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天知道這個年輕老闆在水下還藏著多少冰山。
她忽然覺得,老闆想在山溝裡建個“好萊塢”,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了。
畢竟,有錢人的快樂,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她關掉檔案,拿起電話,按下了內線號碼。
眼神,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銳利。
“樂小姐,請來我辦公室一趟。”
敲門聲響起,走進來的是樂韻。
和幾個月前初到香港時的青澀和侷促不同,此刻的她,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
她剪掉了長髮,留著一頭齊耳的利落短髮。
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煙管褲,腳踩一雙矮跟皮鞋。
臉上未施粉黛,但眼神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野心和精明。
她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走進來後,只是對Annie微微點頭,便開門見山:
“Annie姐,TVB那邊新簽了幾個有潛力的新人,資料我整理出來了。我建議,可以從那個叫劉德華的入手,他最近在《神鵰俠侶》裡表現不錯,合約也快到期了。”
Annie看著眼前的樂韻,心裡有些感慨。
蘇雲當初把這個內地來的小姑娘扔給她時,她還覺得是個累贅。
沒想到,這個樂韻的學習能力和適應能力,強得可怕。
她就像一塊乾燥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這個商業社會的一切。
尤其是蘇雲上次用《青春萬歲》掛曆撬開內地市場後,樂韻彷彿被開啟了任督二脈。
“當明星,太被動了。”樂韻曾在一次閒聊中,對Annie說,“被人挑,被人選,被人定義價值。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想成為那個……能定義別人價值的人。”
那一刻,Annie就知道,這個女孩,不再是池中之物。蘇雲看人的眼光,毒得嚇人。
“TVB的事先放一放。”
Annie將那張寫滿“天書”的筆記本,推到了樂韻面前。
“老闆剛從‘前線’發回來的最新指令。你看看。”
樂韻接過筆記本,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她的眉頭,也越皺越緊。
但和Annie不同的是,她的眼神裡,沒有困惑和懷疑,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變態的興奮。
“機會!這才是真正的機會!”她內心有個聲音在吶喊。“蘇雲把這麼難的事交給我,是對我的考驗,也是對我的信任!我必須幹得漂亮!”
“有點意思。”
樂韻放下筆記本,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動作竟和蘇雲有幾分神似。
“老闆這是要在山溝溝裡,憑空建一個好萊塢出來啊。”
“你覺得這事能成?”Annie有些意外。
“能不能成,不是我們該考慮的。”
樂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成熟和狠厲,
“老闆只管‘出主意’,我們只負責‘想辦法’。Annie姐,你我都清楚,跟在他身邊做事,如果還需要他手把手教我們怎麼做,那我們離被換掉也就不遠了。”
她站起身,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繁華的城市。
“Annie姐,你負責搞定裝置和物流。這些是你的專業。”
“剩下的,交給我。”
“你打算怎麼做?”Annie問。
“分頭行動。”
樂韻的思路清晰得可怕,“這整件事,有兩塊最難啃的骨頭。啃下來,就全盤皆活。”
她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是那臺Rank Cintel。技術封鎖,市面上買不到。但有一個地方,肯定有。而且,不止一臺。”
“哪兒?”
“邵氏片場。”樂韻的眼睛眯了起來,“邵逸夫先生的清水灣片場,是全亞洲最先進的電影工廠。他們為了修復那些老電影的底片,肯定有這種裝置。而且,以邵老先生的性格,他買東西,向來喜歡買雙份做備份。”
Annie的眼睛亮了。
她只想著從歐美或者日本的代理商那裡買,卻忽略了身邊這個“燈下黑”的巨頭。
“但是,邵逸夫……”Annie有些遲疑,“他和我們老闆……因為院線的事,關係可不算好。他會賣給我們?”
“賣,肯定不會。”
樂韻搖了搖頭,“但我們可以‘借’。”
“或者說,‘租’。”
“邵老先生現在最頭疼的,不是我們,是新藝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而且,我聽說他最近想進軍內地市場,但一直找不到門路。”
樂韻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去跟他談。用我們東方傳媒在內地的發行渠道,換他一臺機器的‘租用權’,外加那個德國工程師一個月的‘技術指導’。我想,他不會拒絕這份‘雙贏’的提議。”
Annie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女孩,感覺有些陌生。
這種合縱連橫的商業手腕,根本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該有的。
“那第二塊骨頭呢?”Annie追問。
“五十萬港幣。”
樂韻的眼神,看向了窗外更遠的地方,
“老闆讓我們準備一張五十萬的支票,卻不讓寄過去。這說明,這筆錢不是用來買東西的,而是用來‘辦事’的。”
“辦什麼事,需要這麼多錢?而且還不能走公司的賬?”
