放在辦公桌上壓檔案的。
輪渡過海,再轉火車。
一路向北。
隨著緯度的升高,窗外的植被變了,空氣裡的溼度降了,那種黏糊糊的海風味兒逐漸被內陸的煤煙味取代。
等到列車再次停靠在廣州火車站時,撲面而來的是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喧囂。
大喇叭裡的廣播聲、搬吖さ奶栕勇暋⒁约翱諝庵袨吢牧畠r盒飯味道。
李杖逭驹谡九_上,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人頭,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把那雙塑膠拖鞋悄悄往褲腿裡藏了藏。
那個在沙灘上撒歡的野孩子不見了,那個精明的神話公司副總,正在一點點回魂。
只是他的眼神裡,多了一層以前沒有的厚度。
那是見過大海的人,對池塘的某種默然。
回到深圳,神話大廈。
半個月的積壓,讓辦公桌上的檔案堆得像座小山。
蘇雲推門走進辦公室,裡面有一股因為長時間沒人而產生的陳腐紙張味。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
樓下深南大道上的車流聲瞬間湧了進來。
那是金錢流動的聲音,急促、焦慮、永不停歇。
他沒有立刻去翻那些紅紅綠綠的加急檔案,而是先從櫃子裡拿出一罐之前沒喝完的茶葉,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熱水衝下去,茶葉翻滾。
他端著保溫杯,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地圖的南半球,那個被他畫了圈的澳大利亞和紐西蘭,依然靜靜地掛在那裡。
蘇雲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個圓圈。
那種在木屋前發誓要買牧場種葡萄的衝動,此刻沉澱成了一種更加堅硬的執念。
以前賺錢是為了贏,為了把對手踩在腳下。
現在賺錢,是為了那張通往自由的船票。
心態變了,手裡的刀會更穩。
“老闆。”
任正非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報告。
他已經換回了工裝,只是那張被海南太陽曬得黝黑的臉,在一群白白淨淨的辦公室文員裡顯得格格不入。
“歇夠了?”蘇雲吹了口茶麵上的浮葉,沒回頭。
“歇夠了。這骨頭要是再不動動,就要生鏽了。”
任正非把報告放在桌上,聲音沉穩。
“您走之前擔心的那個事,來了。”
“就在咱們度假這半個月,日本那邊的家電巨頭有了大動作。松下、東芝、日立,這三家像是商量好了一樣,突然大規模向中國市場傾銷彩色映象管。而且價格壓得極低,比咱們國內電子管廠的出廠價還低20%。”
蘇雲轉過身,抿了一口茶。
“傾銷?”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報告翻了翻。
“這是要斷咱們國產電視機的根啊。映象管是彩電的心臟,他們把心臟的價格打下來,咱們國內那些還在搞自主研發的映象管廠,不出三個月就得全部破產。等國產廠死絕了,他們再把價格漲上去,到時候中國人的客廳,就全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如果是半個月前的蘇雲,看到這份報告可能會拍案而起,立刻組織反擊。
但現在的他,只是平靜地合上資料夾,甚至還伸手幫任正非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領。
“老任,急什麼。”
蘇雲的聲音裡透著股子從海邊帶回來的慢條斯理。
“他們在海上興風作浪,咱們就在海底給他們埋雷。”
“咱們神話現在雖然不做電視機,但這把火遲早會燒到咱們的顯示器和手機螢幕上來。既然他們想玩價格戰,那咱們就陪他們玩把大的。”
“通知下去,今晚不加班。”
蘇雲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晚上去吃頓好的。我聽說蛇口那邊新開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鍋,肉是從屠宰場現殺送過來的。咱們邊吃邊聊。”
“天大的事,吃飽了才有力氣幹。”
蛇口,一家不起眼的蒼蠅館子。
店內蒸汽騰騰,人聲鼎沸。滿耳都是還要再來兩盤吊龍的吆喝聲。
蘇雲他們坐在角落的一張圓桌旁。
中間的銅鍋裡,清湯翻滾,幾顆牛肉丸在裡面沉浮。
沒有談判桌上的劍拔弩張,就像是一群下班後的普通中年男人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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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長筷子夾著一片片切得薄如蟬翼的五花趾,在滾湯裡“三吊三起”,動作熟練得像個老饕。
“來來來,都別客氣。這肉嫩,燙十秒就得撈,老了就嚼不動了。”他給每個人碗裡夾了一筷子,肉上沾著沙茶醬,香氣撲鼻。
蘇雲夾起牛肉送進嘴裡,滿足地眯了眯眼。
“老任,接著剛才的說。”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日本人傾銷映象管,是想鎖死CRT(陰極射線管)技術的市場。他們覺得這技術還能吃二十年。”
“但咱們不跟他們在舊賽道上糾纏。”
蘇雲從兜裡掏出一支鋼筆,在油膩膩的餐桌布上畫了一個小方塊。
“還記得咱們‘大聖’手機上那塊小螢幕嗎?”
“記得,那是STN液晶屏。”任正非嘴裡嚼著牛肉丸,含糊不清地回答。
“那東西太暗,沒背光,只能顯示黑白。”
蘇雲用筆在方塊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我要做TFT-LCD薄膜電晶體液晶顯示器。”
“我要彩色的,要自帶背光的,要亮得像這火鍋底下的炭火一樣的螢幕!”
周圍的食客還在划拳喝酒,沒人注意這桌人在談論什麼。
但在座的幾個人都停下了筷子。
他們知道,蘇雲嘴裡吐出的這個詞,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