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這不一樣。”
蘇雲看著那些忙得不亦樂乎的孩子們,聲音很輕,
“直接給,那叫‘施捨’。是城裡人對鄉下人的可憐。他們吃了,心裡會覺得矮人一頭。”
“讓他們幹活再給,那叫‘報酬’。是平等的交換。”
“我們是來拍戲的,不是來當救世主的。要尊重這裡的人,首先就不能把他們當成需要被施捨的窮人。”
那個年輕人愣愣地聽著,似懂非懂。
而站在不遠處的朱琳,看著蘇雲的側臉,眼神裡卻多了一絲別樣的光彩。
她發現,這個男人最吸引人的地方,不是他能賺多少錢,也不是他懂多少技術。
而是他骨子裡那份對“人”的深刻洞察和尊重。
那是一種比金錢和才華,更稀有,也更溫暖的東西。
秦大山家的火塘邊,那頓熱熱鬧-鬧的午飯終於接近了尾聲。
一鍋“三下鍋”被吃得底朝天,幾大盤炒臘肉也見了底。
劇組的成員們一個個吃得滿嘴流油,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連日來的疲憊彷彿都被這頓飯給沖淡了。
寨子裡的小孩子們也兌現了諾言,在幫著搬完東西后,美滋滋地分到了一大碗肉,正蹲在牆角吃得不亦樂乎。
整個寨子都沉浸在一種酒足飯飽後的慵懶氛圍裡。
按照慣例,午後應該是休息時間。
幾個年輕的場務已經開始犯困,靠在牆根下打起了盹。
就連楊潔導演,也覺得眼皮子有些發沉。
然而,蘇雲卻沒打算讓大家就這麼“歇過去”。
他把最後一口米酒喝完,用碗底在桌上重重地磕了一下,發出“當”的一聲脆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行了,都吃飽喝足了啊?”
蘇雲站起身,拍了拍手,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吃飽了就別閒著,都給我起來‘消化消化食兒’!”
“啊?還幹活啊蘇顧問?”一個年輕演員哀嚎了一聲,“這剛吃飽就幹活,容易得闌尾炎……”
“得了闌尾炎我負責給你開刀。”
蘇雲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想拍出好東西,就別把自己當人看。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他轉頭看向已經把碗筷收拾乾淨的秦大山和那群本地小夥子。
“大山叔,兄弟們!”
蘇雲的聲音變得洪亮起來,“今天下午,還得辛苦大家夥兒一趟!”
秦大山和其他嚮導們早就被蘇雲的豪爽和那頓管夠的肉給收買了,一個個拍著胸脯。
“蘇老闆您說話!上刀山下火海,沒二話!”
“刀山火海用不著。”
蘇雲笑了笑,指了指院子角落裡堆放的那些鋼纜、巖釘和絞盤,
“今天下午,咱們不進山。咱們就在這寨子裡,把明天要用的‘傢伙事兒’,全都給我演練一遍!”
“咱們得確保,萬無一失!”
大戰來臨前,必有預演。
這就是蘇雲從後世專案管理中學來的最寶貴的經驗。
他深知,在那種懸崖峭壁上作業,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都可能導致機毀人亡。
他絕不能拿劇組任何一個人的生命去冒險。
整個下午,秦大山家的曬穀場,就變成了一個熱火朝天的“訓練基地”。
蘇雲把上午“兵棋推演”的方案,又重複了一遍。
這一次,不再是紙上談兵。
繩結組:由秦大山親自教學,教劇組的年輕人如何打那種在溼滑巖壁上也不會鬆脫的“獵人結”。
李玲玉學得最認真,纖細的手指被粗糙的麻繩磨得通紅,卻一聲不吭。
裝置組:王崇秋帶著幾個攝像助理,反覆練習如何將沉重的攝影機,快速、穩固地安裝到那個簡易的滑輪索道模型上。
他們甚至找來一根長木杆,模擬在懸崖邊操作時的情景。
威亞組:六小齡童則當仁不讓地成了“首席試飛員”。
他們在寨子兩棵最高的大樹之間拉起了一根短鋼絲,六小齡童吊在上面,反覆測試安全繩的承重和不同姿勢下的身體平衡。
每一次“飛行”,都引來寨子裡孩子們的陣陣驚呼。
後勤組:朱琳和龔雪則帶著幾個女同志,在秦大嬸的指導下,開始準備明天要帶上山的乾糧——一種用糯米、臘肉和野菜混合蒸熟的飯糰,方便攜帶,又能補充體力。
蘇雲沒有參與任何一個具體的小組。
他就像一個總指揮,揹著手,在場子裡來回踱步。
時不時地糾正一下某個繩結的打法,提醒一下裝置固定的角度,或者跟楊潔討論一下明天的應急預案。
他話不多,但只要他站在那裡,整個場子就有一種無形的向心力。
所有人都覺得心裡踏實。
彷彿只要這個年輕人在,天大的困難,都不是問題。
他,就是這支“取經”隊伍真正的“定海神針”。
傍晚時分,備戰工作終於告一段落。
所有裝置都檢查完畢,所有流程都演練了至少三遍。
夕陽的餘暉把整個山寨都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色。
蘇雲一個人爬上了寨子旁邊的小山坡,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遠處層層疊疊、如同水墨畫般的群山,抽著煙。
忙碌了一天,他終於有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
他喜歡這種感覺。
把一個宏大而複雜的目標,拆解成一個個具體的、可以執行的步驟,然後看著一群人為了這個共同的目標而揮灑汗水。
這種“創造”的快樂,遠比在股市上賺幾千萬更讓他感到滿足。
“在想什麼?”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朱琳端著一個搪瓷碗走了過來,碗裡是剛出鍋的、還冒著熱氣的飯糰。
“嚐嚐,我們一下午的成果。”
蘇雲接過碗,咬了一口。糯米混合著臘肉的鹹香,還有一種不知名野菜的清香,味道意外地好。
“手藝不錯。”他由衷地讚歎。
朱琳在他身邊坐下,也看著遠處的群山。
“你好像很喜歡這裡。”
“嗯。”蘇雲點點頭,“比香港好。香港太吵,每個人都急著賺錢,沒人在乎天上的雲是什麼形狀。”
“那你呢?”朱琳偏過頭看他,“你不想賺錢了?”