“只有一種可能——打通‘最後一公里’的關節。”
樂韻轉過身,看著Annie,一字一頓地說道,
“從長沙到那個叫‘大庸’的縣城,那幾百公里的山路,才是這次咻斪钪旅钠款i。老闆說的‘軍車’,不是開玩笑。他需要一筆足夠分量的‘潤滑劑’,去撬動當地的關係。”
“這筆錢,我來處理。”
樂韻的語氣平靜,但內容卻讓Annie心頭一震。
“我家裡在部隊還有些關係。我明天就去廣州,親自把這張支票,送到‘對的’人手上。”
Annie沉默了。
她看著樂韻,感覺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這個女孩的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辣,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藝人”的範疇。
蘇雲把她留在香港,根本不是讓她當什麼藝人總監。
他是在給自己,培養一把最鋒利的、能處理所有“灰色”問題的……白手套。
“好。”
許久之後,Annie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私人支票簿和公司印章。
“我給你開條子。財務那邊,我來搞定。”
她看著樂韻,眼神裡多了一絲鄭重,
“樂韻,這件事,風險很高。你考慮清楚了。”
“沒什麼好考慮的。”
樂韻拿起自己的檔案,轉身走向門口。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象徵著金錢與權力的鋼鐵森林,
“Annie姐,當棋子,永遠不如當那個能隨時把棋子扔出棋盤的人。”
說完,她拉開門,踩著堅定的步伐,消失在了門外。
Annie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
海面上依舊船來船往,一片繁忙。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一場圍繞著一個內陸山溝的戰爭,已經在這座繁華的都市裡,悄無聲-息地打響了。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物流公司的號碼。
“你好,是環球物流嗎?我有一批高精密儀器,需要從德國漢堡,叩街袊鴥鹊亍�
她的聲音,冷靜而專業,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那杯已經冷掉的藍山咖啡,似乎比平時更苦了一些。
第122章 技術鴻溝;資本碾壓
樂韻在香港和廣州那邊的動作快得驚人,僅用一句話概括就是:錢到位,權到位,人貨兩清,一路綠燈。
十天的時間,足以讓湘西的雨季多下三場透雨,也足以讓大庸縣這座沉寂多年的小城,被一股來自外部的力量,攪動得塵土飛揚。
在縣招待所旁,那棟被向光明私下命名為“一號工程”的三層小樓,晝夜不息的施工聲從未停歇。
腳手架上,工人們的身影在探照燈下如同皮影戲,將老舊的木窗換成了閃亮的鋁合金。
幾條巨蟒般的電纜,從縣電廠一路蜿蜒而來,宣告著這裡即將成為全縣的“用電心臟”。
而在招待所的後院,一場關於“生活方式”的革命也在悄然進行。
幾個最好的瓦工,正對著一張外國畫報,為一個白色的抽水馬桶愁眉不展;廚房裡,則飄出了縣城第一縷混合著黃油與酵母的、陌生的麵包香氣。
與此同時,天子山頂的創作卻迴歸了最純粹的寧靜。
沒有了重型裝置的喧囂,楊潔導演得以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對演員最細膩的表情與眼神的雕琢中去。
雲海之上,六小齡童的目光日益銳利;草棚之下,朱琳的顰笑愈發有了女王的端莊。
所有這一切的壓力,最終都彙集到了縣官員向光明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裡。
菸灰缸裡的菸頭越堆越高,桌上的電話機燙得能烙餅。
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戰地指揮官,對著電話線那頭的整個世界,時而怒吼,時而哀求,將全縣最後一點潛力,都壓榨出來,投入到這場前所未有的豪賭之中。
第十天,上午。大庸縣城入口。
兩輛滿身塵土的綠色軍用卡車,伴隨著沉悶的轟鳴聲停穩,揚起的黃塵讓周圍看熱鬧的老百姓退避三舍。
向光明書記帶著縣委一眾幹部,站在路邊。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揹著手,身板挺得筆直。
他臉上沒有那種沒見過世面的諂媚,只有一種主人迎接客人的、不卑不亢的微笑。
他很清楚,自己代表的是一級政府,是中國人的臉面。
車門開啟。
德國工程師赫爾曼·施密特,幾乎是從車上“跳”下來的。
這位來自工業強國的技術專家,顯然被這一路的顛簸折騰得夠嗆。
他那身昂貴的獵裝上沾滿了灰塵,金絲眼鏡也歪了。
他摘下眼鏡,一邊用潔白的手帕捂著口鼻,一邊用一種近乎厭惡的眼神,打量著滿地的黃土和周圍穿著樸素的人群。
“Mein Gott, was für ein verdammter Ort ist das…”
(上帝啊,這是什麼鬼地方……)
赫爾曼用德語大聲抱怨著,甚至沒有正眼看迎上來的向光明,而是轉頭對身邊那個年輕的翻譯大聲嚷嚷:
“告訴他們!我需要立刻休息!我要洗熱水澡!我要喝現磨的咖啡!那個該死的廁所最好是乾淨的,否則我拒絕開始工作!”
他的態度傲慢且無禮,彷彿一個文明人誤入了原始部落,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