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你想把人弄到美國去?就算他真去了,半年後,還能回得來嗎?”
“不,”蘇雲搖了搖頭,嘴角的冷笑裡,帶著一絲對人性的洞察,“去美國,只是‘誘餌’。我要的,是讓中科大自己,把這堵‘牆’開啟一道縫。一旦開了縫,他的人,他的心,就不再是鐵板一塊了。這不叫‘借刀殺人’,這叫……‘攻心為上’。”
直到這步棋徹底落下,蘇雲才讓朱琳,給遠在合肥的李杖澹l去了那封“隔山打牛”的電報。
又過了三天。
李杖宓哪托目煲谋M時,他終於等來了蘇雲的回電。
電文更短,也更古怪:
“牆撞不破,就讓牆自己,為我們開一扇門。去少年班宿舍,找一個叫‘寧鉑’的人,把這個,交給他。”
電文的最後,附著一個信封的圖樣。
信封的落款,不是東方傳媒,也不是蘇雲。
而是——麻省理工學院,帕特里克·溫斯頓教授。
李杖蹇粗@份電報,腦子再次陷入了宕機。
他感覺,自己已經不是在幫老闆“挖人”了。
他像一個棋子,正在參與一場……橫跨整個太平洋的、神仙打架般的詭異棋局。
李杖逭驹诤戏誓菞l安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梧桐樹葉“沙沙”聲的林蔭道上,手裡攥著那封剛剛從郵政總局取回的、來自湘西的加密電傳,腦子裡,比那臺“滴滴答答”響個不停的機器還要亂。
“牆撞不破,就讓牆自己,為我們開一扇門。”
“找一個叫‘寧鉑’的人。”
“把這個信封,交給他。”
蘇爺的這幾句指示,像幾句玄之又玄的咒語,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寧鉑是誰?他不知道。
那個神秘的信封,又藏著什麼玄機?他更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蘇雲的每一個看似不合常理的佈局背後,都藏著一把能解開死局的鑰匙。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菸圈,將那份電報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內兜,像揣著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彈。
然後,他掐滅菸頭,轉身,重新走向那棟讓他碰了一鼻子灰的物理樓。
這一次,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個“說客”。
他感覺自己,像個奉命前來遞送“戰書”的信使。
……
中科大少年班的宿舍樓,比紅星廠的筒子樓要乾淨、明亮得多。
樓道里,沒有那種嗆人的煤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墨水、舊書和肥皂的、乾淨而清貧的味道。
這裡安靜得可怕,與李杖迨煜さ摹⒊錆M了喧譁與算計的社會,完全是兩個世界。
身在西安還顯得頗有氣場的幹部服,在這裡,卻讓他看起來像個格格不入的、前來查水錶的工人。
那套遞煙套近乎的江湖本事,在這裡也徹底失靈了。
攔住一個抱著厚厚英文原著、行色匆匆的年輕學生,李杖辶晳T性地從兜裡掏出“中華”煙,剛想開口。
“同學,打聽個事兒……”
對面那副厚鏡片後的目光,先是在李杖迥樕贤A艘幻耄S即落在他手裡的香菸上。
眉頭瞬間一皺,像是看到了什麼避之不及的病毒,一言不發地,繞開一道弧線,快步走了。
一股在紅星廠從未有過的挫敗感,讓李杖迮e著煙的手,尷尬地愣在了半空中。
他意識到,在這裡,想找到一個人,不能靠“江湖”,得靠“規矩”。
他老老實實地,找到了宿舍樓門口那個戴著老花鏡、正看報紙的傳達室大爺。
這一次,他沒遞煙。
他只是把那張蓋著“香港東方傳媒集團BJ辦事處”公章的、空白的介紹信,遞了過去,用一種儘量顯得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老師傅,我找一下少年班的寧鉑同學,有點私事。”
大爺看了一眼那張帶著繁體字的介紹信,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杖澹罱K,還是指了指三樓最東頭的一個房間。
“喏,就那間。不過他在不在,我可不敢保證。”
李杖宓懒酥x,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吱嘎作響的木樓梯。
他站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才抬起手,輕輕敲了敲。
“誰啊?”裡面傳來一個清朗但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聲音。
“我,有點事,找一下寧鉑同學。”
門,被“嘎吱”一聲拉開。
他不是王選。
他身上,有一種被萬眾矚目和無盡壓力錘鍊出來的、獨特的氣場。
這個年輕人,絕不是王選。
那張清秀的臉上,有一種被萬眾矚目和無盡壓力錘鍊出來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孤傲。
李杖逍难e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找對了人,也找對了麻煩。
眼前這人,就是資料上寫的那個名字——寧鉑。中國第一個,也是當時最富盛名的“神童”。
審視和警惕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探針,在李杖迳砩蟻砘貟呙瑁骸澳闶鞘颤N人?我不認識你。”
李杖鍥]有多餘的廢話。
他只是按照蘇雲的指示,將那個從電報上覆刻下來、用一個嶄新信封封好的“道具”,遞了過去。
“寧鉑同學,有位先生,託我把這個,交給你。”
寧鉑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信封上。
當他看到信封落款處,那一行用優雅的英文手寫體寫成的名字時,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極度震驚的表情。
“Patrick Winston, MI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Laboratory.”
