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娛:楊導別慌,這西遊我投了 第218章

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何成偉的心裡,更是翻江倒海。

  他眼前總會不受控制地閃過湘西的畫面:

  那間充滿了電子元件“甜腥味”的“畫筆樓”,那塊閃爍著一個孤獨“人”字的綠色螢幕,還有蘇雲在分別時,眼神中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隱隱覺得,這一次的“教材”,分量,將遠超《木棉袈裟》。

  兩天後的下午,當那個印著“航空急件”的郵政包裹,終於被送到編輯部時,幾乎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何成偉的手,帶著一絲朝聖般的顫抖,拆開了那個厚厚的包裹。

  裡面,是一疊厚厚的、用鋼筆書寫的稿紙,和一份用打字機打出來的、關於“廣告宣傳”的策劃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第一時間,聚焦在了那疊稿紙的封面上。

  然而,當他們看清上面的標題時,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困惑。

  沒有他們期待中的刀光劍影,沒有蕩氣迴腸的江湖恩怨。

  封面上,只有四個樸實無華,甚至帶著一絲“土氣”的字——

  《一個鐵人》

  作者署名,更讓他們感到了意外。

  不是那個已經名動江南的“阿奇”,而是一個他們從未聽說過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王建國。

  “王建國?這是誰?”

  “是不是蘇總新發掘的作者?”

  “《一個鐵人》?這是什麼故事?講鍊鋼工人的嗎?”

  主編也皺起了眉頭。他接過稿子,快速地翻閱了幾頁,臉上的表情,從困惑,漸漸變成了凝重。

  “……小何,你跟我來一下。”

  主編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主編坐在那張老舊的藤椅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何成偉站在一旁,手裡捧著那份稿子,心裡七上八下。

  他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把這篇名為《一個鐵人》的“小說”,或者說,“報告文學”,看完了。

  最後一個句號讀完,那種當初看《木棉袈裟》時的酣暢淋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巨大的、粗糲的石頭,死死地堵在胸口。

  又酸,又脹,那是想要吶喊卻發不出聲音的巨大共鳴。

  視線模糊了。

  蘇雲的筆觸像是有魔力,直接把人從上海的辦公室,拽回了那個陰冷的湘西十字街頭。

  臉頰開始發燙,彷彿那不是王建國的臉,而是自己的臉,正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像耍猴一樣圍觀;耳膜裡全是刺耳的粜β暎莻叫趙衛東的混子那句“這玩意兒能下崽兒啊”,像針一樣扎著耳膜。

  指尖劃過那行關於“掰斷胳膊”的描寫,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怒火,那種如同困獸般的憋屈,順著紙張,直接燒到了指尖。

  當讀到那條斷臂被宣佈為“軍功章”時,眼眶一熱,視線徹底被水霧遮住了。

  一個在上海坐辦公室的文人,竟然對著這幾頁薄薄的稿紙,沒出息地紅了眼。

  這裡沒有武林高手,沒有兒女情長。

  但這些文字裡蘊含的力量,卻比任何刀光劍影,都更加真實,更加鋒利,更加……直擊人心。

  “……主編,”何成偉鼓起勇氣,打破了沉默,“我認為,這篇文章,必須發!而且,要頭條發!”

  主編沒有立刻回答。他掐滅了菸頭,拿起那份稿子,用指關節,在上面輕輕地敲了敲。

  “小何,你知不知道,這篇文章,是什麼?”

  “是……是報告文學?”何成偉不確定地回答。

  “不,”主編搖了搖頭,“這是‘炸藥’。”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看這裡,”他指著稿子裡,關於趙衛東的那段描寫,“‘縣農機廠廠長的侄子,平日裡在縣城橫著走慣了的主兒’。這句話,要是發出去了,人家農機廠的廠長,會不會來找我們?縣裡的領導,會不會覺得我們是在‘尋釁滋事’?”

