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BJ……BJ來的!”團長揚了揚手裡的電報紙,聲音都在抖,“中央電視臺!《紅樓夢》劇組!指名道姓,要你去BJ,參加演員培訓班!”
“你這丫頭……你什麼時候去投的簡歷啊?”
何晴徹底懵了。
她看著那張薄薄的、印著鉛字的電報紙,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她什麼時候投過簡歷?她連BJ在哪兒都只在地圖上見過。
她不知道,是王扶林導演那不經意的一瞥,是蘇雲那隻在背後輕輕扇動的蝴蝶翅膀,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
比她記憶中的,要早了整整一年。
“我……我被選上了?”她用細若蚊足的聲音,確認道。
“什麼叫選上了?這是‘徵召’!”團長把那封電報拍在她手裡,像是在交付一份無上的榮耀,“去!給咱們江西崑曲,去爭口氣!”
周圍的姐妹們,瞬間爆發出羨慕的驚呼聲,把她團團圍住。
何晴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砸得暈暈乎乎。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電報。
上面那行“請於七日內抵京報到”的字,彷彿帶著一種魔力,在她眼前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
BJ……
那個遙遠的夢,彷彿在這一刻,觸手可及。
當天晚上,何晴收拾著自己那個小小的、打了補丁的行李包。
裡面只有幾件換洗的衣服,一本被翻得捲了邊的《紅樓夢》小說,還有母親給她烙的幾張乾巴巴的餅。
這就是她的全部家當。
她把那封電報,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了最貼身的口袋裡。
窗外,是江南小城寧靜的月色。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去,將會踏上一條怎樣波瀾壯闊的道路。
她更不知道,在遙遠的湘西深山裡,那個攪動了整個時代風雲的年輕人,此刻,也正看著同一輪月亮。
蘇雲並不知道BJ和江西發生的一切。
他只是在和向光明喝完那頓“交心酒”之後,感覺心裡那塊關於“未來”的版圖,變得愈發清晰和完整。
拍《西遊記》,是“術”。
建後期基地,是“器”。
而捐建希望小學,培養下一代的人才,才是真正的“道”。
這三者,互為表裡,共同構成了他在這片土地上,想要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記。
一個屬於理想主義者的、宏大的夢。
第124章 西風東漸,一列綠皮車【求訂閱月票】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
向光明是被窗外大廚剁肉的動靜吵醒的。
“邦、邦、邦”,刀背磕在砧板上的聲音,像是在敲他的天靈蓋。
昨晚那頓酒喝得太兇。
宿醉的後勁像根鋼針,在他太陽穴裡一跳一跳地鑽。
他坐起身,看見床頭那隻粗瓷碗裡還殘留著一點渾濁的酒底,散發著劣質包穀燒特有的衝味。
昨夜那場“密約”,像烙鐵一樣印在他腦子裡。
——“賭未來。”
向光明沒說話,只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走到院子裡的水井邊。
早春的井水冰得刺骨。他鞠了一捧水,狠狠潑在臉上。
冰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激得他打了個寒顫,那股子混沌勁兒終於散了。
他看著水面上那個眼球佈滿血絲的倒影,沒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默默地把臉擦乾。
回屋換衣服。
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連風紀扣都別得嚴嚴實實。
出門前,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地形圖。
那是他熬了三個通宵手繪的大庸縣草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滿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號。
他把圖揣進貼胸口的內兜,拍了拍。
上午九點,縣委辦公室。
向光明正準備開會,機要室的小王推門進來了,臉色有點不對勁。
“書記,省外事辦急電。”
向光明心裡“咯噔”一下。這年頭,但這凡沾上“外事”兩個字,通常都沒好事。
他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只掃了兩眼,他的眉頭就鎖緊了,兩根手指習慣性地去揉太陽穴。
“茲有瑞典籍記者卡特琳娜·林德伯格、英國籍公民理查德·阿什頓二人,已透過香港新華社渠道獲批……今日下午抵達貴縣……務必確保安全,展現良好風貌。切記,外事無小事。”
兩個歐洲人。記者。
向光明把電報紙往桌上一扔,覺得太陽穴跳得更歡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
後期基地那個德國專家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利索,這又來了兩尊不知底細的大佛。
而且偏偏是在“希望小學”要動工的節骨眼上。
80年代初,內地幹部對外國記者的感情很複雜:既怕他們亂寫,又怕接待不周犯錯誤。
“書記,咋整?”秘書小李湊過來看了一眼,舌頭都大了,“這……這不是添亂嗎?要不……就說劇組進深山了,路不通,勸回去?”
“勸?”
向光明瞥了他一眼,從煙盒裡磕出一根菸,“人家拿的是省裡的批文。你是想讓省外辦給我打電話,還是想讓新華社給我打電話?”
