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嘎吱——”
那輛滿身黃泥、保險槓都撞歪了的吉普車,極其囂張地斜插進了飯店門口的豪車位,剛好堵在了一輛使館牌照的賓士車前面。
門口那位戴著白手套、穿著制服的門童,眉頭瞬間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在這兒幹了兩年,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是不是大人物,一眼便知。
眼前這幾位:一個穿著皺巴巴大衣的年輕人,一個一臉橫肉的混混,還有一個……
那是乞丐嗎?
看著那個頭髮像雞窩、懷裡抱著破棉被的嚴援朝,門童的職業素養差點崩了。
“哎哎哎!幹什麼的?”
門童快步上前,伸出手臂攔住去路,語氣雖然還算客氣,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嫌棄味兒根本藏不住,“同志,這裡是涉外飯店,衣冠不整者謝絕入內。要那什麼……要飯去別處。”
“啪。”
一隻長滿老繭的大手,直接把門童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給撥開了。
李杖鍔A著公文包,往前一步,那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加上那一身在四九城混出來的匪氣,直接把門童逼退了半步。
“怎麼著?還得查戶口?”
李杖逍敝郏媚欠N最地道的、帶著冰碴子的京片子說道,“睜開你的眼瞧瞧,這是要飯的?這裡頭抱著的,是比你們這飯店都值錢的寶貝!”
“去,告訴那個叫理查德·史密斯的洋鬼子。”
李杖迮牧伺墓陌曇艉榱粒弥車鷰讉剛下車的外國人紛紛側目。
“就說‘塞伯坦’的主人來了。讓他把咖啡煮熱了,別涼了心。”
門童被這股氣勢震住了。
在這個年代,敢直呼IBM大中華區代表名字,還這麼橫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真有通天的背景。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敢再攔,側身讓開了一條路,只是眼神依然警惕地盯著那個髒兮兮的嚴援朝,生怕他把地毯給踩髒了。
旋轉門轉動。
冷風被隔絕在外,暖氣撲面而來。
大堂裡,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蘇雲帶著嚴援朝走進來的那一刻,原本竊竊私語的大堂出現了一瞬間的死寂。
這種強烈的視覺反差——
一身油泥的工程師,與周圍西裝革履的商務精英——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牛奶裡,顯得那麼刺眼,那麼格格不入。
幾位正在喝下午茶的金髮女郎捂住了鼻子,用英語小聲抱怨著什麼。
侍者們面面相覷,想上前驅趕又不敢。
嚴援朝縮了縮脖子。
在這個充滿洋味兒的環境裡,他的社恐症犯了。
感覺自己就像個闖進了皇宮的叫花子,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的地毯在燙腳。
“蘇爺……要不……要不我在外面等?”嚴援朝聲音發抖,抱著電腦的手更緊了。
“挺胸。抬頭。”
蘇雲的聲音不高,但在嚴援朝耳朵裡卻像是一聲炸雷。
蘇雲伸手攬住嚴援朝那沾滿油汙的肩膀,絲毫不在意弄髒自己的大衣。
“老嚴,你看那些洋人。”
蘇雲指了指大堂深處,“他們穿得人模狗樣,喝著幾十塊錢一杯的咖啡,看起來很體面。但他們造不出這塊卡。而你造出來了。”
“在這兒,你才是也是唯一的貴族。”
蘇雲的話,像是一根脊樑骨,硬生生插進了嚴援朝的後背。
他深吸一口氣,那渾濁的眼睛裡,那種屬於技術天才的傲氣慢慢聚攏了回來。
……
大堂最裡面的行政咖啡座。
理查德·史密斯正坐在那張標誌性的天鵝絨沙發上。
五十多歲的年紀,銀灰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那件純羊毛的三件套西裝連個褶子都沒有。
他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華爾街日報》,面前是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旁邊還放著一塊精緻的黑森林蛋糕。
作為IBM遠東區的全權代表,他習慣了享受好待遇。無論是去哪個地方,迎接他的都是紅地毯和笑臉。
直到一片陰影投射在他的報紙上。
還有那股隨之而來的、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史密斯皺了皺眉,並沒有抬頭,只是用一種極其傲慢的腔調,頭也不抬地說道:
“Waiter, please handle this. The smell is disturbing my reading.”