  何成偉的心,沉了下去。他只看到了文章的力量,卻忽略了這力量背後,隱藏的巨大風險。

  “還有,我聽從湘西回來的同志說,這個蘇雲,在BJ的背景很深,但盯著他的人也不少。聽說有個央視的副臺長,就等著他犯錯。”主編的聲音更低了,“我們現在發這篇文章,是不是在給他遞刀子?萬一上面把這定義成‘挑動工人對立情緒’,那我們……”

  他沒再說下去,但那份寒意,已經瀰漫了整個房間。

  “這篇稿子,寫得是真好,好到……讓我害怕。”主編長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它太真實了,真實到,能讓每一個在工廠裡幹過活、在街上晃盪過、心裡憋著一口氣的年輕人,都看到自己的影子。”

  “可也正因為太真實,它就像一把刀子。我們《故事會》,是一本給老百姓解悶的雜誌,不是一把用來捅馬蜂窩的刀子。”

  “那……那就不發了?”何成偉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甘。

  “發,肯定是要發的。”主編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這是蘇總親自交代下來的第一件事,我們不能不辦。但是,怎麼發,得有講究。不能當頭條,壓到後面,版面也縮小一點,儘量……別太引人注目。”

  這,是最穩妥,也最“聰明”的處理方式。

  但何成偉,卻不幹了。

  一股熱血,從他的腳底板,猛地衝上了腦門。

  湘西車間裡,蘇雲指著那些年輕工人,說出“夸父追日”時那平靜而又深邃的眼神,瞬間在他眼前閃過。

  那間充滿了電子“甜腥味”的“畫筆樓”,那塊閃爍著一個孤獨“人”字的綠色螢幕,那光芒彷彿再次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更忘不了,自己簽下那份協議時,賭上的,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是自己的後半輩子!

  如果連這點擔當都沒有,他還怎麼去追隨那個男人的腳步?

  “主編!我不同意!”

  聲音已經在喉嚨裡憋了太久,吼出來時帶著破音的嘶啞。

  “砰!”

  玻璃罩子被一把掀開,那隻冰冷的、紅藍相間的“擎天柱”,被重重地頓在了紅木辦公桌上,震得菸灰缸裡的菸灰簌簌落下。

  手指死死地指著那個機器人。

  “您看看這個!這篇文章裡的每一個字,都是為了它!是為了讓全國的老百姓知道,我們國家有一群人,正在山溝裡咬著牙,想造出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他們面對的,不光是落後的技術,還有像‘趙衛東’這樣的人的不理解和羞辱!”

  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地盯著主編,像是一頭被逼急了的狼。

  “我們現在把它壓下去,把它改得不痛不癢,我們對得起誰?對得起寫這篇文章的蘇總嗎?對得起那個叫王建國的工人嗎?對得起將來,可能會因為這篇文章,而改變命叩那f萬個‘王建國’嗎?!”

  “這篇文章,寫的不是一個工廠的委屈,它寫的是蘇總教我的那兩個字——‘共情’!是全國兩千萬待業青年,是所有普通人,他們心裡的那份不甘和渴望!”

  這番話,像一連串的重炮,轟得主編啞口無言。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激動而滿臉通紅的下屬,第一次發現,這個平日裡有些木訥的年輕人,身體裡,竟然蘊藏著如此巨大的能量。

  辦公室的門,不知什麼時候被推開了。所有的編輯,都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著。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震撼。

  “主編,”何成偉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蘇總,把我們當‘喉舌’,當‘利刃’。可我們如果連亮劍的勇氣都沒有,那我們,就只是一個……講笑話的戲子。”

  “這篇文章,如果您不敢發。我,何成偉,今天就辭職!”

  “我拿著它,去BJ,去《中國青年報》!我相信,這個國家,總有地方,容得下這把刀!”

