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坐在調音臺前的兩個音效師,頭髮亂得像雞窩,一臉的生無可戀。
為了這個“咻”聲,他們已經熬了兩個通宵了。
他們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用不同材質的布料撕裂的聲音,用竹竿在空中快速揮舞的聲音,甚至還錄下了鋼鞭甩動的聲音……但楊潔始終不滿意。
她總說:“太‘實’了,不夠‘飄’。”
“楊導……小蘇顧問,”其中一個年輕的音效師終於忍不住了,帶著哭腔說道,“咱們……咱們能不能就先這樣?這聲音觀眾聽著也差不離……”
“差不離?”
楊潔猛地轉過頭,那雙眼睛裡的紅血絲像是要爆開,“差一點,就不是孫悟空!就不是《西遊記》!你們知道什麼叫經典嗎?經典就是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差不離’!”
她激動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蛔友e的母獅。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股餃子的香氣,混著醋味,小心翼翼地飄了進來。
是朱琳。
她現在已經完全進入了“蘇經理”的角色,端著一個巨大的托盤,身後跟著何晴和陳曉旭。
“楊導,大家辛苦了,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朱琳的聲音很柔,像一陣清風,吹散了屋裡的火藥味。
楊潔看到她們,臉上的怒氣緩和了一些,疲憊地擺了擺手:“沒胃口。”
朱琳也不勸,只是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放在她手邊,又給那兩個快哭出來的音效師也分了。
何晴和陳曉-旭則好奇地看著牆上貼著的各種波形圖和素材標籤。
“楊導,這個聲音,像不像我們崑曲裡花旦出場時,那個雲鑼‘倉’的一聲收尾?”
一個清脆靈動的聲音,突然在壓抑的房間裡響起。
是何晴。
她剛才一直側著耳朵,聽著音效師反覆播放的那段失敗的音效。
那“呼”的一聲,確實很悶,但她卻從裡面聽出了一絲熟悉的節奏。
楊潔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這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哦?你說說看。”
何晴見大導演沒有生氣,膽子也大了起來。她往前走了兩步,沒有說話,而是先做了一個動作。
她提氣,沉肩,手腕輕輕一抖,一個標準的崑曲水袖起手式,行雲流水。
“楊導,您看,”她的聲音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但吐字卻異常清晰,“我們唱戲,講究個‘精氣神’。孫悟空翻跟-頭,它不是蠻力,是個‘巧’勁兒。他的人出去了,但那股子‘神’,還得在原地留一絲餘韻。”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漂亮的弧線。
“您要的那個‘咻’聲,我覺得,不應該只是一個破空聲。它應該有兩層。頭裡是‘破’,是速度;尾巴上,得有個‘收’,得像這水袖一樣,輕輕一抖,把那股子仙氣給‘抖’出來。”
楊潔看著何晴的比劃,眼睛猛地亮了。
“餘韻……對!就是餘韻!”
她激動地一拍大腿,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把抓住旁邊音效師的胳膊。
“聽見沒?餘韻!把那個撕裂綢緞的聲音做主音,然後把那個鋼鞭的尾音擷取0.2秒,做混響!再把竹筒晃動的聲音做反相處理,疊加在最底層!快!試試!”
一直靠在門框邊沒說話的蘇雲,看著燈下侃侃而談的何晴,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這個姑娘,不僅有那張宜古宜今的臉,更有這種一點就透的藝術靈性。
這是老天爺賞飯吃。
陳曉旭在一旁拉了拉何晴的衣角,小聲提醒她“別亂說話”,但那雙總是含著愁緒的眼睛裡,卻全是為朋友感到驕傲的笑意。
半小時後。
當全新的音效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時,整個房間都安靜了。
那一聲“咻——”,乾淨、利落、飄逸,帶著金屬的質感,又有著絲綢的輕盈。在聲音的末尾,還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如同銀鈴般的迴響。
仙氣。
這就是仙氣。
楊潔閉著眼睛,聽了足足三遍,然後猛地睜開眼,轉頭看著何晴,那眼神,像是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
“丫頭,你叫何晴是吧?好!好!好!”
她連說了三個好字,走過去,竟像個長輩一樣,親暱地拍了拍何晴的肩膀。
“等拍完了《西遊記》,你要是願意,來我下部戲,我給你留個好角色!”
蘇雲看著這一幕,走到朱琳身邊,壓低了聲音:
“看見沒?這才是咱們公司的‘王牌’。”
他看著那個正被楊潔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的何晴,眼神深邃。
“這個姑娘,是天生吃電影這碗飯的。”
時間,就在這一次次的爭吵、崩潰、靈光乍現和相互扶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近一個月的鏖戰後,當最後一幀畫面渲染完成的綠燈亮起時,整個“鐵屋”裡爆發出了一陣壓抑許久的歡呼。
赫爾曼按下了播放鍵。
所有核心團隊的成員,都圍在了主監視器前。
燈光熄滅。
當那熟悉的“噔噔噔噔”片頭曲響起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螢幕上,孫悟空駕著筋斗雲,金光萬丈地從天而-降,身後是數字合成的、波瀾壯闊的雲海。
他揮舞著金箍棒,每一次輪轉,都帶著那一聲“咻——”的、充滿仙氣的破空聲。
白骨精化作的黑紫色妖氣,美豔而詭異,在光影中拉絲、升騰。
最終,孫悟空一棒打下,那妖氣灰飛煙滅的瞬間,整個畫面爆發出刺眼的金光……
片子播完,屋裡一片寂靜。
“哇——”的一聲,楊潔導演第一個沒忍住,捂著臉,蹲在地上,壓抑許久的淚水從指縫裡湧了出來。
“值了!他媽的,值了!”
