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好。”嚴援朝點了點頭,不再理他。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一直抱著胳膊、滿臉不屑的德國人身上。
“赫爾曼先生。”
“瘋子。”赫爾曼用德語嘟囔了一句。
“我需要你,當我們的‘字典’。”嚴援朝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請教”的意味,“羅師傅測出的每一個訊號,王選寫的每一句程式碼,都需要你,從你腦子裡那本維修手冊裡,找到對應的功能解釋。你是我們和那臺機器之間,唯一的‘翻譯官’。”
赫爾曼撇了撇嘴,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當羅永年把一塊剛剛拆下來的、他從未見過的電路副板遞到他面前時,他還是下意識地,接了過去,湊到了燈光下。
任務,部署完畢。
整個空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高速咿D的靜默。
再沒有人說話。
只有羅永年用鑷子夾起零件時,發出的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只有王選在草稿紙上,用鉛筆飛快書寫時,發出的“沙沙”聲。
還有赫爾曼和嚴援朝之間,偶爾爆發的一兩句夾雜著中德英三國語言的、關於某個技術名詞的激烈爭吵。
李杖搴兔坟W芳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幅堪稱魔幻的畫面,感覺自己像是兩個闖入了外星人實驗室的地球土著。
“他們……就這樣開始了?”梅豔芳小聲地問李杖澹Z氣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李杖宄榱丝跓煟鲁鲆豢跐鉂獾妮稳Γ卮鸬溃骸疤K爺說了,這幫人,不是來交朋友的,是來打仗的。”
蘇雲沒有待在裡面。
他把空間,完全留給了這群正在進行第一次“化學反應”的天才。
他走到院子裡,對朱琳交代了幾句,讓她負責好這幾個“國寶”的一日三餐,務必做到準時準點,送到實驗室門口。
然後,他對李杖逭辛苏惺帧�
“老李,走,陪我去看樣東西。”
蘇雲領著李杖澹瑏淼搅四菞澴鳛椤耙惶柟こ獭钡男恰�
在戒備森嚴的機房隔壁,有一個同樣恆溫恆溼、但小得多的房間。
房間裡,沒有電腦,沒有機器,只有一個巨大的、保險櫃級別的恆溫恆(溼)箱,和一排排架子,上面整齊地碼放著一個個密封的鐵皮片盒。
“這是……”李杖蹇粗@陣仗,有些發懵。
“彈藥庫。”蘇雲開啟恆溫箱,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個片盒。
他開啟片盒,裡面,是一盤金燦燦的、還帶著一絲冰涼水汽的電影膠片。
“這是楊導託人,從BJ航空加急送過來的。《三打白骨精》的……最終剪輯版。”蘇雲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同父親看著自己孩子般的溫柔和驕傲。
“‘畫筆’的靈魂,在隔壁那幫瘋子手裡。”
“但它的第一件‘作品’,是這盤膠片。”
“老李,”他轉過頭,看著李杖澹逻_了一個新的命令,“你現在就動身,帶著這盤帶子,再去一趟BJ。”
“這次,不找臺裡的領導,也不找專家。”
“你去釣魚臺,找一個人。”蘇雲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找那個環球影業的副總裁,哈里森。”
“告訴他,我答應給他的‘東方魔術’,已經完成了。”
“請他……驗貨。”
從湘西到BJ,又是兩天一夜的綠皮火車。
這一次,李杖宓膽蜒e,沒有了那份去招兵買馬的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用黑色絨布和油布包裹了三層、冰冷而堅硬的圓形鐵盒。
他幾乎是一路抱著它睡的,連上廁所都得側著身子進去,生怕磕了碰了。
他不懂什麼叫藝術,也不懂什麼叫特效。
但他知道,這個鐵盒子裡裝著的,是“畫筆”實驗室那群瘋子為之奮鬥的“靈魂”,是楊潔導演熬幹了心血才剪出來的“孩子”,更是蘇爺佈下的那盤驚天大棋裡,準備用來將軍的、第一枚過河的“卒”。
然而,這枚“卒”,在抵達BJ的第一站,就撞上了一堵他從未見過的、比軍工廠的圍牆還要高的“牆壁”。
釣魚臺國賓館。
這裡沒有紅星廠門口那種還能通融一下的保衛科長,只有一排排站得像松樹一樣筆直的、眼神銳利如鷹的武警戰士。
當李杖迥禽v從辦事處借來的、普通的“上海”牌轎車,試圖靠近那扇莊嚴的大門時,兩支上了刺刀的步槍,交叉著,無聲地,攔住了他的去路。
“同志,請出示證件和邀請函。”戰士的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李杖鍝u下車窗,從兜裡掏出那包“中華”煙的手,又默默地縮了回去。
他知道,在這裡,他那套江湖規矩,連個響都聽不見。
“同志,我找人。”他陪著笑,把那張蓋著“東方傳媒”公章的介紹信遞了過去,“我找住在這裡的美國客人,環球影業的哈里森先生。”
戰士連看都沒看那張介紹信,只是重複著那句話:“沒有邀請函,任何車輛和人員,不得入內。”
車,被客客氣氣地,勸離了。
李杖遄谲囇e,看著那扇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威嚴的大門,第一次感覺到了蘇爺那盤棋的難度。
在這裡,錢、關係、甚至央視的牌子,都不好使。
這裡,只認一種東西——“資格”。
他沒有硬闖,也沒有氣餒。
他只是讓司機把車開回了華僑飯店,回到了那個小小的、卻能連線世界的“BJ辦事處”。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小幹事張泉,給香港的Annie,發去了一封加急電傳。
電文很簡單:“卒已過河,被帥府前軍所阻。請總部調‘炮’支援。目標:釣魚臺,哈里森。”
……
與此同時,釣魚臺國賓館,一棟戒備森嚴的獨立小樓裡。
環球影業副總裁——哈里森·福特,正有些煩躁地,在他的豪華套房裡來回踱步。
他來中國已經快一個星期了。
那份關於《E.T.外星人》的引進合同,簽得並不順利。中方對於“票房分賬”這種聞所未聞的模式,表現出了極大的警惕和官僚主義的拖沓。
