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他之前只看過靜態的透視底稿,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動態的成品。
“這是……這是用那臺機器做出來的?“他指著電視,問旁邊的蘇雲。
“對。“
蘇雲淡淡地應了一聲,拿起一塊溼毛巾擦了擦手。
電視裡,金箍棒變大,攪動東海。
海水被光能激盪,氣泡翻滾,光影在龍宮的柱子上折射。
這種光影關係的處理,完全超越了當時手繪動畫的極限,呈現出一種極其逼真的物理質感。
“不可思議……“
石田務喃喃自語,眼神裡流露出一種作為同行的震撼。
“這種光效……如果用手繪,一張至少要分五層塗層,還要用噴槍做高光……這根本不是人力能畫出來的速度。“
“這就是工業化。“
蘇雲端起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二鍋頭。
“石田先生,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買那臺機器。它不是為了畫得比人好,它是為了做人做不到的事。“
……
BJ,大柵欄。
劉大爺的小屋裡,剛才還嗑瓜子的聲音,全沒了。
所有人都張著嘴,傻傻地看著那個小小的9寸螢幕。
那個剛才還一臉不屑的小年輕,此刻正半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臉貼到螢幕上去。
“臥槽……“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聲音都在抖。
“這……這是真的假的?那棍子咋還會發光呢?那光還能動呢?“
“看見沒!看見沒!“
劉大爺激動得大蒲扇啪啪拍大腿,“我就說是法術吧!你們看那雲彩!那是真雲彩啊!猴子在雲彩裡鑽來鑽去,那雲彩都散開了!這哪是動畫片啊,這就是真的孫悟空下凡了!“
“太神了……“王大媽連鞋底都忘了納,“這得花多少錢啊?這看著跟電影院裡的外國片似的。“
孩子們更是瘋了。
“孫悟空!孫悟空!“
他們尖叫著,模仿著電視裡猴子的動作,拿著筷子當金箍棒,在炕上亂蹦。
在這個除夕夜,那根發光的金箍棒,像是一道閃電,照進了這些還沒見過多少世面的中國老百姓心裡。
它告訴所有人:咱們中國的故事,也能拍得這麼好看,這麼洋氣,這麼……硬!
……
春晚現場。
當這段一分半鐘的預告片播完,現場出現了短暫的幾秒鐘寂靜。
然後,掌聲像海嘯一樣爆發了。
坐在臺下的觀眾拼命地鼓掌,有人甚至激動得站了起來。
後臺,楊潔導演聽著那雷鳴般的掌聲,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她轉過身,抱住了身邊的王崇秋,哭得像個孩子。
“成了……崇秋……咱們沒給祖宗丟人……“
而在導演區,黃一鶴也悄悄抹了一把汗。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有些哽咽:
“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
“把情緒收一收。接下來的這個節目,更重要。“
“讓燈光準備。給張明敏先生……鋪路。“
舞臺的燈光暗了下來。
喧囂的掌聲漸漸平息,變成了一種期待的安靜。
主持人趙忠祥穿著那身灰色的西裝,用渾厚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說道:
“剛才,我們看到了上天入地的孫悟空,那是我們民族神話裡的英雄。而今天,我們還請到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他來自香港。他帶著一首特殊的歌,跨越了千山萬水,回到了祖國的懷抱。“
“有請——張明敏先生。“
……
湘西。
蘇雲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縫隙。
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熱氣和酒氣。
“蘇爺,怎麼了?不吃餃子了?“李杖遄煅e塞著個餃子,含糊不清地問。
“你們吃。“
蘇雲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遠處,零星的鞭炮聲開始密集起來。新年的鐘聲快要敲響了。
“我在等一首歌。“
蘇雲輕聲說道。
電視裡,前奏響起。
那是管絃樂鋪墊出的、如同長江黃河般寬廣的旋律。
張明敏穿著那件灰色的西裝,圍著那條標誌性的米色圍巾,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甚至有些瘦弱。
他站在舞臺中央,沒有什麼多餘的動作。
只是握著麥克風,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堅定。
“河山只在我夢縈……“
“祖國已多年未親近……“
歌聲從電視那略顯失真的揚聲器裡傳出來,在湘西這間簡陋的辦公室裡迴盪。
正在嚼餃子的嚴援朝停下了動作。
正在和餃子皮較勁的石田務也停下了動作。
雖然他聽不懂中文歌詞,但他能聽懂那種旋律裡的……鄉愁。
那是一種超越了國界、超越了語言的情感。
“可是不管怎樣也改變不了……“
“我的中國心……“
當這句歌詞唱出來時,蘇雲閉上了眼睛。
他彷彿看到了前世今生,看到了那個百廢待興的年代,看到了無數像嚴援朝這樣的人,在簡陋的實驗室裡熬白了頭;看到了無數像楊潔這樣的人,為了一個鏡頭拼了命。
這首歌,是唱給他們的。
也是唱給此刻,正在地下二層那個冰冷的實驗室裡,面對著那堆EUV零件,試圖破解西方技術封鎖的……未來的。
“洋裝雖然穿在身……“
“我心依然是中國心……“
李杖宸畔铝丝曜印_@個平時嘻嘻哈哈、滿嘴跑火車的BJ老油條,此刻眼圈紅了。
他吸了吸鼻子,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二鍋頭。
“媽的……這歌……真勁兒。“
他嘟囔了一句,聲音沙啞。
一曲終了。
電視裡,掌聲雷動。鏡頭掃過觀眾席,好多人都在擦眼淚。
而在湘西的這間屋子裡,也是一片寂靜。
只有窗外的鞭炮聲,像是炸雷一樣,越來越響,越來越密。
“叮鈴鈴——!!“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在這寂靜的時刻,顯得格外刺耳。
嚴援朝離得近,一把抓起電話。
“喂?哪裡?……啊?找蘇總的?……您哪位?……什麼?誰?!“
嚴援朝的聲音陡然拔高,一臉震驚地看向蘇雲。
“蘇爺……BJ來的電話。“
“誰?“蘇雲轉過身,神色平靜。
“黃……黃一鶴導演。“嚴援朝捂著話筒,手都在抖,“他說……他說剛播完《西遊記》片段和《我的中國心》,臺裡的四部熱線電話全被打爆了!總機都燒了!“
“他說……他說謝謝你。“
蘇雲笑了。
他沒有去接那個電話。
他只是走過去,拿起桌上的酒瓶,給在座的每一個人——包括那個一臉懵懂的石田務,都倒滿了一杯酒。
“告訴黃導,不用謝。“
蘇雲舉起酒杯,對著電視裡那個還在鞠躬的張明敏,隔空致意。
“告訴他,這只是開始。“
“來,各位。“
蘇雲的目光掃過嚴援朝、李杖澹钺崧湓谀莻日本老頭身上。
“新年快樂。“
“為了咱們的孫悟空,為了這顆中國心,也為了……“
他指了指腳下,指了指那個埋藏著EUV鏡頭的地下室。
“……為了咱們手裡這把即將點燃世界的火。“
“乾杯!“
“乾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大年夜的煙花終於升空,在湘西漆黑的夜幕上,炸開了一朵朵絢爛的花。
1984年,來了。
湘西的雪停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陽光像是一把金色的刷子,刷過了皚皚白雪覆蓋的群山。
“一號基地“的院子裡,鋪滿了一層厚厚的紅紙屑,那是昨晚狂歡留下的痕跡。
踩在上面,軟綿綿的,還帶著一股子好聞的火藥味。
蘇雲起得很早。
或者說,他根本沒怎麼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