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娛:楊導別慌,這西遊我投了 第192章

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地方徹夜難眠的龐大數字。

  根據幾年前最新的一次統計,全國待業人口高達2000萬,其中,光是返城的知青,就超過了1000萬。

  具體到大庸這樣既無大型工業的小縣城。

  對王建國他們來說,希望,渺茫得,就像他指間這縷即將飄散的青煙。

  “哎!哎!你們看!那是什麼?!”

  一個眼尖的同伴,突然指著不遠處縣政府門口的公告欄,喊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那塊常年只貼著一些“學習檔案”和“表彰通報”的綠色木板上,今天,破天荒地,出現了一抹刺眼的、新鮮的紅色。

  “走!去看看!”

  一群人,像聞到了腥味的貓,呼啦一下,都圍了過去。

  王建國擠在人群中,眯著眼,看清了那張紅紙上的黑字。

  標題碩大——招工啟事。

  落款,是一個讓他感到無比陌生的名字:湘西東方工藝美術製品廠(籌)。

  “招工?還是個廠子?”

  “東方……什麼廠?聽著像是外地來的?”

  “你瞎啊!沒看見下面那行小字?‘港方獨資’!是香港來的老闆!”

  “香港?!”

  這兩個字,像一顆投入人群的深水炸彈。

  王建國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跟著“嗡”地一下,漏跳了一拍。

  香港……

  那是個只存在於畫報和傳說中的地方。

  是那些穿著喇叭褲、燙著大波浪的歌星,是那些開著小轎車、住在洋樓裡的“大老闆”。

  那種地方的人,怎麼會跑到他們這個窮山溝裡來……開廠?

  “招工去做什麼?不會是讓我們也去跳那種舞吧?”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臉紅撲撲地,小聲地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一絲疑慮和……幻想。

  “想什麼呢!上面寫著,招的是‘生產技術人員’和‘管理儲備人員’!”一個戴著眼鏡的、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年輕人,像個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一字一句地,高聲念著,“要求:思想端正、熱愛勞動、初中以上文化水平……乖乖,還要初中文化?”

  王建國的心,又是一沉。

  他初中倒是畢業了,可成績……一塌糊塗。

  “待遇怎麼說?有寫嗎?”一個聲音從人群后方擠了進來,帶著一股子急不可耐,把王建國往前推了一個趔趄。

  “寫了寫了!”眼鏡青年扶了扶快要滑下鼻樑的鏡框,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已經完全變了調,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音。

  “試用期……試用期一個月……三十塊!”

  “轉正後……不低於四十五塊!還……還包一頓午飯!”

  “譁——!”

  人群,徹底失控了。

  如果說“港商”兩個字,點燃的是人們的好奇心。

  那麼“四十五塊”,點燃的就是所有待業青年眼中,最原始的、名為“希望”的火焰!

  “四十五塊?!我的天!我爸在國營廠幹了二十年,熬到頂天的八級工,一個月也就三十八塊五!這……這不是比老師傅還高?!”

  “還包午飯!現在城裡誰家不缺那點油水?這比給錢還實在!”

  “別想了!”人群裡,一個年紀稍大、看起來更滄桑的青年靠在牆角,對他身邊的人低聲說,“工資高有屁用?你以為是個人就能進廠?縣裡那幾個廠子,一個蘿蔔一個坑,能進去的,都是接父母的班,要麼就是有天大門路的。像咱們這種,除了下地,哪有出路?”

  “可……可這上面沒寫要接班啊!”

  “報名!在哪兒報名?!”

  那滄桑青年的話,非但沒有澆滅眾人的熱情,反而像火上澆油。

  是啊,正因為別的廠子進不去,這個從天而降的、不講“出身”的“港商廠”,才成了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般的機會!

  王建國被裹挾在瞬間變得狂熱的人潮裡,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人潮,像一堵突然上了勁的牆,猛地向中間擠過來。

  肋叉子被誰的胳膊肘狠狠頂了一下,生疼。

  耳邊嗡嗡的,全是“四十五塊”、“香港老闆”的喊聲,聽不清誰是誰,就跟過年時候放的那一盤掛鞭一樣,吵得人心慌。

  王建國的腦子裡,也像是被扔了掛鞭,炸得一片空白。

  只有一個數字,翻來覆去地,在他眼前晃悠。

  四十五塊。

  比他爸在廠裡累死累活一個月,還多出快七塊錢。

  就在這片空白裡,媽早上那張帶著愁容的臉,突然就冒了出來——

  “……天天在街上晃,晃能晃出個工作來?!”

  緊接著,又是爸那雙不愛說話、但一看就知道是“失望”的眼睛。

  一股子熱氣,不知怎麼的,猛地一下就從腳底板,衝到了腦門上!

  沒多想。

  身體比腦子快。

  他弓著背,使出了從小打架攢下的那點力氣,肩膀頭子往前一頂,硬生生地,從人縫裡擠了出去。

  衝出人堆,被外面的涼風一吹,他才喘上一口大氣。

  他沒停腳。

  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一個比什麼都清楚的念頭。

  回家!

  得跟媽說一聲!

  這次……可能……真有指望了!

