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吐出來?晚了。”
蘇雲的聲音很輕,“這沙子已經進場了。這牆要是砌起來,那就是豆腐渣。你是想讓全村的孩子給你陪葬嗎?”
“不……不敢!我換!我馬上讓人把這堆沙子咦撸Q好的!換最好的!”麻支書磕頭如搗蒜。
“不用你換。”
蘇雲站起身,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
“老向,報警吧。”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風扇葉片刮空氣的嗡鳴。
三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麻支書一聲慘叫,直接暈了過去。
向光明愣了一下:“蘇顧問,真……真抓啊?這工程還得靠他盯著……”
“換人。”
蘇雲冷冷說道,“這種人,留著就是雷。工程隊從縣裡調,工程不停工,賬先清,質量先穩,進度反而更快。工錢我出雙倍。這個村的村委班子,要是都這德行,那就全換。我捐的是學校,不是養豬場。”
向光明咬了咬牙,點頭:“行!聽你的!我也早就想收拾這幫蛀蟲了!”
蘇雲轉過身,看著理查德。
理查德正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想要溜走。
“等一下。”
蘇雲叫住了他。
理查德身子一僵。
“你可以報道。”
蘇雲指了指地上暈死過去的麻支書,“把你今天看到的,原原本本寫出來。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中國企業家鐵腕整治鄉村腐敗,嚴把慈善工程質量關》。”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戲謔:
“這可是真正的獨家新聞。你要是不寫,我就讓卡特琳娜小姐寫。到時候,你的編輯可能會問你,為什麼這種一手素材你都抓不住?”
理查德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死死攥著那支錄音筆,最後咬著牙,擠出一句:
“蘇……你是個魔鬼。”
說完,他狼狽地推開門,衝進了刺眼的陽光裡。
屋外,蟬鳴依舊聒噪。
蘇雲走出祠堂,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熱浪的空氣。
向光明跟在後面,正在指揮那個翻譯去叫派出所的人。
“老向。”蘇雲沒回頭。
“哎。”
“記住了。做慈善,心要軟,但手要黑。”
蘇雲踢了踢腳邊那堆劣質的泥沙,“咱們是來把學校蓋起來的,不是來當冤大頭的。這地基要是打不正,上面蓋再漂亮的樓,早晚也得塌。”
向光明看著蘇雲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堆被蘇雲剛才捏碎的沙土。
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比這大山還要沉穩。
“受教了。”
向光明鄭重地點了點頭。
遠處,幾個孩子正在那堆廢墟上玩耍,笑聲清脆。
蘇雲看著他們,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點。
他從兜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那是今早出門前朱琳塞在他口袋裡的。
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甜味化開,壓住了嘴裡那股苦澀的菸草味。
“走吧。”
蘇雲拍了拍手,“回劇組。那幫紅樓的姑娘們還在等大觀園呢。這邊的爛攤子收拾了,那邊的夢,還得接著造。”
吉普車再次發動,捲起一陣黃塵,朝著縣城的方向絕塵而去。
只留下那堆被棄用的泥沙,和即將到來的警笛聲,警示著這片土地上那些不安分的貪婪。
處理完麻家村這攤子,蘇雲沒多停,連口水都顧不上喝,車一掉頭就往片場趕。
等他們趕回“一號工程”後身,日頭已經毒到正午。
知了在樹梢上扯著嗓子嘶鳴,吵得人心煩意亂。
但在“一號工程”後身那塊被臨時平整出來的空地上,空氣卻彷彿凝固了一般,透著一股詭異的靜謐。
巨大的藍色背景布前,兩撥人馬涇渭分明。
一邊是《西遊記》的一幫糙漢,光著膀子,滿身油汗,手裡的蒲扇搖得呼呼作響;另一邊涼棚下,則是剛到的《紅樓夢》劇組,二十幾個姑娘穿著素淨的便裝,坐在簡陋的長條凳上,身姿挺拔,雙手交疊,愣是在這塵土飛揚的工地上坐出了一幅靜止的仕女圖。
朱琳拎著兩桶剛冰鎮好的綠豆湯走過來,腳步下意識地放輕了。
她給坐在最邊上的陳曉旭遞了一碗,壓低聲音對旁邊的李杖逭f:
“老李,看見沒?這就是功夫。人家往那兒一坐,不用演,周圍的空氣都跟著靜。”
李杖迨盅e的大蒲扇停了一下,咂摸著嘴,眼神裡帶著幾分服氣:
“是有點門道。咱們這幫猴兒崽子跟人家一比,簡直就是花果山沒開化。看來王扶林那老小子,這半年是真下了死手。”
話音未落,場中央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把這份微妙的寧靜砸得粉碎。
“卡!卡!卡!”