(帕特里克·溫斯頓,麻省理工學院人工智慧實驗室)
這個名字,對於普通人來說,毫無意義。
但對於寧鉑,對於中科大少年班的所有天才來說,這不啻於武林中人,看到了“獨孤求敗”的親筆信!
這是世界人工智慧領域的開山鼻祖,是站在金字塔最頂端的“神”!
寧鉑那隻原本準備推拒的手,像被磁鐵吸住一樣,一把接過了那個信封。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用一種全新的、帶著極度困惑和探究的眼神,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粗野的北方漢子。
“你……你到底是誰?你怎麼會有溫斯頓教授的信?”
“我就是個跑腿的。”李杖宓卣f道,心裡卻把蘇爺佩服到了天上,“信你看完,就明白了。”
說完,他便轉身,下了樓。
他知道,這顆“炸彈”,他已經成功地,送到了引爆點。
……
李杖鍥]有走遠。
他就站在樓下那棵巨大的法國梧桐樹下,點了一根菸,耐心地,等著。
果然,不出十分鐘。
物理樓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視野裡,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正是那個之前把他客客氣氣“請”出來的金絲眼鏡系主任,此刻正一路小跑,那姿態,甚至可以說是“狂奔”地,衝向了少年班的宿舍樓。
李杖遄旖堑妮位叶读硕叮难e一抹笑:魚,上鉤了。
他的身後,還跟著兩位頭髮花白的、看起來級別更高的老教授。
三個人,幾乎是同時衝進了宿舍樓。
又過了五分鐘。
系主任和那兩位老教授,簇擁著寧鉑,又一陣風似的,從樓裡衝了出來,直奔系辦公室。
從頭到尾,沒人再看李杖逡谎邸�
但他知道,那堵“牆”,已經從內部,被炸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他又等了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裡,他抽了三根菸。
終於,物理樓的門,再次開啟。
那個金絲眼鏡系主任,一個人,滿頭大汗地,跑了出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樹下的李杖澹樕希查g堆起了一種極其複雜、混合著尷尬、懊悔和極度熱情的笑容。
“哎呀!李……李主任!您看我這……我這有眼不識泰山!您怎麼還在這兒站著呢?快!快請!我們系主任和書記,在辦公室等您!快請!”
他的姿態,比紅星廠的劉廠長,還要謙卑一百倍。
李杖迤䴗巛晤^,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他跟著系主任,重新走進了那間不久前還將他拒之門外的辦公室。
這一次,辦公室裡,不僅有那兩位老教授,還有一位聞訊趕來的、主管外事交流的副校長。
屋裡的氣氛,熱烈得像是在迎接外賓。
副校長親自給他倒上茶,握著他的手,激動地說道:“李主任啊!這……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溫斯頓教授……那可是我們物理學界泰斗級的人物!他……他竟然對我們少年班的學生,如此關注!這是我們中科大的光榮,也是我們國家的光榮啊!”
李杖宥似鸩璞盗舜禑釟猓难e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蘇爺這招“隔山打牛”,打得有多狠,有多準。
那封信裡,根本沒提什麼“挖人”。
溫斯頓教授只是在信裡,用一種非常專業的、學術探討的口吻,提到了他最近聽一個“來自香港的、有趣的年輕人”說,中科大有一位名叫“王選”的同學,在組合語言和微型作業系統方面,有著超越時代的驚人天賦。
他對此非常感興趣,所以,想請同為少年班天才的寧鉑同學,幫忙對這位“王選同學”的學術能力,進行一次評估。如果評估屬實,他很願意,以個人名義,邀請這位王選同學,作為訪問學者,前來MIT的人工智慧實驗室,進行為期半年的學術交流。
這封信,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中科大這堵“規則之牆”的所有命門。
它把一個可能會讓學校領導覺得“丟人”的“懲罰”,瞬間,變成了一個能讓學校“為國爭光”的巨大榮譽!
它更讓學校的領導們,用一種全新的、驚恐的目光,重新審視那個正在圖書館裡打掃衛生的“問題學生”——
這哪裡是什麼“麻煩”?
這分明是一塊差點被他們當成頑石給扔掉的、能敲開麻省理工學院大門的“絕世璞玉”!
“李主任,”副校長搓著手,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關於這個……王選同學嘛……學校研究決定,立刻停止對他的所有批評教育!並且,將全力支援他,配合溫斯頓教授的‘學術評估’!”
他頓了頓,終於圖窮匕見。
“只是……你看,這個事,畢竟是您這邊牽的線。我們希望,在未來的……學術交流過程中,貴公司……能不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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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校長,您放心。”
“我們老闆說了,能為國家的教育事業添磚加瓦,是我們港商義不容辭的責任。”
“王選同學未來半年的所有交流費用,包括學費、生活費、乃至MIT實驗室可能產生的專案經費,我們東方傳媒……全包了!”
在中科大圖書館那間塵封的、充滿了舊書黴味和消毒水味道的地下倉庫裡,王選正機械地,用一塊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擦拭著一排排冰冷的鐵製書架。
這是對他的“懲罰”。
因為他用自己寫的彙編程式碼,“黑”進了系裡的教學機,並且留下了一行讓所有老師都顏面掃地的嘲諷——“你們的防火牆,還不如我宿舍的門鎖結實。”
於是,這個少年班裡最孤僻、最不合群、也最讓老師頭疼的天才,就被從他視若生命的程式碼世界裡,被流放到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充滿物理灰塵的“西伯利亞”。
他的動作很慢,很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