而那個跟他簽下對賭協議的、神秘的年輕人蘇雲,更是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這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耍了。
他甚至開始懷疑,那個所謂的“東方魔術”,那個能撬動十億人市場的《西遊記》專案,是不是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先生,”他的私人助理,一個名叫戴維斯的年輕白人,敲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無奈,“樓下,那位自稱是‘東方傳媒’的李先生,又打電話來了。他已經被警衛攔了三次了。”
“讓他等著。”哈里森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告訴他,我的時間很寶貴。在我看到那盤該死的膠片之前,我不會見任何一個……跑腿的。”
就在這時,套房裡那臺紅色的、專供外賓使用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戴維斯接起電話,只聽了幾秒鐘,臉色就瞬間變了。
他捂住話筒,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對哈里森說道:“先生……是……是洛杉磯打來的長途。是……是CAA的邁克爾·奧維茨先生的辦公室。”
“奧維茨?”
哈里SON的眉頭猛地一挑。
這個名字,在好萊塢,代表著一種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權力。
他接過電話,臉上瞬間堆起了職業化的、熱情的笑容:“邁克爾?我的老朋友!什麼風把你吹到BJ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奧維茨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沙啞的笑聲:“哈里森,我沒去BJ。但是,我有一個朋友,正在BJ。他手裡,拿著一件可能會改變你對這個國家看法的‘禮物’。他想見你,但似乎……你的門檻有點高。”
哈里森的額頭上,滲出了一絲冷汗。
“……你的朋友?是誰?”
“蘇。”奧維茨淡淡地說道,“一個來自東方的,年輕的‘魔術師’。”
結束通話電話,哈里森呆呆地站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鐘。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來自中國的、魯莽的“土財主”。
而是一個能直接把電話,打到好萊塢權力中心去的、真正的“玩家”。
他猛地回過神,衝著助理戴維斯吼道:“還愣著幹什麼?!馬上!親自去大門口!把那位李先生,用最高規格的禮遇,給我請上來!”
……
半小時後。
李杖褰K於走進了這間傳說中的、連窗簾都透著一股“機密”味道的豪華套房。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受寵若驚,也沒有絲毫鄉巴佬進城的侷促。
他只是平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剛才還拒他於千里之外、此刻卻滿臉堆笑的金髮男人。
他心裡,對蘇爺的敬佩,又多了一層。
蘇爺說的沒錯,對付這幫洋人,你越是把自己當回事,他們才越是把你當回事。
“李先生!久仰!一場誤會,都是誤會!”哈里森熱情地握著李杖宓氖郑輳匪麄兪鞘⒍嗄甑男值堋�
李杖逯皇遣畸y不淡地點了點頭,從懷裡,將那個用黑色絨布包裹的鐵盒,放在了那張名貴的紅木茶几上。
“哈里森先生。”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我們老闆,蘇雲。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哈里森的目光,瞬間被那個鐵盒吸引了。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知道,這場豪賭的謎底,就在這個盒子裡。
他立刻讓助理戴維斯,從使館緊急調來了一臺16毫米的行動式放映機,和一塊白色的幕布。
套房的燈,被一盞盞關掉。
窗簾,也被厚厚地拉上。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李杖逵H自開啟鐵盒,取出那盤沉甸甸的膠片,熟練地,裝上了放映機。
哈里森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傾,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他準備好了。
他準備好了看一場充滿了說教、動作僵硬、佈景簡陋的“中國式魔幻片”。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待會兒要用的、既不傷和氣又能表達失望的外交辭令。
“咔噠。”
放映機的開關,被按下了。
一束光,穿透黑暗,打在了白色的幕布上。
沒有龍標,沒有廠標。
銀幕上出現的第一個畫面,是一片混沌的、翻滾的墨色濃雲。
緊接著,一陣急促、激昂、充滿了金石之氣的京劇鑼鼓點,如同驚雷般炸響!
伴隨著這聲驚雷,一道金色的閃電,撕裂了濃雲!
四個由純粹的、燃燒的、破碎的金色岩石組成的、充滿了狂野力量感的大字,從閃電中,轟然砸向銀幕——
三打白骨精!
光是這個片頭,就讓哈里森那原本準備端起咖啡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雙閱片無數的、挑剔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種……中國電影。
這股子撲面而來的、蠻不講理的……“史詩感”,是什麼東西?!
緊接著,畫面一轉。
雲海翻騰,仙樂縹緲。
金碧輝煌的南天門,在流光溢彩的特效中,緩緩出現。
一個身穿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手持金箍棒的猴王,腳踏筋斗雲,一個瀟灑的翻身,落在了鏡頭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