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總部原則上,表示高度讚賞和……謹慎的樂觀。但前提是,我需要全程、無死角地,參與並報道第一所希望小學的從選址、奠基,到施工、落成,再到第一堂課開始的全過程。”
她語速不快,每句話都咬得很清楚,像怕你裝沒聽見。
向光明抬眼,先不接她那句“生活工作在一起”,只把筆帽往桌上一磕:
“可以參與,但得按外事流程。採訪範圍、拍攝點位、每天行程,都要提前報備。學校建設的賬、材料、工程進度,我們可以給你看,但你別自己亂跑,安全責任縣裡擔不起。”
小王趕緊接一句,像背口徑又不像背:
“我們會給您安排聯絡員,您有什麼問題寫下來,我們也寫下來,一條條對。”
“也就是說,在接下來的幾個月,甚至半年裡,我需要和你們……生活、工作在一起。”
朱琳把下巴抬了一點點,沒說話。她把資料夾往懷裡又收緊半寸,眼睛沒躲開。
這番話,讓辦公室裡的屋裡沒人接話,連電話鈴都顯得刺耳。
向光明和外事辦的小王,臉色都變了。
向光明手指在桌沿抹了兩下,沒抬頭,先把那口氣壓住。
他對小王說得很低:“外事口徑你盯死,別給人抓話柄。”
說完才轉向蘇雲,聲音更低:“你給我個底。我好回外辦那邊,別讓他們抓住口子。”
向光明說完又補了一句,像是把話壓給自己聽:“我不是怕她看,我是怕咱們做得慢,叫人說成空話。”
蘇雲把草案合上,點了點頭:“我不讓你一個人頂。”
向光明沒再說狠話,只抬手把桌上那本“對外口徑”往小王懷裡一塞:
“你跟著她,別讓她聽到半句閒話。真要寫,我們就寫個像樣的。”
小王喉嚨一緊:“書記,我……我先請示。”
朱琳抬眼看卡特琳娜,語氣很輕:“你要看就看,別擺拍。”
卡特琳娜盯了她兩秒,沒回懟,只把那句話記在本子邊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金髮碧眼的“挑戰者”,看著她那雙充滿了攻擊性和探索欲的眼睛。
朱琳喉嚨發緊,還是把那口氣壓下去:“行,今天就看誰先退。”
蘇雲把手裡的紙合上,笑了一下:“行。你盯,我幹。誰糊弄誰難看。”
隨即,轉向已經快要急出心髒病的向光明。
“向書記,卡特琳娜小姐的安全和生活,就拜託縣裡了。規格跟我們劇組一樣就行。她想看什麼,只要不涉及國家機密,就讓她看。”
他又轉向朱琳,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像是在給她遞一個臺階。
“朱老師,你的這份不是草案,是方案。但光有方案還不夠,需要一個團隊,把這些東西,變成孩子們能聽懂、喜歡聽的教材。”
蘇雲看著她,鄭重地說道:
“我授權你,在劇組裡,挑選你認為合適的人,組成一個‘教材編纂小組’。人你挑,錢我出。你不用顧忌誰的臉色。”
朱琳沒說謝謝,只把資料夾抱緊了些:“我下午就去找人。”
卡特琳娜把採訪本一合:“我也從今天開始跟。”
向光明在旁邊吸了口冷氣:“你們倆……”
向光明吸了口冷氣,沒把話說完,改成一句硬的:
“跟可以。你跟小王走,他負責聯絡;你每天的拍攝點位提前半天報。住招待所,不能住村裡,更不能單獨行動。”
卡特琳娜看他兩秒,沒笑:“可以。你把規則寫出來,我簽字。”
她沒再躲開他的眼神,只點了點頭。
卡特琳娜也看著他,眼神裡的困惑,變成了更深的探究。
理查德沒說話,只把相機抬起來,對準桌上那份草案按下快門。
“咔嚓。”
快門聲一落,卡特琳娜立刻追上來,不給人喘氣的空當。
卡特琳娜順著聲音看了一眼,忽然問:“第一所學校,今天能去看選址嗎?”
