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蘇雲的聲音不高,慢悠悠的,像是在講一個自家炕頭上的古老傳說。
“在那個星球上啊,有兩撥人。一撥,就像擎天柱這樣,渾身是正氣的,叫‘汽車人’。還有一撥呢,心眼壞,總想欺負別人,叫‘霸天虎’。”
“他們從自己的家鄉,一直打,一直打,打到了咱們地球上。擎天柱帶著他的兄弟們,為了保護我們,不讓霸天虎在這裡搞破壞,就跟他們打了起來……”
蘇雲沒有用什麼華麗的辭藻。
他只是用最樸素、最直接的語言,勾勒出了一個正邪分明、充滿了戰鬥和英雄氣概的世界。
那個小男孩聽得入了迷,小嘴微張,眼睛一眨不眨。周圍那些本已準備散去的大人,也被這個新奇的故事吸引,又重新圍攏了過來。
這一次,他們聽得格外認真。
當蘇雲講到,擎天柱可以“咔嚓咔嚓”地從一個機器人,變成一輛紅色的大卡車時,那個小男孩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發出了驚歎。
“叔叔,它……它真的會變嗎?”
“當然。”
蘇雲笑著,從板車上又拿下一個完好的樣品。他沒有親自去演示,而是把那個機器人,遞給了站在他身後的王建國。
“建國,你來。”
王建國猛地一愣,下意識地擺了擺手:“我……我不會……”
“你不是天天在車間裡裝嗎?怎麼不會?”蘇雲的語氣不容置疑,“來,讓咱們大庸縣的老少爺們,都開開眼,看看咱們廠裡小師傅的手藝。”
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王建國感覺自己的手心又開始冒汗。
他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機器人,冰冷的金屬質感讓他稍稍冷靜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氣,學著蘇雲那天的樣子,手指有些笨拙地,開始在機器人身上摸索。
“咔嚓……”
一聲清脆的咬合聲。
車頭翻轉。
“咔嚓……滋——”
雙臂摺疊。
他的動作遠沒有蘇雲那麼絲滑,甚至有幾個關節還卡了一下,但他畢竟是親手組裝過上百個的人。那每一個部件的結構,早已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十幾秒後,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中,那輛線條硬朗的重型卡車,穩穩地出現在了王建國那雙粗糙的大手上。
“嚯——!”
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铡⒏鼰崃业捏@歎!
王建國抬起頭,看著人們眼中那混雜著震驚、欣賞和難以置信的光芒,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手裡託著的,不是一個冰冷的鐵疙瘩。
那是一種……榮耀。
“叔叔,我……我想要……”那個小男孩拉著他媽媽的衣角,眼巴巴地小聲央求著。
他媽媽的臉上,滿是為難。二十塊錢,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實在是太貴了。
蘇雲笑了笑,他把那輛卡車從王建國手裡拿過來,又在小男孩的眼前,“咔嚓咔嚓”幾下,變回了機器人形態,然後,重新放回了板車上。
“小朋友,”他摸了摸小男孩的頭,“英雄,是不能隨便帶回家的。得靠自己的努力去‘請’。”
“你好好唸書,期末要是能考雙百,讓你爸來找我。到時候,叔叔送你一個。”
說完,他沒再給小男孩的母親說話的機會,直起身,對著還愣著的王建國他們,一揮手。
“收攤!”
回去的路,還是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
板車依舊在“吱呀”作響,但推車的人,心情卻跟早上來的時候,截然不同了。
王建國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後背挺得筆直。路邊田埂上老鄉們投來的目光,他不再覺得是扎人的錐子,反而覺得那是在看英雄。他甚至還主動朝著一個瞅他的老大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車隊裡沒人說話,但那股子壓抑和憋屈,已經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混雜著委屈和驕傲的沉默。
雷勝利還是走在板車旁,臉色依舊不好看。但他不再是單純的憤怒,那緊鎖的眉頭底下,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後怕。
他剛才,差一點,就真的衝上去了。
如果不是蘇雲那隻手按住了他,後果不堪設想。
“老闆,”李杖弪T著車,湊到蘇雲旁邊,壓低了聲音,“您剛才說……要讓全中國都知道。這是……打算怎麼個知道法?”
“咱們不是剛有了一個‘喉舌’嗎?”蘇雲看著前面那支沉默的隊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光靠它喊話,分量還不夠。咱們得自己先遞上一把最鋒利的刀子。”
他頓了頓,說道:“咱們不光要賣一個鐵人,咱們還要賣一個好故事。今天,那幾個蠢貨,親手把最好的故事,送到了咱們手上。”
回到工廠,已經是下午。
那輛破舊的板車,在一號車間的門口停下。工人們把那四十個木箱,又像早上一樣,小心翼翼地抬了下來。
蘇雲沒有立刻宣佈解散,也沒有說什麼鼓舞士氣的話。
他只是讓李杖澹涯莻裝著斷臂“擎天柱”的箱子,單獨拿了出來,放到了車間中央那張最大的工作臺上。
“都過來。”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包括那些今天沒去、留在廠裡幹活的工人。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好奇。
蘇雲開啟箱子,把那個“傷員”取了出來,輕輕地放在了工作臺上。
那條斷掉的胳-膊,就擺在它的身旁。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道刺眼的、白色的塑膠斷茬上。
那感覺,就像是在看一具烈士的遺體。
“都看到了嗎?”蘇雲的聲音很平靜。
沒人說話。
“今天,就在幾個小時前,”蘇雲的手指,輕輕地在那道斷茬上撫過,“咱們的第一個‘戰士’,‘犧牲’了。”
“不是在生產線上,不是因為我們的技術不過關,而是被幾個外人,當著幾十個老少爺們的面,給掰斷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王建國、劉兵,和所有今天去了現場的年輕人的臉。
“我看到你們的臉都紅了,我知道你們覺得丟人,覺得委屈。覺得我們辛辛苦苦造出來的寶貝,憑什麼要被人這麼糟蹋?”