他站起身,在只有十幾平米的辦公室裡來回踱了兩圈。
躲是躲不過初一的。
“小李。”向光明停下腳步,“去招待所,把最好的兩個房間騰出來,換上新床單。再去趟商業局,把庫存的那兩條‘友誼’煙,還有那瓶我都捨不得喝的茅臺,全拿出來。”
“然後你帶車去火車站接人。記住了,別搞什麼拉橫幅敲鑼打鼓那一套。就安安靜靜地接,客客氣氣地送。”
他頓了頓,彈了彈菸灰:
“還有,你馬上去一趟天子山。把這事兒跟蘇顧問通個氣。”
直覺告訴他,對付這些洋鬼子,蘇雲比整個縣委班子加起來都有辦法。
……
與此同時。
那一列滿身鏽跡的綠色長龍,正喘著粗氣,拖著沉重的身軀,緩緩駛入湘西的大山深處。
硬座車廂裡,空氣渾濁得像鍋煮爛了的粥。
旱菸味、腳臭味、雞鴨的騷味,還有泡麵的調料味,混雜在一起,那是屬於這個年代特有的煙火氣,或者說,生存的味道。
但這節車廂今天格外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匯聚在靠窗的那個位置。
那裡坐著個金頭髮的洋娃娃。
卡特琳娜·林德伯格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白色亞麻連衣裙,在那一片灰藍色的工裝和黑色的棉抑虚g,亮得扎眼。
過道里,一個端著大茶缸子的老漢路過,腳下像是生了根。
他張著嘴,露出幾顆殘缺的黃牙,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卡特琳娜看,連缸子裡的開水灑在手背上都沒知覺。
旁邊座位上,年輕的母親把懷裡的孩子摟緊了些,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瞟卡特琳娜那白得發光的手臂。
幾個小夥子連撲克都不打了,湊在一起擠眉弄眼,臉紅得像猴屁股。
那個推著小車賣瓜子的列車員,經過這兒時,吆喝聲都變了調,變得細聲細氣,生怕驚著了這隻金鳳凰。
“上帝啊。”
坐在對面的理查德·阿什頓掏出一塊絲綢手帕,死死捂住口鼻,聲音悶在帕子裡,“看看這些眼神。我感覺自己像是動物園裡等待被投餵的猴子。這就是你說的‘真實的中國’?真實得讓我反胃。”
他嫌棄地挪了挪屁股,試圖離那個滿是油漬的小桌板遠一點。
卡特琳娜卻笑了。
她沒理會同伴的抱怨,反而從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掏出了速寫本和炭筆。
她轉過頭,對著那個還愣在過道里的老漢,彎起藍寶石一樣的眼睛,露出八顆牙齒。
“你……好。”
她的中文很蹩腳,像剛學舌的鸚鵡,“可……以……畫……你……嗎?”
老漢愣住了。他這輩子也沒被這麼好看的洋閨女搭過話。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上的老泥,嘿嘿傻笑,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
卡特琳娜真的畫了起來。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沒幾分鐘,那個滿臉褶子、眼神淳樸又帶點狡黠的中國老農形象,就躍然紙上。
她撕下那頁紙,遞了過去。
“給……你。”
整個車廂的人像是炸了鍋,全伸長了脖子往這邊擠。
“乖乖!真像啊!”
“這洋閨女手是個巧兒!”
一張畫,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這扇封閉的門。
剛才還只是偷偷看的人,這會兒全圍了上來。
一個大媽從布包裡掏出一個還熱乎的煮雞蛋,硬塞進卡特琳娜手裡。
幾個年輕人也壯著膽子湊過來,結結巴巴地問她是哪國人。
卡特琳娜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甚至帶著點汗味的熱情包圍著。
她有些手忙腳亂,但眼睛裡全是光。
這才是她要找的東西。不是大飯店裡的假笑,是這種帶著泥土腥味的熱氣騰騰。
理查德翻了個白眼,從精緻的皮箱裡拿出一瓶依雲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像是要用水壓下這股子荒誕感。
“瘋了。全瘋了。”
火車拉出一聲長笛,速度慢了下來。
廣播裡滋滋啦啦地響起了含混不清的報站聲。
卡特琳娜看向窗外。站臺上,“大庸”兩個紅漆大字已經剝落了大半,顯得斑駁而蒼涼。
“到了。”她合上速寫本,眼神堅定。
……
天子山頂,白骨洞外。
秘書小李氣喘吁吁地爬上來,把電報內容複述了一遍,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蘇雲聽完,沒什麼大反應。他正坐在石頭上,跟楊潔導演一人分半個饅頭。
“瑞典記者?英國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