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沒有專業釋出臺,就從食堂借來幾張長條木桌拼成一排,上面鋪一塊部隊淘汰下來的綠桌布,洗得發白,邊角還起了毛。
沒有背景板,向光明索性把縣政府那面最氣派、帶國徽的紅旗“請”了出來,掛在後頭那堵還沒抹灰的磚牆上。
紅旗一掛,現場立刻像模像樣了幾分。
至於音響裝置,更寒磣——縣廣播站貢獻了一支老得掉牙、還帶著五角星標誌的話筒,用一根長電線拽到旁邊一臺吱吱作響的擴音喇叭上,電流一過,先“滋啦”一聲,把人耳膜都颳得發癢。
第二天上午十點整。
工地上黑壓壓擠滿了人,像趕一場幾十年不遇的大集。
有被組織來的工人代表,有十里八鄉跑來看熱鬧的農民,還有一群穿開襠褲的半大孩子,像泥鰍似的在人縫裡鑽來鑽去。
所有人都仰著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脖子,盯著那幾張木桌搭起來的“主席臺”,眼裡是稀奇,也是茫然。
向光明站在臺前,手裡握著那支話筒。
他先按慣例感謝各級領導,表揚劇組精神,又說了幾句“大家辛苦了”,最後才把話鋒收回來,鄭重其事地把話筒遞給身邊的蘇雲。
“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為我們大庸縣教育事業作出巨大貢獻的愛國港商,蘇雲先生講話!”
掌聲“譁”地起來,驚得幾隻麻雀從腳手架縫裡撲稜稜飛走。
蘇雲走到話筒前,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電流聲跟著一抖,擴音喇叭又“滋啦”一下,場面更像臨時湊出來的“正事”。
他沒有念稿子,只用平靜的目光把臺下掃了一圈。
那一張張臉黝黑、粗糙、樸實,寫著期待,也寫著不敢相信。
像一片等雨的旱地,風一吹都起灰,卻又倔強地不肯倒。
“各位鄉親,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
他的聲音不算高,卻很穩,穿過擴音喇叭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奇異地讓人心裡慢慢安下來。
“我不是什麼領導,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商人。今天站在這裡,我只是一個……被這片土地、被這片土地上的人,深深打動的晚輩。”
他講得不多,講自己來湘西這段時間看見的事:講山路有多難,講孩子們眼神裡那點渴望,講懸崖下小王那口硬撐不肯松的氣。
沒有一句空話,也沒有一句套話。
臺下漸漸靜了,連孩子們都不再亂鑽,只抬頭看著臺上的人,像怕漏掉什麼。
“所以,我決定在這裡建一所學校。一所能讓孩子們不用再翻山越嶺,就能讀上書的學校。”
他停了停,丟擲了第一顆炸彈。
“為了保證這所學校能建好、能幹淨,我個人先期捐贈一百萬港幣,作為專案啟動資金。”
“譁——!”
人群瞬間像滾油裡潑進一瓢涼水,炸開了。
“一百萬”“港幣”這幾個字,在1983年的大庸縣簡直是天文神話。
有人倒吸冷氣,有人下意識去掐自己大腿,怕是在做夢;也有人本能地去看向光明,想從書記臉上找個答案。
前排幾個穿的確良襯衫、手指上戴銅戒指的本地“能人”,笑容僵在臉上。
他們是最早靠倒騰山貨富起來的一批人,剛才還在旁邊吹噓“我認識港商”。
可這會兒,他們嘴唇動了動,話沒說出來,眼神卻先冷了半分——這錢要是真砸下去,娃都去讀書了,誰還肯一天幾毛錢進山背木頭?
人群后方,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最安靜。
她衣衫襤褸,原先的眼神麻木得像石頭,此刻卻被這一句話磕出一道細細的裂縫。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張沾著口水的小臉,又抬頭望向臺上,像是怕一眨眼就把這點光給弄丟。
她下意識把女兒抱得更緊,手背青筋都繃了出來。
最前面,阿朵和她的小夥伴們仰著小臉。
他們聽不懂“港幣”,卻聽得懂大人們忽然變得很輕的呼吸;他們的眼睛裡倒映著那面迎風招展的紅旗,也倒映著臺上那個站得筆直的人。
蘇雲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看著臺下這一鍋翻湧的“眾生相”,不急不緩地又丟擲了第二顆、更重的炸彈。
“這筆錢,只是個開始。”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清晰地落到每個人耳膜上。
“我在此宣佈:由東方傳媒投資拍攝的電視劇《西遊記》,未來在海外地區產生的所有版權收益,將永久性提取百分之一,注入‘大庸縣西遊記希望小學教育基金’。”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工地竟然安靜得可怕。
緊跟著,是比剛才更猛烈十倍的聲浪。
有人聽不懂“海外版權”是什麼,卻聽得懂“永久”兩個字的分量——那不是一筆捐款,那是一條會流的河,一口挖出來就不會幹的井。
向光明站在臺下,手裡的筆記本差點捏皺。
他喉結滾了滾,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發怵的神情:這個年輕人不是在撒錢,是在給大庸縣挖一條命脈。
幹部們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像一群突然被點名的學生。
有人把筆按得太用力,筆尖都差點折斷;有人把帽簷壓低半分,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今天起要背更重的責任。
那些本地“能人”更不說話了,眼神像被石子砸過,渾濁裡翻出一絲不安——這條“永久”的河要是真流起來,舊的秩序就要動了。
阿朵聽不懂這些大詞,可她看得懂:大人們突然都不敢大聲說話了,他們看蘇雲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從沒見過、又不敢輕易碰的東西。
釋出會在一陣又一陣的掌聲裡結束。
蘇雲剛走下臺,就被朱琳和龔雪“堵”在了後臺——那堵掛著紅旗的磚牆後頭,陰影裡涼一些,也更安靜。
“蘇雲……”
朱琳低著頭,聲音細得像怕驚著人。她臉頰飛起兩抹紅,連耳根都帶著熱意。
“我也想……為孩子們做點事。”
她不敢直看蘇雲的眼睛,只捏著衣角,用一種努力端住、卻還是洩了半分心慌的語氣,輕聲說:“我……我以後寫的散文、稿子,稿費都給孩子們買書,好不好?”