向光明咬牙點頭:“能。現在就走。”
話音落下,人已經先往門口去了。
外事辦小王一邊塞材料一邊嘀咕:“這哪是看地……這是把咱縣裡家底攤人眼前。”
他抬頭想攔,又把話咽回去。
秘書小李追著跑了兩步:“書記,您帽子——”
向光明沒回頭,只把帽簷往下一壓,像要把臉上的疲憊和緊張也一起壓住。
青磚帶潮,鞋底一黏一滑。朱琳走著走著,手心出了點汗,把資料夾邊角都捂熱了。
朱琳把那隻厚厚的牛皮紙資料夾換到另一隻胳膊底下夾著,跟在最後。
她沒看任何人,只盯著自己腳尖前那條磚縫的邊線,一寸一寸踩過去:
昨晚熬出來的東西,今天要落到土裡,不能虛。
卡特琳娜一路掃,看到車胎花紋還彎腰摸了一下,抬頭就問司機:“這車上山,最多能拉多少?”
司機老陳愣了愣:“四五個人,再多就喘。”
她‘嗯’一聲,筆尖飛快寫。”
理查德走得慢半步,相機一直掛在胸口,手指搭在快門上,像隨時準備抬起來。
門衛老周把鐵門一拉,吱呀一聲。司機老陳把鑰匙往褲縫裡蹭了蹭才插進鎖孔,嘴裡嘟囔:“昨晚凍著了,車得哄。”
縣委大院門一出,十分鐘不到,“BJ212”在門口突突吼著停穩。
車洗得還算乾淨,邊角磕出的鏽色卻蓋不住——縣裡能派的硬貨,也就這一輛,爬山路還不至於趴窩。
車門一開,後排空著。
理查德先一腳踏上去,屁股一落,胳膊往靠背上一搭,佔得理直氣壯。
小王站在車門口,愣了一下,退了半步。
向光明理所當然拉開副駕駛門,這是“主陪”的位置;後排卻一下變得微妙——
他順勢把身子往裡一橫,卡得小王連腳都不好放。
小王尷尬地笑笑,只能去前排擠著。
後排還剩兩個位置,一左一右。
朱琳上車時腳步很輕,卻在門口停了半拍。
擱在以前,她會下意識往最邊上縮,把中間讓出來;可這一次,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被理查德“佔住”的卡特琳娜,然後坐在靠近中間的那個位置,坐得端正,衣角壓得平整——不退,也不搶,只把旁邊那個位置留得清清楚楚。
蘇雲最後上車,目光在那點細微的空隙裡停了一下,沒說什麼,順勢坐到朱琳身邊。
車門一關,車裡悶了一下。向光明沒回頭,只甩一句:“都坐穩。”
車身猛地一顛,發動機喘了一口粗氣,吉普車衝出縣城,一頭扎進通往山裡的泥土路。
坑窪一連串,人被顛得直頂嗓子眼。
理查德第一聲抱怨幾乎是跟著顛簸出來的:“Oh my God…這不是路,這是折磨。”
卡特琳娜像沒聽見,左手死死抓著扶手,右手的筆在本子上不停。
窗外一閃而過的土牆、揹簍、瘦孩子、塌屋簷、荒坡,她都記。
她的筆沒停過,沙沙響得人心裡發毛,連小王都不敢隨便插話。
朱琳始終挺直背,雙手放在膝上。
車身劇烈一晃,她的肩不可避免地輕輕碰到蘇雲的肩,碰一下就立刻收回去,剋制得像怕自己一鬆,就把好不容易立住的“位置”弄亂。
蘇雲閉著眼沒動。理查德在後排罵罵咧咧,卡特琳娜的筆尖一直刮紙。
朱琳聽著那“沙沙”聲,心口也跟著緊一陣松一陣。
車顛到一處大坑,後排幾個人同時被拋起又落下。
理查德罵了一句髒話,卡特琳娜卻在同一秒抬頭,看著向光明的後腦勺,忽然開口,中文慢,卻很清楚:
“地是誰的?手續誰批?水從哪裡來?孩子怎麼來?”