(侍者,處理一下。這味道打擾我看報了。)
他以為是某個不懂規矩的流浪漢或者是清潔工。
“這味道確實不好聞。”
一個年輕、清朗,且帶著純正倫敦東區口音的英語在頭頂響起。
“但這卻是‘進步’的味道。史密斯先生,我覺得你應該學會適應它。”
史密斯愣了一下。這口音太地道了,地道得不像是個中國人。
他放下報紙,摘下金絲邊眼鏡,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年輕、銳利,卻透著深深疲憊的臉。
蘇雲就那麼大馬金刀地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而那個臭烘烘的“流浪漢”,也被蘇雲按在了旁邊的真皮沙發上。
“你是誰?”
史密斯的眼神冷了下來,那種上位者的威壓瞬間釋放,“我不記得我有今天的預約。而且,建國飯店什麼時候允許……這種人進來了?”
他指了指嚴援朝,眼神裡的嫌棄就像是在看一隻蟑螂。
“這種人?”
蘇雲笑了,笑意不達眼底。他伸手招來侍者,打了個響指。
“兩杯冰水。謝謝。”
然後他轉過頭,盯著史密斯的眼睛,一字一頓:
“史密斯先生,收起你的傲慢。這位嚴工,可能是全中國唯一能救你命的人。”
“救我的命?”
史密斯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年輕人,IBM去年的全球營收是400億美元。我是大中華區代表。你告訴我,你需要救我的命?憑什麼?憑你們身上的泥巴?”
“就憑你那堆賣不出去的廢鐵。”
蘇雲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卻充滿了攻擊性。
“PC/XT,不錯的機器。但在中國,它就是個啞巴。一臺三萬多人民幣,買回去只能當個高階計算器。各部委的採購單已經在縮減了,這一點,你比我清楚。”
史密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是他的死穴。
IBM總部給了他巨大的壓力,但漢字處理這個技術瓶頸,始終像座大山一樣壓著他。
日本研發中心搞了兩年,弄出來的“軟漢卡”依然慢得像蝸牛。
“那又怎樣?”史密斯強撐著架子,“這是行業難題。連IBM都沒解決,難道你們……”
“老嚴。”
蘇雲沒再廢話,只是輕輕敲了敲桌子。
“亮劍。”
一直在旁邊哆嗦的嚴援朝,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突然就不抖了。
他把懷裡那床破棉被一層層揭開。
周圍喝咖啡的客人們都看了過來,以為這叫花子要掏出什麼剩飯剩菜。
然而,露出來的,是一臺被拆掉了外殼、裸露著綠色電路板的IBM 5150電腦主機。
“這是……”史密斯眼皮一跳,“你們把我們的機器拆了?”
“不僅拆了,還給它換了個腦子。”
嚴援朝嘟囔了一句。
他從兜裡掏出一根電源線,四處找插座。
李杖逶缇脱奂彩挚斓貜呐赃叺拇罄硎由辖恿司過來。
“咔噠。”
插頭接通。
“嗡——”
風扇開始旋轉,發出有些刺耳的噪音,打破了咖啡廳優雅的爵士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奇怪的組合上:一個高貴的洋人,一個髒兮兮的工程師,一臺裸奔的電腦。
螢幕亮起。那慘綠色的熒光在白天顯得有些黯淡。
嚴援朝深吸一口氣,那雙滿是油泥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這一刻,他是這臺機器的王。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的鍵盤敲擊聲響起。
螢幕上,那兩行字瞬間跳出:
【你好,世界。】
【中華一號系統自檢完成。】
史密斯只是挑了挑眉。顯示幾個漢字,軟漢卡也能做到,只是慢點而已。
但下一秒。
嚴援朝按下了一個回車鍵。
“刷——”
就像是閘門被拉開,洪水傾瀉而下。
一篇《出師表》,幾百個繁複的漢字,如同瀑布一般在螢幕上瘋狂刷過。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
太快了。
快得連肉眼都快跟不上了。
沒有以前那種讓人心焦的逐行掃描,沒有那種彷彿便秘一樣的卡頓。這就是瞬時顯示!
“God……”
史密斯手裡的咖啡勺“叮噹”一聲掉在了碟子裡。
他猛地站起身,顧不上什麼紳士風度,直接湊到了那個小小的螢幕前。
伸出手指,甚至想去擦一擦螢幕,彷彿懷疑那是貼上去的一層畫。
“Wait……Run it again! Again!”
(等等……再跑一遍!再跑一遍!)
史密斯的聲音變了調,那種傲慢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到神蹟般的恐慌和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