“想啊,怎麼不想。”蘇雲笑了笑,“但賺錢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能有一天,可以像現在這樣,安安心心地坐在這兒,看著雲,吃著飯糰,不用擔心下一頓在哪兒嗎?”
“我只是把這個過程,提前了而已。”
朱琳看著他,眼神裡有些痴了。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男人了。
他時而像個殺伐果斷的將軍,時而像個洞察人心的智者,現在,又像個只想看雲的詩人。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一陣喧鬧聲。
秦大山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激動和為難的神情。
“蘇……蘇老闆!不好了!也不是不好了……就是……”
他喘著氣,指著山下,“縣裡……縣裡來人了!”
“向書記親自帶隊,還……還抬著一頭剛殺的豬,吹著嗩吶就上來了!”
“說是……說是要給劇組開‘誓師大會’!”
第116章 人間煙火;道心萌芽【萬2第三更】
天子山的山路,崎嶇得像是大地一道擰巴的傷疤。
一支奇怪的隊伍,正在這道傷疤上艱難地蠕動。
隊伍最前面,是四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抬著一頭剛宰殺、還冒著熱氣的肥豬。
豬身上披著大紅花,隨著山路的顛簸一晃一晃,顯得有些滑稽,又透著股實實在在的找狻�
緊隨其後的,是縣裡文工團的嗩吶班子,一個個憋得腮幫子通紅,吹出的調子在山谷裡迴盪,七零八落,不成曲調,卻透著一股子蠻橫的喜慶。
隊伍的核心,是縣官員向光明。
他沒坐滑竿,穿著一雙沾滿泥點的解放鞋,手裡拄著根竹竿,走得穩健有力。
“向書記,您慢點。”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叫小李的年輕科員,縣委辦的筆桿子,也是向書記一手提拔起來的“捧哏”。
小李一邊給向書記遞水壺,一邊氣喘吁吁地奉承道:“還是您有遠見!咱們這麼一搞,又送豬又吹號的,給足了央視大領導的面子。這叫什麼?這就叫‘細節決定成敗’!”
“你懂個屁的細節。”
向光明喝了口水,抹了把汗,眼睛卻始終望著前方雲霧繚繞的山頂,眼神深邃。
“今天這陣仗,不是做給蘇顧問他們看的。”
隊伍最後面,另一個更年輕、戴著眼鏡的科員小張,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語氣裡帶著一絲腹誹和不解:
“李哥,我看啊,咱們這就是瞎折騰。不就是個拍電視的嗎?至於讓向書記親自抬著豬上山?這要是傳出去,人家還以為咱們大庸縣沒見過世面,上趕著巴結呢。”
向光明卻擺了擺手,沒有生氣,反而放慢了腳步,等小張跟上來。
“小張啊,你剛來,不懂這裡面的道道。”
他指了指身後那些抬豬的、吹嗩吶的本地人,又指了指山下那片貧瘠的土地,聲音變得低沉:
“這場戲,是演給咱們大庸縣幾十萬老百姓看的!”
“更是演給省裡、市裡那些領導看的!讓他們知道,我向光明不是隻會守著這片窮山溝等救濟,我也在想辦法,在找出路!”
他轉過頭,看著一臉震驚的小張,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那個蘇顧問,年紀比你還小。但他不是一般人。他要把《西遊記》這部神話,落在咱們這片土地上。這是天大的‘緣分’,是跳板!是我們大庸縣幾十年都等不來的一次‘起飛’的機會!”
“一頭豬,幾支嗩吶,算什麼?只要能把這個‘緣’結實了,把這個‘跳板’搭穩了,別說讓我抬豬上山,就是讓我給他磕一個,我也願意!因為我磕的不是他,是咱們大庸縣幾十萬百姓未來的好日子!”
這番話,擲地有聲,砸在年輕的小張心裡,激起千層浪。
他看著向書記那被汗水浸溼的脊背,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在辦公室裡不苟言笑的領導身上,扛著的是多麼沉重的擔子。
這頭豬,不是巴結,是“投名狀”。
……
山坡上,那份獨屬於蘇雲和朱琳的寧靜,被山下越來越近的嗩吶聲徹底打破了。
蘇雲和朱琳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得,清淨日子到頭了。
“走吧,朱琳老師。”
蘇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飯糰碎屑,“客人來了,咱們做主人的,總不能躲在山上。”
他的語氣裡沒有絲毫不快,反而帶著一種準備迎接一場好戲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