楊潔導演把擴音器往桌上一摔,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金萊!你在幹什麼?那是妖精!是白骨精!不是你花果山的猴崽子!你的眼神要有殺氣!殺氣!”
六小齡童站在那塊巨大的藍布前,手裡那根金箍棒無力地垂在地上。
他滿頭大汗,臉上粘著的猴毛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癢得鑽心。
他一把摘下頭上的鳳翅紫金冠,一屁股坐在地上,聲音裡透著股子委屈:“導演……這沒法演啊!”
他指著眼前那一片空蕩蕩的藍布,急得抓耳撓腮:
“以前唱戲,那是對著人演。哪怕是對著木樁子演,我也知道那是個物件。可這……這啥也沒有!您讓我對著空氣喊‘妖精哪裡走’,還要做出把她打出原形的狠勁兒……我這心裡虛啊!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這話說得實在,卻也無奈。涼棚下的紅樓姑娘們,原本端著的架子因為這一幕有了些微的鬆動。陳曉旭微微蹙起了眉,手裡的帕子緊了緊,輕聲呢喃了一句:“對著一片空做戲……這比葬花還難。葬花還有花,他這連個影子都沒有。”
周圍的燈光師、攝影師都沉默了,低頭擺弄著手裡的裝置。
這是80年代中國演員面臨的最大挑戰——
不是沒藍幕,也不是不會拍,而是沒有成熟的“摳像流程”和“現場預覽”。
習慣了“真聽真看真感覺”的他們,突然要對著一整塊藍布吼、對著空氣揮棒,鏡頭裡卻要演出“妖氣撲面”的壓迫感,信念感很容易當場散掉。
一直在監視器後面抽菸的蘇雲,這時候掐滅了菸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徑直走進場內,蹲在六小齡童面前,遞給他一瓶汽水:“覺得假?”
六小齡童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眼圈都紅了:“太假了!蘇顧問,不是我不賣力氣。是我這勁兒使不出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那是因為你沒看見。”
蘇雲站起身,轉身衝著那邊正不知所措的攝像師王崇秋招了招手:“崇秋,把監視器那條線拉過來,接上剛才赫爾曼做好的簡易合成預覽。”
五分鐘後,一臺特製的監視器被推到了六小齡童面前。蘇雲指著螢幕,命令道:“站起來,看著它。”
六小齡童疑惑地站起身,重新戴好紫金冠,拿起棒子。
紅樓劇組的姑娘們也好奇地探出了頭,紛紛站起來,圍攏了過去。
螢幕裡,不再是那塊死板的藍布。
雖然畫面很粗糙,只是一些冷色的線框,但赫爾曼用演算法勾勒出了一個巨大的、黑紫色的骷髏頭輪廓,正張著血盆大口,懸在“孫悟空”的頭頂
。隨著鏡頭的推拉,那個骷髏頭還在動,像是在逼近,帶著一股壓迫感。
“看見了嗎?”蘇雲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個骷髏,就是白骨精的元神。它有三丈高,牙齒比你的棒子還粗。它正在嘲笑你,嘲笑你這隻猴子連師父都護不住。”
六小齡童的瞳孔猛地一縮。
有了參照物,有了畫面,那種戲曲世家刻在骨子裡的想象力瞬間被啟用了。
他不需要再對著空氣瞎猜了,他看見了那個“敵人”。
“吼——!”