王建國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我現在告訴你們,”蘇雲的聲音陡然提高,“這不是丟人!這不是委屈!”
他拿起那條斷掉的胳膊,高高舉起。
“這是一枚‘軍功章’!”
“這是咱們東方廠,打的第一場仗,流的第一滴血!是那幫瞧不起咱們的人,親手給我們掛上的!”
“他們想用這個,來羞辱我們。我偏不!”蘇-雲的目光變得灼熱,“我要把它,變成咱們廠的‘鎮廠之寶’!我要把它裱起來,就掛在這車間的牆上!我要讓以後進這個門的每一個人,都他媽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看看咱們是怎麼被人欺負的,又是怎麼把這口氣給掙回來的!”
他把那條斷臂,重重地拍在工作臺上。
“老雷!”
“到!”雷勝利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這個斷點,”蘇雲指著那道斷茬,“三天之內,給我拿出一個加固方案來。他們能掰斷它一次,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咱們的東西,以後就算是從三樓摔下去,也得能自己站起來!”
“是!”雷勝利的回答,擲地有聲。
“王建國!”
“到!”王建國也猛地一抬頭。
“今天發生的所有事,從出門到回來,一五一十,你給我寫一份報告。想到什麼寫什麼,越詳細越好。明天早上交給我。”
“是!”
“杖澹 �
“在呢,老闆!”
“給上海的何成偉發電報。告訴他,稿子先別急著發,等我的新東西。”
“好嘞!”
一連串的命令,乾脆利落。
整個車間的氣氛,被徹底點燃了。那股子憋屈和迷茫,被一種更滾燙、更具攻擊性的情緒所取代。
蘇雲看著眼前這一切,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股勁。
他轉過身,獨自一人,朝著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李杖甯松蟻恚骸袄祥洠@是……打算親自寫?”
“嗯,”蘇雲沒有回頭,“那幾個蠢貨,給我們搭了這麼好的一個臺子。這出戏,得我親自來唱。”
“那……標題叫什麼?”
蘇雲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重新變得熱火朝天的車間,看了一眼牆上那條“質量是生命”的紅色標語。
他笑了笑,吐出四個字。
“一個鐵人。”
十字街頭那場短暫而又劇烈的風波,像一塊被扔進平靜池塘的石頭。
漣漪散去,水面看似恢復了平靜,但那水底的淤泥,卻被攪得翻湧不休。
第二天,東方工藝美術製品廠一號車間裡的氣氛,沉悶得像暴雨來臨前的天空。
往日裡,這裡是整個廠區最“吵”的地方。
機器的轟鳴,雷勝利那中氣十足的咆哮,年輕工人們帶著朝氣的說笑和偶爾的口哨聲,交織成一首充滿了野蠻生命力的工業交響曲。
但今天,這裡安靜得可怕。
幾十臺從德國遠道而來的精密機床,依舊在發出低沉而富有韻律的嗡鳴,像一群沉默的鋼鐵巨獸在均勻地呼吸。但操作它們的人,卻像是被抽走了魂。
沒有了交頭接耳,沒有了吹牛打屁。
只有金屬刀具切削零件時,發出的那種單調而又刺耳的“滋滋”聲。
王建國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手裡拿著一把銼刀,機械地打磨著一個剛剛脫模的“擎天柱”臂甲零件。
他的眼睛盯著那個零件,腦子裡卻空空蕩蕩,全是昨天在十字街口,那些圍觀群眾投來的、混雜著嘲弄、鄙夷和憐憫的眼神。
“二十塊?!你搶錢啊?!”
“一個鐵疙瘩,就要我半個月工資?”
“還以為是啥好東西,原來是想錢想瘋了的……”
那些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鋼針,紮在他心裡,一夜過去了,不但沒消,反而像是發了炎,一碰就鑽心地疼。
他想不通。
他親手把那些冰冷的塑膠粒子和浜辖饓K,變成了一個個精密的、會自動變形的“寶貝疙瘩”。
他看著它們從一堆散亂的零件,在自己手裡變成一個威風凜凜的機器人時,心裡那股子自豪感,比當年拿到初中畢業證時還要強烈。
可為什麼,在別人眼裡,這東西,甚至還不如一把能刨地的鋤頭?
“咣噹!”
一聲刺耳的金屬碰撞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雷勝利。
他黑著一張臉,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像一頭巡視領地的暴躁雄獅,在車間裡來回踱步。
他剛剛把一個年輕工人面前的零件筐,一腳踹翻在地。
“公差!公差!我跟你們說了多少遍!這就是咱們廠的命!”
雷勝利的嗓子已經喊啞了,聲音像是破了的風箱,帶著一股子絕望的嘶吼。
“你們看看你們做的這叫什麼玩意兒?!倒角不夠圓潤!卡榫鬆了零點零三毫米!這種東西,你們有臉讓它走出這個車間?!你們對得起蘇總給你們開的工資嗎?!”
那個被罵的年輕工人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一聲不敢吭。
整個車間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噤若寒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