李杖寮拥匾蝗以谧雷由希劭敉t,“蘇爺!這錢花得值了!”
蘇雲看著螢幕上定格的畫面,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關掉監視器,屋裡重新陷入黑暗。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拿起那幾盒被擦得鋥亮、彷彿承載著千鈞之重的膠片盒。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人的耳邊,清晰如鐘鳴。
“老李,訂票。”
“去BJ。”
第133章 兵發京城;三線開花
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青蛇,在夜色徽值南孚M大地上蜿蜒穿行。
“咣噹……咣噹……”
車輪與鐵軌連線處有節奏的撞擊聲,單調、催眠,構成了這趟長途旅行永恆的背景音。
軟臥車廂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茶葉、香菸和泡麵調料包的複雜氣味,那是這個年代獨有的“旅途的味道”。
過道里的小摺疊桌旁,並沒有一般旅客的閒聊和打牌。這裡更像是一個臨時的作戰指揮室。
蘇雲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全國鐵路執行圖,上面用紅藍鉛筆畫著幾條錯綜複雜的線路。
他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熱氣氤氳,眼神卻沒在地圖上,而是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漆黑的田野。
“蘇爺,您說……這次能成嗎?”
李杖遄谒麑γ妫斑诹铩币宦暎炎钺嵋豢谂蔹I湯喝得乾乾淨淨。他放下面桶,從懷裡掏出個手絹擦了擦嘴,那張長臉上寫滿了不確定。
“咱這回帶的可是‘真傢伙’,那膠片盒子沉得跟金磚似的。可BJ那幫神仙,個個眼窩子比天還高。萬一他們瞧不上,說咱們這猴子……太野,不符合主流審美,給打回來了,那弟兄們這幾個月的罪,可就白受了。”
這話,他說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聲。
這節車廂幾乎被《西遊記》的核心團隊給包了。
楊潔導演靠在窗邊閉目養神,但那微微顫抖的眼皮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攝像師王崇秋則在反覆擦拭著一個鏡頭,像是即將上戰場計程車兵擦拭著自己的槍。
蘇雲沒有直接回答李杖宓膯栴}。
他轉過頭,從窗外的黑暗收回目光,看著李杖澹磫柕溃�
“老李,昨晚那頓羊肉,香不香?”
“香啊!那能不香嘛!”李杖逑乱庾R地咂了咂嘴。
“那幫紅樓的姑娘,一開始是不是捏著鼻子嫌羶,不敢下嘴?”
“可不是嘛!”李杖逡慌拇笸龋耙粋個跟畫裡走出來的似的,看那羊油都跟看毒藥一樣。”
“那後來呢?”蘇雲追問。
“後來?”李杖搴俸僖恍Γ搬醽頁尩帽群镝套觽冞歡實!特別是那個演秦可卿的丫頭,一個人幹了七八串!”
蘇雲笑了。
他把手裡的茶缸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這就對了。”
“BJ那幫神仙,跟紅樓那幫姑娘,其實是一路人。他們見慣了山珍海味,看慣了陽春白雪,你再給他們上道精緻的小菜,他們不稀罕。”
“但咱們這次帶去的,不是小菜。”
蘇雲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兩把淬了火的刀。
“咱們帶去的,是餓了三天的人眼前,一盆滋滋冒油的烤全羊。他們嘴上可能會嫌俗,嫌野,嫌煙火氣重……但他們的眼睛和肚子,會比誰都諏崱!�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那份剛剛草擬好的《關於<西遊記>第一批樣片審查的彙報材料》,遞給楊潔。
“楊導,這份材料,你再看看。裡面我加了點東西。”
楊潔接過那幾頁還帶著油墨香的紙,藉著車廂裡昏黃的燈光,仔細看了起來。
這是一份標準的官方彙報材料,開頭全是套話,感謝臺裡領導的支援,彙報劇組的辛苦。
但越往下看,楊潔的眼睛瞪得越大,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蘇顧問……你這是……”
“噓。”蘇雲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李杖搴闷娴靥竭^頭去,只看了兩眼,就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材料的後半部分,蘇雲用加粗的黑體字,標註了幾個關鍵資料:
“……本次樣片,共涉及特效鏡頭117個,平均每秒渲染成本摺合港幣約3000元,由香港愛國商人蘇雲先生個人全資贊助……”
“……劇組在湘西拍攝期間,蘇雲先生個人出資,為當地捐建十所希望小學,並邀請瑞典《每日新聞報》記者卡特琳娜·林德伯格小姐擔任榮譽監督員,相關事蹟已在歐洲部分媒體刊登……”
“……為攻克技術難關,劇組全體核心成員,包括德國專家赫爾曼·施密特先生在內,連續28天日夜奮戰,平均睡眠不足4小時,燈光師小王同志更是在懸崖拍攝中身負重傷……”
這哪是彙報材料?
這他媽就是一份**“賣慘清單”,是一份“功勞簿”,更是一份“請戰書”**!
它明明白白地告訴審查委員會那幫老爺們:
我們這片子,很貴!貴到每一秒都是外匯在燃燒。你們要是敢槍斃,就得掂量掂量“浪費國家引進的外資”這頂帽子戴不戴得起。
我們這片子,有國際影響!歐洲媒體都在報道我們的正面事蹟,你們要是敢卡著不播,那就是“阻礙中外文化交流”。
我們這片子,是用命換來的!德國專家都在陪著我們拼命,你們要是敢說三道四,那就是“寒了國際友人和一線藝術家的心”。
“蘇爺……您這……也忒損了。”李杖蹇粗菐仔凶郑锪税胩欤俺鲞@麼一句。
“這不是損。”蘇雲端起茶缸,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說道,“這是‘師出有名’。”
“對付君子,我們講藝術。對付官僚,我們就得講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