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娛:楊導別慌,這西遊我投了 第214章

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但王建國卻詭異地聽懂了。

  他看著蘇總用筷子在油膩的桌面上比劃著,看著他眼睛裡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光,心裡那股子因為要去“擺地攤”而產生的羞恥感,竟然慢慢地,被一種奇特的、滾燙的情緒取代了。

  好像……好像不是去丟人?

  是去……顯擺?去讓那些瞧不起咱們的人,開開眼?

  “那……那要是沒人買咋辦?”王建國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底最深的擔憂。

  蘇雲看著他,笑了。

  “沒人買?”他搖了搖頭,把碗裡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把那隻比臉還大的海碗,“哐”的一聲,倒扣在桌上。

  “那就說明,咱們的‘新媳婦’,還不夠俊。”

  “咱們就回來,關起門來,不吃飯不睡覺,把它拾掇得更俊,拾掇到……所有人看了都走不動道為止!”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黎明前那點微弱的青光,剛剛透過車間高大的玻璃窗,勉強照亮了窗下的一排機床。

  一號車間的燈,“啪”的一聲,就全部亮了起來,那刺眼的白光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黑暗和睡意。

  雷勝利的眼睛裡,佈滿了熬夜後的血絲。

  他揹著手,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車間中央那張鋪著紅絨布的長條桌旁,走來走去。

  桌子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十個“擎天柱”樣品。

  昨晚那頓酒,好像並沒有讓他放鬆下來,反而讓他那根緊繃的神經,擰得更緊了。

  “A-07號,”他停在一個機器人面前,手指在它左肩的關節連線處輕輕一抹,甚至沒有用卡尺,只是用他那雙浸淫了半輩子機油的老手,就感受到了那微米級的差異,“有劃痕,零點零一毫米。拿下!”

  王建國站在一旁,趕緊在本子上記下。

  “B-13號,”雷勝利的目光移到下一個,“胸口透明件,有指紋。擦不掉,是在封裝的時候帶進去的。拿下!”

  “C-25號,”他又走到佇列的另一頭,拿起一個樣品,對著燈光反覆轉動,“腳底噴漆,有色差。比標準色卡,深了大概百分之五。拿下!”

  王建國的手心全是汗。他看著雷勝利那張不帶一絲感情的臉,感覺他不是在檢查產品,而是在執行槍決。

  整整一個小時,五十個樣品,硬是被他刷下去了十個。

  四十個“倖存者”,被工人們用專門定製的、裡面墊著厚厚棉花的木頭箱子,一個個地裝了進去。

  每一個動作都輕得像是怕驚醒了熟睡的嬰兒。

  裝車的場面,更是充滿了儀式感。

  那是一輛從縣咻旉牻鑱淼摹⒆钇婆f的木板平板車,車輪上還沾著黃泥。

  雷勝利嫌車板不平,硬是讓工人們從倉庫裡找出幾床嶄新的棉被,在車上鋪了厚厚一層,平整得像新兵宿舍的床鋪。

  四十個木箱被穩穩地碼放在棉被上,外面又用粗麻繩縱橫交錯地捆了七八道,繩結打得跟水手結一樣結實。

  蘇雲和李杖逭驹谝慌裕粗讋倮谀莾赫垓v,相視一笑,誰也沒有去打擾他。

  晨光熹微。

  當工廠沉重的大鐵門“嘎吱”一聲被推開時,一縷金色的陽光,恰好穿過山間的晨霧,照在了那輛整裝待發的板車上。

  蘇雲走到車前,對著王建國和那十幾個即將“出征”的年輕人,笑了笑。

  “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眾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帶著一絲緊張的顫音。

  “咱們是去幹嘛的?”

  “抬轎子!”王建國鼓起勇氣,大聲喊了出來。

  “好!”蘇雲一揮手,“出發!”

