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眾目睽睽之下,蘇雲用一把小刀撬開了那個藍色的鐵盒。
裡面是雪白膏狀的護膚脂。
他沒猶豫,直接挖了一大塊,丟進了噴霧器的水桶裡。
又從兜裡掏出半包剛才在後廚順來的食用鹼面,一股腦倒了進去。
“找根棍子,攪勻了。”蘇雲指揮著旁邊那個看傻了的小工。
小工愣愣地照做。
隨著棍子的攪動,水面上泛起了一層白色的泡沫,空氣中那種百雀羚的香味兒瞬間瀰漫開來,混雜著井水的清冽,竟然意外的好聞。
“原理其實也很簡單。”蘇雲一邊單手給噴霧器加壓,一邊頭也不抬地隨口道,“百雀羚裡的甘油和硬脂酸是基礎,但關鍵是鹼面。鹼性溶液能皂化硬脂酸,增加霧化顆粒的表面張力。說白了,就是讓煙‘掛’得住,不散。這叫‘冷皂化煙霧’,好萊塢那邊拍《星球大戰》剛用過的土辦法。”
這番半真半假的話,直接把周圍聽熱鬧的場務和主創們砸懵了。
好萊塢?星球大戰?那是什麼玩意兒?
但不明覺厲。
雖然在場的人大部分聽不懂什麼硬脂酸,但看著蘇雲那篤定的樣子,心裡不由得信了幾分。
“試試?”楊潔抱著胳膊,眼神裡閃爍著期待。
“試試。”
蘇雲把噴霧器背在背上。那玩意兒挺沉,但他身板挺直,一點不顯吃力。
他走到那個充當“天宮”背景的破廟門檻前,衝王崇秋打了個手勢:“王老師,這回您別拍全景,用長焦,光圈開大,虛化背景。等我喊三二一,您就開機。”
王崇秋點了點頭,把眼睛貼在了尋像器上。
“朱琳同志,麻煩您站那個位置,對,就是那個逆光點。”蘇雲指了指臺階上方。
朱琳依言站了過去。
下午的陽光從側面的窗欞透進來,正好打在她身上。
“三、二、一,走!”
蘇雲猛地按下了噴槍的手柄。
“嗤——”
並不是那種毫無章法的水汽,經過加壓和油脂混合的霧氣,像是白色的絲綢一樣,緩緩地、沉重地從噴嘴裡流淌出來。
它們沒有立刻消散,而是貼著地面流淌,翻滾,然後慢慢升騰。
那種質感,細膩,朦朧,帶著一種珍珠般的光澤。
瞬間,那個原本破敗的寺廟臺階,被這層白霧一遮,真的有了幾分雲深不知處的仙氣。
朱琳站在那雲霧之中,裙襬微動,那股香氣把她包圍。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去,眼中滿是驚歎。
“別低頭,看前面,眼神要空,要遠!”
蘇雲的聲音從霧氣後面傳來,低沉而有力。
朱琳心頭一顫,立刻抬起頭。
在那一瞬間,透過繚繞的香霧,她看到了那個揹著綠色農藥桶的男人。
明明是個滑稽的造型,但在這一刻,在那升騰的白色煙霞裡,那個男人的眼神專注得讓人心慌。
“卡!”
楊潔猛地站了起來,聲音裡帶著顫音,“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一場戲拍完,整個劇組看蘇雲的眼神都變了。
如果說上午的打光是巧合,那這下午的“手動造霧”,就是實打實的本事了。
在這個技術匱乏的年代,能用土辦法解決洋問題的人,那就是人才,是寶貝。
但蘇雲並沒有沾沾自喜。
他卸下那個沉重的噴霧器,肩膀上被勒出了兩道紅印子。
他也不在乎,隨便活動了兩下脖子,又拿起那個軍用水壺灌了一口水。
朱琳走了過來。
她手裡拿著那盒已經少了一大塊的百雀羚,眼神有些複雜。
“沒想到,你還真有點歪才。”她語氣裡少了之前的生疏,多了一絲熟稔的調侃。
“這叫生活智慧。”蘇雲笑著接過話茬,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又剋制地移開,“剛才鏡頭裡的感覺很對,那種清冷勁兒,除了你,別人演不出來。”
朱琳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理了理裙襬:“那是楊導指導得好,還有王老師拍得好。”
“你就別謙虛了。”
蘇雲擺擺手,正要再說什麼,那邊王崇秋卻抱著攝像機,愁眉苦臉地蹲在了地上。
“不行啊楊導,這推拉鏡頭沒法拍。”
王崇秋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指著那個坑坑窪窪的地面,“這地太不平了,機器一動就抖,畫面跟地震似的。要是鋪軌道,咱們也沒那裝置啊。”
楊潔也犯了難。
這大明寺是古建築,地磚都是幾百年前的,有的地方翹起,有的地方塌陷。
想要拍出一個平滑的推進鏡頭,表現那種“天眼查微”的感覺,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實在不行,就固定機位吧。”楊潔嘆了口氣,有些不甘心。
“固定機位就沒那個氣勢了。”王崇秋也是個搞技術的痴人,心裡過不去那個坎。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陣腳踏車的鈴鐺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叮鈴鈴——”
大家回頭一看。
只見蘇雲正推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走了過來。
他拍了拍那厚實的真皮車座,衝王崇秋挑了挑眉:
“王老師,信得過我不?”