  ……

  訊息,像長了腿。

  不到半天,就傳遍了縣城的每一個角落。

  縣政府,向光明書記的辦公室裡,電話鈴聲,就沒停過。

  “喂?老張?什麼?你們工商局的人,也想問問自家的孩子能不能去?我告訴你,按規矩來!都得去現場報名,誰也不準搞特殊!”

  結束通話電話,向光明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拉開那個上了鎖的抽屜,拿出了一份印著“機密”字樣的檔案——

  《大庸縣待業青年情況統計表》。

  他看著那個刺眼的、用紅筆圈出來的總人數——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再看看窗外那張已經引發了全城騷動的紅紙,他那顆因為無數個催促電話而煩躁的心,反而,前所未有的,安定了下來。

  他的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絲苦笑。

  “……三千七百個火藥桶啊!蘇雲,蘇雲……你這小子,你知不知道,你貼出去的,哪是招工啟事?你這是給我送來了一支‘消防隊’啊!”

  國營農機廠的食堂裡,工人們端著飯盆,也在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香港來的那個廠,一個月給四十五塊!”

  “切,資本家那一套,拿錢收買人心罷了!能有咱們鐵飯碗穩當?”一個老師傅,不屑地撇了撇嘴。

  但更多年輕工人的眼神裡,卻流露出了一絲掩飾不住的、複雜的羨慕。

  而在縣城裡,無數個像王建國一樣的家庭裡,一場場關於“未來”的、或激烈或沉重的對話,正在上演。

  “……爸,媽,我想去試試。”

  “試試?你知道那是什麼廠嗎?萬一是騙子呢?萬一幹兩天就跑了呢?你還是老老實實地,等政策,看能不能接我的班!”

  “可……可是他給四十五塊啊!”

  “四十五塊?!錢越多,事越大!我告訴你,這事兒,沒那麼簡單!你給我老實待著!”

  夜,深了。

  王建國躺在自己那張吱呀作響的小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是熟悉的、單調的秋蟲鳴叫。

  他的腦海裡,卻像是在放電影。一邊,是父親那嚴厲的、不容置疑的面孔;另一邊,是那張紅紙黑字上,“四十五塊”的承諾。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問題。

  一個關乎他未來二十年、甚至一輩子命叩膯栴}。

  許久,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黑暗中,他摸索著,開啟了床頭那盞昏黃的檯燈。

  然後,他拉開那個破舊的木頭衣櫃,從最底下,翻出了一個用報紙包得整整齊齊的包裹。

  一層,又一層地開啟。

  裡面,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件,的確良白襯衫。

  他想起,當年母親為了給他買這件“的確良”,是如何求爺爺告奶奶,跟鄰居換了半年的布票和兩張珍貴的工業券。

  在那個年代,這件襯衫,就是這個拮据的家庭,對他“鯉魚跳龍門”的全部投資。

  後來,他落榜了,這件襯衫,就再也沒穿過。

  他看著那件在燈光下,依舊泛著一層柔和光澤的白襯衫,像是看著自己那段被塵封的、不甘的青春。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平了上面的每一絲褶皺。

  然後,他從床底下,摸出了一個生了鏽的鐵疙瘩——那是他父親單位裡淘汰下來的一個老式電熨斗。

  插上電。

  在那個寂靜的、決定命叩囊雇怼�

  王建國,把自己的未來,和那件白襯衫一起,一遍又一遍地,熨燙得,平平整整。

  這個夜晚,對大庸縣的許多人來說,註定無眠。

  縣政府大樓,書記辦公室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向光明靠在椅子上,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他面前攤開的,不是檔案,而是一張巨大的大庸縣地圖。

  地圖旁邊,放著那份印著“機密”字樣的《大庸縣待業青年情況統計表》,那個用紅筆圈出來的總人數——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像一團火,灼燒著他的神經。

  他知道,蘇雲貼出去的那張紅紙,點燃的不僅僅是待業青年的希望,更是他這個縣官員,壓抑了數年之久的、想要“開山闢路”的雄心。

  他必須想得更遠,如何利用好這股東風,如何把這個玩具廠,變成撬動整個大庸縣未來的那個“支點”。

  “一號工程”的宿舍裡,朱琳也同樣沒有睡意。

  她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本蘇雲從香港帶回來的、已經有些泛黃的英文原版筆記——

  《現代企業基礎管理學》。

  很多單詞她都看不懂,只能一邊翻著厚厚的英漢詞典,一邊用鉛筆,在旁邊歪歪扭扭地做著標註。

  她捧著那個冰冷的“擎天柱”模型,彷彿還能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

  從“演員”到“廠長”,這中間的距離,比從BJ到湘西,還要遙遠。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因為那個男人,把她從未敢想象過的、一個全新的世界,推到了她的面前。

  而在“畫筆”實驗室那棟還在施工的樓頂,蘇雲獨自一人,迎著山谷裡吹來的、帶著涼意的秋風,抽完了最後一支菸。

  他望著山下縣城裡,那一片漸漸熄滅的、星星點點的燈火,眼神,卻比夜空中的星辰,還要深邃。

  他知道,王洪的那篇“捧殺”文章,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已經從BJ撒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