四個問題一出口,向光明肩膀一僵,半天才擠出一句:“先到地方。”
他嘴唇動了動,想頂一句“先看了再說”,又想起“外事出事”四個字,硬把火吞回去。
外事辦小王趕緊接話:“林德伯格小姐,我們會——”
“我不聽‘會’。”卡特琳娜抬眼看他,“我只看‘是誰’和‘什麼時候’。”
她把本子翻到新一頁,橫著劃了一道線,筆尖停在那兒不動,等回答。
蘇雲沒跟她頂,只把手裡的資料夾往腿上一壓,開口很平:
“你要‘是誰’,我給你;你要‘什麼時候’,我也給你。但你也給我你的採訪提綱和截稿時間。你寫出去的是國際報道,我們這邊要知道你問什麼、怎麼寫,免得你一句翻譯偏了,全縣跟著背鍋。”
卡特琳娜不退:“選址理由要寫。不是口頭。”
車廂裡那點空氣一下緊起來。
蘇雲側過身,順手按住資料夾邊角,免得一顛就散。
四個問題一落,她聽見向光明那口氣“噎”了一下,小王嘴都張開了,又硬生生停住。
卡特琳娜還盯著前排的後腦勺,筆尖懸著不寫,等答案。
朱琳終於抬眼,聲音不大,卻很清楚:“這些話,回頭不許糊弄。要寫下來。”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插了嘴,立刻把話收住,又把目光落迴資料夾上——像怕多說一句,就露怯。
“先看地。看完地,我們把‘三張清單’補全。你今天問的每一條,都會落到紙上。負責人、時間節點、材料來源,一條不漏。”蘇雲開口。
卡特琳娜看他一眼,她沒點頭,只把那句話寫下去——寫完還在後頭畫了條橫線。
車又顛了半程,終於在半山腰村口停下。
還沒停穩,鞭炮聲“噼裡啪啦”炸開,塵土被震得飛起。
村支書一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笑開了花,嗓門還沒到人跟前就先到:
“歡迎向書記!歡迎蘇顧問!歡迎國際友人蒞臨指導——”
村口湊了幾十個村民,一群孩子排得歪歪扭扭,鼓掌鼓得用力,有個小男孩鼻涕掛到嘴邊,抬手一抹,手背上全是灰,拍掌卻拍得最響。
阿朵也在裡面,看到蘇雲時眼睛亮得像黑葡萄,亮得幾乎要把人心裡那點疲憊照開。
向光明對這陣仗有點哭笑不得,又不好當場發作。
理查德倒是找到了“素材”,鏡頭先對準孩子腳上露著腳趾的布鞋,快門“咔嚓”一聲,像專挑刺拍。
向光明側身一步,把孩子往身後攏了攏,聲音壓得很低:
“拍可以,別貼著孩子拍。先把人散了。”
快門一響,村支書的笑僵了下,又趕緊把嗓門提得更高:“來來來,裡面請!”
孩子們聽不懂,只盯著相機看。
卡特琳娜眉頭皺了一下,眼睛在孩子們身上來回掃。
蘇雲沒去接村支書那隻熱情伸過來的手,徑直走到孩子們面前蹲下,看著阿朵:“書看得怎麼樣?”
阿朵挺起胸脯,聲音大得有點發顫:“我把《看圖識字》都背下來了!”
“厲害。”蘇雲笑了,揉了揉她的頭,“背給我聽一段?”
阿朵愣了一下,隨即真的背起來,背得磕磕巴巴,卻背得很用力。
旁邊幾個孩子也跟著起簦冲e了就笑,笑完又背。那笑聲帶著土味,卻乾淨得很。
蘇雲站起身,才轉向村支書,語氣不重,卻把場子一下拉回正軌:
“支書,大家的心意我們領了。但今天不是來‘指導’的,是來把地看明白、把事幹實。孩子們別站著,散了吧,回去玩,別耽誤。”
村支書愣了下,隨即訕訕笑著揮手:“散了散了。”孩子們一舳ⅲ夼谖猜曇哺淞讼氯ァ�
村口安靜下來,風裡只剩土腥味、雞叫,還有遠處柴刀砍木頭的“篤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