  沒有鞭炮,沒有歡送的人群。

  只有一輛破舊的板車,和十幾個內心忐忑、卻又莫名憋著一股勁兒的年輕人。

  他們護送著承載著全廠驕傲的“新媳婦”,迎著朝陽,第一次,走向那片屬於他們的、未知的“戰場”。

第153章 砸我飯碗?那你就是我宿命的敵人!

  蘇雲那聲“出發”,喊得並不響,卻像一支發令槍。

  王建國和身邊的幾個工友猛地一使勁,那輛塞滿了寶貝疙瘩的板車,車輪壓過門口的水泥地和土路的接縫,沉重地“咯噔”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這一下,狠狠地揪緊了。

  雷勝利幾乎是本能地往前竄了一步,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虛虛地護在最外側的木箱上,嘴裡下意識地罵了句:“祖宗!都他孃的輕點!”

  板車緩緩地動了起來。

  從建在山坳裡的工廠到縣城中心,不過兩三里地,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

  昨夜剛下過一場小雨,路面上溼滑泥濘,車輪碾過去,濺起一片片黑色的泥點子,落在工人們嶄新的藍色工裝褲腳上,印出一朵朵深色的梅花。

  沒人說話。

  清晨的空氣裡,只有板車那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和十幾個年輕人粗重的喘息聲。

  王建國弓著腰,雙手死死地抓著車把,那粗糙的木頭把手硌得他掌心生疼,但他更怕的,是抬頭。

  眼角的餘光裡,路邊田埂上那個拾糞的老鄉,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直起腰,正朝這邊瞅。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不是好奇,也不是羨慕,是一種看耍猴戲的、帶著點憐憫的古怪眼神。

  就像小時候,他跟小夥伴去偷鄰居家的瓜,被當場抓住時,鄰居大嬸看他們的那種眼神。

  一股熱血“嗡”的一下就衝上了他的腦門。

  他想起了進廠那天,他爹特意從供銷社扯了二尺布,讓他娘連夜做了一身新工裝;想起了他在農機廠上班的發小,前兩天還酸溜溜地跟他說:“建國,你小子出息了,進洋工廠了”;想起了昨天晚上,他還跟家裡人吹牛,說自己現在是“技術工人”,跟以前不一樣了。

  技術工人?

  技術工人就是大清早推著個破板車,像遊街一樣,去街上擺攤?

  這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地燙了一下他的心。

  他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讓他一頭鑽進去。

  腳下那雙為了“出征”特意刷得乾乾淨淨的解放鞋,此刻踩在泥地裡,每一步都感覺那麼沉重,那麼屈辱。

  板車旁,雷勝利揹著手,一言不發地跟著走。

  那與其說是護送,不如說更像是在押摺�

  一雙眼睛不看路,也不看人,就死死地釘在車上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子上。

  每當車輪顛簸一下,眼角就會跟著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那緊繃的神情,比當年媳婦生頭胎時,在產房門口來回踱步還要緊張。

  蘇雲和李杖弪T著腳踏車,不緊不慢地跟在隊伍最後面。

  “老闆,我瞅著老雷那臉,黑得跟從灶膛裡剛掏出來似的。”李杖鍓旱土寺曇簦煅e叼著根沒點著的煙,“這幫小子,一個個也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您這招……能行嗎?”

  “不下水,就永遠學不會換氣。”蘇雲看著前面那群年輕而又緊繃的背影,淡淡地說道。

  他沒告訴李杖澹约浩鋵嵰灿X得挺無語的。

  放在後世,一個市場調研和崗前培訓,需要搞得這麼勞師動眾、充滿儀式感嗎?但沒辦法,跟這幫一根筋的“新兵蛋子”打交道,就得用這種笨辦法。

  “今天這堂課,比他們在車間裡磨一百個零件都重要。不讓他們親身嚐嚐被人指指點點、被人當猴看的滋味,他們就永遠不知道,自己手裡的東西,有多金貴,也不知道這碗飯,有多難吃。”