這句話不對著成百上千的人,只對著他一個人說。
帶著請求,也帶著期盼。
那種小心翼翼的真心,比剛才那“百萬港幣”更容易把人心口燙出一個軟處。
蘇雲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心頭一熱,笑了笑。
“好。”他說,“我替孩子們,謝謝你,朱老師。”
朱琳這才像鬆了一口氣,眼裡亮了亮,又很快把那點光壓回去,仍舊端著。
站在她身後的龔雪,悄悄對蘇雲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像在說:這事兒,我也出力了。
……
傍晚,招待所。
蘇雲從縣醫院回來時,天色已經收了鋒芒,走廊裡那盞昏黃的白熾燈剛亮,光暈像一層舊紗,把牆皮的裂縫照得更明顯。
他一路上腦子沒停——小王腿保住了,但錢、手續、外事口徑、後續的監督,哪一樣都得落到紙面上。
今天白天台上一句話喊出去,下面就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怎麼做。
盯著你的人越多,越不能讓事情靠“情緒”撐著。
他剛拐進二樓走廊,就被一個身影“截”住了。
龔雪。
她沒站正,斜倚著牆,抱著胳膊,桃花眼在燈下含著笑,笑裡帶鉤,像是早就算準他會從這裡過。
“蘇老闆。”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在耳邊吹氣,“我今天這出‘借花獻佛’,替你把你的‘女兒國國王’推上臺了,也替你把後院穩住了。你說,我這個‘導演’,是不是該領點獎?”
她說“獎”字的時候,尾音輕輕一挑,像把線遞到他手裡,讓他拉,也讓他不拉都難受。
蘇雲停住腳,沒急著接話,只是看著她。
龔雪這人厲害就厲害在:她嘴上像鬧,眼底卻藏著真要的東西——不是錢,不是名,是一種“你得承認我有用”的肯定。
他往前一步,抬手把她額前那縷碎髮別到耳後。
指腹擦過她耳廓的一瞬,龔雪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呼吸也亂了一拍,可她還要強撐著,抬下巴,裝得像無所謂。
“獎勵?”蘇雲低笑,“你想要什麼?”
“你少裝。”龔雪瞪他,眼神卻先飄了一下,“你明知道我想要什麼。”
這句話一出來,走廊的空氣像被人攥緊了。
蘇雲沒再逗。
他抬手撐在她身側的牆上,把她困在一寸光與影的交界裡。
動作不算粗暴,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像他在工地上定規矩那樣:不是商量,是落槌。
龔雪後背貼著牆,嘴上還想硬兩句,可手指卻已經不自覺地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力道很輕,輕得像怕被人看見。
“你——”她剛吐出一個字,聲音就被他壓下去。
蘇雲低頭,在她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短,很剋制。
像蓋章,也像討債。
一觸即分。
龔雪怔住了,嘴唇像被火星點了一下,麻、熱,耳根“騰”地燒起來。
她想罵人,嗓子卻像被堵住,只能抬手捶了他一下——力氣輕得不像打人,倒像撒嬌的洩憤。
蘇雲退開半步,目光從她發紅的耳尖掃過,語氣低得發啞:“這算利息。”
他轉身往房間走,門合上的聲音不重,卻像把龔雪的心又扣了一下。
龔雪靠在牆上,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她又羞又氣地對著空氣揮了下拳,罵得軟綿綿的:“混蛋……就知道欺負人……”
可那雙桃花眼裡偏偏亮得驚人,亮得像贏了一局,又像更不甘心。
而就在走廊另一端。
一盆熱水被人端上了樓。
朱琳抱著搪瓷盆,走得很小心。
鍋爐房的熱氣還在盆裡翻,白霧一縷縷往上爬,把她眉眼烘得更柔,也把她心裡那點小小的期待烘得更軟。
蘇雲忙了一整天,回來肯定累壞了。
泡泡腳,能解乏——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家常”、最不扎眼的關心方式。像給他留一盞燈,不聲張,但一直亮著。
她剛到拐角,就聽見前面傳來女人一聲很輕的低呼,帶著嗔怪,又像突然被人逗到。
那聲音她太熟悉了。
是龔雪。
朱琳的腳步下意識放輕,連手指都握得更緊。
她探出頭,只看到走廊盡頭那扇門前,兩道影子靠得很近——一個高大挺拔,一個婀娜有致。
下一瞬,那高大的影子抬手,把另一個影子逼在牆邊。
動作不算粗暴,卻強硬得過分,像他一抬手,連空氣都被擠薄了。
緊跟著,兩道影子疊在一起。
朱琳的腦子“嗡”地一聲,像被什麼重重敲了一下。
她看不清臉,看不清細節,可她聽得見——龔雪那聲短促的驚喘,和隨即壓低的、又羞又惱的那句:“混蛋……”
像一枚燒紅的釘子,釘進她心口。
朱琳端著盆的手忽然失了力。
“哐當——!”
刺耳的巨響在寂靜的走廊裡炸開。搪瓷盆砸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滾燙的熱水潑灑一地,瞬間騰起一大片灼熱的白霧,熱氣撲面,嗆得人喘不過氣。
朱琳站在霧裡,像被燙住,又像被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