  死寂。

  辦公室裡,落針可聞。

  主編看著桌上那個冰冷的“擎天柱”,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神灼熱、如同即將奔赴刑場的革命者的何成偉。

  許久,他緩緩地,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包沒開封的“中華”煙,拆開,遞了一根給何成偉,又給自己點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菸圈,在空氣中,掙扎著,久久不散,像他心中那些最後的、劇烈的掙扎。

  “……小何啊,”他的聲音,沙啞,而又疲憊,“你說的,都對。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刀下去,捅穿了馬蜂窩,蜇死的,可能不是馬蜂,而是我們自己。”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我這個位子,坐了快十年了。我見過太多,因為一篇文章,一個人,一本雜誌,就這麼沒了……”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份稿紙上,落在了那個充滿了力量的標題上。

  “……罷了。”

  他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又像是瞬間年輕了十歲。

  他將手裡的菸頭,狠狠地摁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通知排版室!《木棉袈裟》下半部,給我往後挪!這篇文章,上頭條!”

  “還有!聯絡中青報!就用蘇總給的那個廣告方案,‘一個鐵人,掰斷了誰的脊樑?’,一個字都不要改!”

  他走到門口,看著那群已經呆若木雞的編輯們,笑了。那笑容,苦澀,卻又充滿了快意。

  “都愣著幹什麼?!幹活!”

  “今天,咱們《故事會》,也他媽的,當一回‘刀’!”

  十二月初的京城,朔風像是不要錢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周啟明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軍大衣,蹬著家裡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腳踏車,在結著薄冰的衚衕裡穿行。

  他是北大中文系大二的學生,正放寒假。

  在這個年代,天之驕子。

  只是這份天之驕子的優越感,在面對家裡那空蕩蕩的書架和每日不變的白菜土豆時,總顯得有些虛浮。

  精神食糧再飽滿,也架不住肚子裡缺油水。

  更讓他煩悶的,是無聊。

  當那些大部頭的理論著作被寒假徹底隔絕在腦後時,他發現自己竟找不到一本能“解悶”的閒書。

  “啟明,去供銷社打瓶醬油!”母親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他應了一聲,推著車出了院子。路過傳達室,順手拿起了今天剛到的《中國青年報》。

  報紙中縫,一則碩大的、近半個版面的廣告,像一塊突兀的補丁,瞬間攫住了他的視線。

  沒有花裡胡哨的圖案,只有一行極具衝擊力的、黑體加粗的標題:

  “一個鐵人,掰斷了誰的脊樑?”

  周啟明皺了皺眉。

  作為中文系的學生,他對這種近乎“標題黨”的煽動性語言,本能地感到一絲反感。

  又是哪家新冒出來的文學雜誌,想靠著這些博眼球的伎倆來譁眾取寵?

  他的目光往下掃去。

  廣告內容,是一段節選的故事:一個叫趙衛東的農機廠子弟,如何在一個擺地攤的“港商”面前耀武揚威,又如何因為一句口角,親手掰斷了一個價值不菲的“鐵人”玩具……

  故事,在這裡,戛然而止。

  結尾處,只有一行小字:

  “……屈辱的淚水,為何而流?一個工人的尊嚴,價值幾何?欲知詳情,請看最新一期《故事會》獨家連載——《一個鐵人》。”

  “《故事會》?”

  周啟明更意外了。

  那本在他看來,只適合在火車上、廁所裡打發時間的通俗小刊物,怎麼會刊登這種看起來……頗具現實批判意味的文章?

  一種混雜著好奇與專業審視的衝動,壓過了他去打醬油的念頭。

  他調轉車頭,頂著寒風,直奔王府井的新華書店。

  ……

  書店裡,比外面暖和,也比外面更“熱”。

  “同志,還有《故事會》嗎?”

  “沒了沒了!剛到的兩百本,一上午就賣光了!”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售貨員,正扯著嗓子,應付著櫃檯前圍著的一圈人。

  “怎麼就沒了?我剛才看報紙過來的!”

  “誰不是啊!你們書店怎麼不多進點貨!”

  周啟明站在人群外圍,看著眼前這幅堪比搶購冬儲大白菜的景象,第一次,對自己“天之驕子”的判斷,產生了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