  說話間,縣城那片熟悉的、低矮的青瓦房頂,已經出現在了視野裡。

  大庸縣最熱鬧的地方,是十字街口,供銷社門口那片水泥空地。

  每天早上,從各個公社趕來賣菜的、買東西的、或者純粹就是來看熱鬧的,把這地方擠得水洩不通。

  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子人味兒、牲口味兒、蔬菜的土腥味兒和遠處國營飯店飄來的包子味兒。

  當王建國他們推著那輛奇怪的板車,出現在街口時,瞬間就成了整個集市的焦點。

  “欸,那是什麼單位的?穿得倒挺精神。”

  “推的啥啊?蓋得嚴嚴實實的,不會是供銷社新到的布料吧?”

  無數道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打了過來。

  王建國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能煎熟一個雞蛋。他恨不得把頭縮排領子裡。

  “就這兒。”蘇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卻不容置疑。

  板車停下了。

  “把傢伙事兒都亮出來吧。”

  “老雷,看你的了。”

  雷勝利黑著臉,沒說話。

  他跳上板車,像個拆彈專家一樣,小心翼翼地解開那些粗麻繩。

  然後,他對著王建國他們一揮手,用一種近乎咆哮的低吼命令道:“都過來!兩人一組!一個抬,一個扶!誰他孃的要是敢讓箱子磕著碰著,今天晚上的肉湯都別想喝!”

  四十個墊著棉花的木箱,被一個個地搬了下來,在地上碼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陣列。

  這個過程,就像一場莊嚴的、無聲的閱兵。

  然後,是最關鍵的時刻。

  雷勝利親自上手,開啟了第一個箱子。

  他沒有直接把裡面的機器人拿出來,而是先從兜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棉布,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手上的汗,然後才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把那個紅藍相間的“擎天柱”,請了出來。

  他把機器人放在鋪著紅絨布的板車上,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它威風凜凜地站著,手裡的鐳射槍斜斜地指向天空。

  一個,兩個,三個……

  四十個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很快就在紅色的絨布上,站成了一個令人震撼的方陣。

  人群徹底炸了。

  “天爺!這是啥?!”

  “鐵人?還會動的?”

  “你看那做工,乖乖,比畫兒上畫的都好看!”

  一群半大點的孩子,尖叫著從人群裡擠了出來,趴在板車前,眼睛瞪得溜圓,口水都快流到了地上。

  王建國和工友們站在板車後面,看著眼前這從未見過的一幕,聽著耳邊那一聲聲發自內心的驚歎,心裡那股子羞恥感,不知不覺地,被一種奇特的、熱乎乎的情緒取代了。

  好像……好像沒那麼丟人了?

  “小同志,”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一看就是幹部的中年男人,擠到最前面,指著那些機器人,努力地維持著自己的矜持,但聲音裡的激動卻掩飾不住,“這……這是你們廠自己做的?”

  王建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問得有些發懵。

  他下意識地看向蘇雲。

  蘇雲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正蹲在不遠處,跟李杖鍌z人就著鹹菜啃饅頭。

  他安靜地嚼著,目光越過眼前嘈雜的人群,落在遠處供銷社牆上那已經褪色的“農業學大寨”的標語上。

  一種奇特的恍惚感湧上心頭。

  這一切,既真實,又虛幻。

  他彷彿能同時看到眼前這個貧瘠的1983年,和四十多年後那個喧囂繁華的未來,兩者在他的腦海中詭異地重疊、交織。

  頭皮一陣發麻,王建國只能硬著點了點頭:“……是,是我們做的。”

  “了不起!了不起啊!”那幹部嘖嘖稱奇,“這……賣嗎?多少錢一個?”

  來了。

  最要命的問題,來了。

  王建國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那個讓他自己都覺得心虛的數字,在舌尖上滾了好幾圈,才哆哆嗦嗦地吐了出來:

  “……二……二十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