一聲低沉的嘶吼從他喉嚨裡滾出來。
他猛地一抖肩膀,金箍棒在手裡挽了個漂亮的棍花,眼神瞬間變了。
不再是飄忽的,而是死死釘在了螢幕上那個骷髏頭的位置。
那一棒揮出,帶著風聲,帶著殺氣,狠狠地砸向了虛空。
“好!”楊潔在後面激動地一拍大腿,“這感覺對了!就要這個勁兒!”
人群外,陳曉旭看著螢幕上那個由線條構成的“鬼怪”,又看了看場中那個突然變得“如有神助”的孫悟空,眼神裡閃過一絲震撼。
她轉頭看向蘇雲,正好蘇雲的目光也掃了過來。
“假作真時真亦假。”蘇雲走到她身邊,看著她那雙總是含著愁緒的眼睛,“想不想去看看,這些‘假’東西是怎麼變出來的?”
陳曉旭愣了一下,看著蘇雲那雙深邃且篤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蘇雲帶著陳曉旭離開了燥熱的片場,走進了那棟名為“一號工程”的小樓。
厚重的隔音門一關,外面的蟬鳴和熱浪瞬間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恆溫22度的冷氣和精密儀器咿D的嗡嗡聲。
陳曉旭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她依然捏著那塊手帕,看著那臺佔據了半面牆的Rank Cintel機器,就像看著一隻鋼鐵巨獸。
這裡的一切,與她熟悉的詩詞歌賦、亭臺樓閣格格不入。
“不用看機器,看螢幕。”蘇雲拉過一把轉椅讓她坐下,自己熟練地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螢幕閃爍,出現了一塊石頭的3D模型。
那是一塊通靈寶玉的雛形,還在建模階段,表面粗糙,沒有光澤。
蘇雲握著滑鼠輕輕一拖,螢幕上的石頭開始旋轉,隨著一串引數的輸入,那塊原本灰撲撲的石頭突然開始有了光澤,溫潤如玉,內部甚至有一絲紅色的流光在遊走,隱隱浮現出“莫失莫忘,仙壽恆昌”的古篆字。
陳曉旭看呆了。她讀過無數遍《紅樓夢》,集訓時也見過無數道具,但沒有任何一塊,比眼前這個更像書裡那個“命根子”。
“這是程式碼的詩意。”蘇雲看著螢幕,語氣平靜,“曉旭,你們覺得機器冰冷,但有時候,最冰冷的數字,才能構建出最極致的深情。”
陳曉旭轉過頭,機房幽藍的光映在她的臉上,讓她那原本清冷的五官多了幾分科幻的質感。
她沉默了許久,忽然伸出手指,指了指螢幕上那塊旋轉的石頭。
“蘇先生,”她輕聲開口,語氣篤定,“這塊石頭,少了點東西。”
“什麼?”
“淚。”陳曉旭看著那塊完美無瑕的玉,“通靈寶玉是神瑛侍者澆灌絳珠仙草的因果。它不該這麼光潔。它應該有淚痕,有那種……哭過了又幹了的痕跡。”
蘇雲愣了一下,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對!就是淚痕!漫反射貼圖!”
他立刻轉向旁邊正在打瞌睡的赫爾曼:“聽見了嗎?在材質層加一層不規則的水漬紋理!要做成那種像眼淚乾涸後的樣子!”
陳曉旭看著忙碌起來的蘇雲,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一個很淡、卻很真實的笑。她沒有覺得自己是被那個“高科技”給震懾住了,反而是覺得自己贏了——因為機器再厲害,它不懂眼淚。只有懂紅樓的人,才懂。
就在這一牆之隔的外面,烈日下的牆根底。
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貼著牆,試圖把相機鏡頭對準機房的通風口。
是理查德。
他在麻家村碰了一鼻子灰,那篇關於“腐敗”的報道胎死腹中,但他沒死心。
他那敏銳的商業嗅覺告訴他,這棟樓裡藏著蘇雲最大的秘密。
“咔嚓。”快門聲很輕,被知了叫聲掩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