王崇秋一愣:“你要幹啥?”
“沒軌道,咱們有人啊。沒推車,咱們有車啊。”
蘇雲指了指腳踏車的後座,“這鳳凰牌的車,輪胎氣足,減震雖然差點意思,但如果把氣放掉一半,那就是天然的軟墊。”
他一邊說,一邊蹲下身,熟練地拔掉氣門芯,把前後輪胎的氣放得癟癟的,只剩下一半。
然後,他又把自己身上的白襯衫脫了下來——裡面是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了結實的肌肉線條。
他把襯衫疊成厚厚的一摞,墊在後座上。
“王老師,您坐上來。抱著機器。”
蘇雲指了指腳踏車的後座。他並沒有自己跨上車,而是環視了一圈周圍那群已經看傻了的場務,最後把目光落在了那個上午被他指點過的反光板小工身上。
“你,對,就是你。”蘇雲指了指他,“過來。會不會騎車?”
小工愣愣地點頭:“會……會騎。”
“好。”蘇雲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你來蹬。記住我說的要領:不要用腳蹬子,雙腳著地,像划船一樣往後發力。速度要慢,要勻。把這車當成你媳-婦兒一樣穩住,聽明白了嗎?”
蘇雲又看向旁邊另一個身強力壯的場務:“你,還有你,站到車後面去。別推,就扶著。萬一車歪了,你們就是保險。”
簡單的幾句話,蘇雲就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分工。
一個蹬車,兩個護航,他自己則站在了“總指揮”的位置。
王崇秋看著這個場面,心裡暗暗點頭。
這小子,不僅懂技術,還懂“管人”。
他抱著那個死沉的索尼300P,小心翼翼地跨坐了上去。
“預備——開始!”楊潔喊了一聲。
在蘇雲的口令指揮下,那個小工緊張地開始“划水”。
腳踏車緩緩向前滑行,癟氣的輪胎像大海綿一樣吞噬著顛簸。
“穩住!腰挺直!看前面,別看腳下!”蘇雲的聲音像定海神針,在旁邊跟著走,不斷地校正著小工的動作。
王崇秋坐在後座上,眼睛死死盯著尋像器。
穩。
真他孃的穩!
鏡頭裡的畫面,如同浮在水面上一樣,平滑地向著目標推進。
沒有劇烈的抖動,只有一種呼吸般的律動感。
五米,十米,十五米。
楊潔導演站在後面,並沒有看目鏡裡的畫面。
她的目光,越過那臺顛簸的攝像機,落在了那個跟著腳踏車、不疾不徐地喊著口令的年輕人身上。
他明明只是穿著一件最普通的白襯衫,雙手插兜,甚至連袖子都沒捲起來。
但奇怪的是,他每發出一句簡短的指令——“慢一點”、“腿抬高”、“看前面”——那個原本笨手笨腳的小工,動作就穩一分;那兩個原本緊張兮兮的護航場務,肩膀就松一分。
整個場面,從最初的手忙腳亂,在他的排程下,變得井然有序,像一臺雖然簡陋、但咬合精準的齒輪機器,開始緩緩轉動。
楊潔的眉頭舒展開來。
她拍了這麼多年戲,見過太多咋咋呼呼的副導演,也見過太多身先士卒的愣頭青。
但像蘇雲這樣,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能將一盤散沙捏合成軍的年輕人,她還是頭一次見。
這小子身上,有一股子“帥才”的味道。那不是技術,那是本事。
“好!太好了!”
隨著鏡頭推到底,楊潔激動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誇的不僅是畫面,更是那個掌控了整個畫面的年輕人。
蘇雲打了個手勢,示意停車。
他走過去,拍了拍那個累得氣喘吁吁的小工的肩膀,又從兜裡掏出兩根菸,給那兩個護航的場務一人遞了一根。
“幹得不錯。”
這一番操作,滴水不漏。
既辦成了事,又收買了人心。
王崇秋從車上跳下來,激動得語無倫次:“神了!真神了!我怎麼沒想到腳踏車還能當移動軌用!小蘇,你這腦子太活了!這就叫這就地取材,變廢為寶啊!”
蘇雲笑了笑,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他轉過頭,正好對上朱琳那雙盈盈秋水般的眸子。
那裡面的探究和欣賞,比剛才更濃了。
在這個講究奉獻、講究實幹的年代,再多的花言巧語,都不如這種呋I帷幄的本事來得實在。
一條幹毛巾突然遞了過來。
是楊潔。
她看著這個只穿著背心,滿身臭汗的年輕人,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審視,只有一種挖到寶的欣賞。
“擦擦。”楊潔把毛巾塞進他手裡,然後把自己那個寶貝得不行的、印著“為人民服務”的軍用水壺遞了過去,“喝口水。晚上開會,你坐我旁邊。”
後面那句話,聲音不大,但分量極重。
這不僅僅是入場券。
這是“上桌吃飯”的資格。
是蘇雲正式踏入這個傳奇劇組,踏入那個輝煌時代的入場券。
蘇雲穿上那件溼透了的白襯衫,釦子沒扣全,透著股子灑脫。
“行啊,楊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