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咬文嚼紙
馮志遠畢竟是執掌數千人大廠的廠長,心理素質非同一般。
他迅速地壓下心中的驚疑、忿怒和難堪,對著身旁已經臉色發白的副廠長,用極低的聲音、咬著後槽牙悄悄吩咐道:“快!立刻去給和平飯店那邊打電話!中午的宴請,標準再往上提兩個檔次!”
“把那幾道輕易不對外供應的壓箱底山珍海味都給我加上!酒水,全部換成陳年茅臺!記住,一定要讓這幫祖宗滿意!花多少錢都行!”
……
中午,滬市最頂級的、象徵著身份與地位的和平飯店。
在一間能將外灘萬國建築博覽群和黃浦江江景盡收眼底的豪華包廂內,一場極盡奢華的宴會正在進行。
馮志遠和金星廠的高層們,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頻頻向面無表情的東洋專家們敬酒。
他們把姿態放得極低,言語間充滿了恭敬和感謝,反覆強調著索尼和松下對金星廠的技術支援是多麼的重要,金星廠能有今天的成績,全靠在座各位的鼎力相助。
可無論他們如何熱情洋溢、妙語連珠,山田一郎等人始終不為所動,只是禮貌性地、甚至可以說是敷衍地,用茶水或者果汁碰一下杯,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笑容。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馮志遠覺得氣氛鋪墊得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氣,端起滿滿一杯茅臺,站起身,滿臉紅光地走到了主座的山田一郎身旁。
“山田先生,我代表金星電視機廠全體員工,再次對您的到來表示最熱烈的歡迎和最論吹母兄x!”
“想當初,我們金星廠技術落後,是索尼、松下的朋友們,像老師一樣,為我們帶來了先進的技術和寶貴的管理經驗,才讓我們有了今天的發展。”
“這杯酒,我敬您!祝我們未來的合作,更加緊密,更上一層樓!我先乾為敬!”
馮志遠仰起脖子,將杯中辛辣的茅臺一飲而盡,臉上因為激動和酒精的作用,泛起了一層不自然的紅暈。
他說完這番情真意切、甚至有些卑微的祝酒詞,滿懷期待地看著山田一郎,希望自己的找饽軌虼騽訉Ψ健�
然而,山田一郎卻依舊穩穩地坐在那張太師椅上,連屁股都沒挪一下,端著面前的龍井茶杯,慢悠悠地吹著上面的浮沫,根本沒有舉杯回應的意思,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馮志遠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端著那個空酒杯,愣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難看到了極點。
包廂裡原本還算熱鬧的氣氛,驟然變得死寂。
在座的金星廠高層們,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憤怒和屈辱。
要知道,現在是1982年,距離那場慘烈無比的抗日戰爭全面勝利,不過才短短的三十七年。
在座的很多人,父輩都曾親身經歷過那段血與火的歲月。
他們內心深處,本就對東洋公司的強勢和骨子裡的傲慢有所不滿,只是為了工廠的生存,為了幾千名工人的飯碗,才不得不強顏歡笑,低頭應酬。
可現在,對方這種赤裸裸的、當眾的羞辱,已經超出了商業範疇,狠狠地踐踏了他們的民族尊嚴!
坐在末席的一位金星廠年輕技術員,名叫程建明,是個血氣方剛的滬市小夥子。
他看到自己的廠長被如此羞辱,當場就熱血上頭,“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滿臉通紅,握緊了拳頭,眼看就要拍案而起,破口大罵。
坐在他身旁的馮志遠,眼疾手快,用一個極其嚴厲的眼神,死死地將他按了回去。
馮志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屈辱和怒火,臉上重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山田一郎,用近乎謙卑的語氣問道:“山田先生,是我們……是我們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嗎?還是飯菜不合您的胃口?您儘管直說,我們一定馬上改進!”
山田一郎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抬起眼皮,用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夏國人,然後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彷彿在宣讀判決書的語調,緩緩開口:
“馮廠長,當初我們索尼、松下兩家公司與貴廠簽訂合作協議時,協議的補充條款裡,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貴廠承諾,會嚴格遵守協議內容,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保護我們的專利技術,絕不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洩露。”
“更不允許任何第三方,利用我們的技術進行生產和盈利。”
“而且,協議還規定,貴廠的每一批次的生產數量、銷售情況以及詳細的利潤報表,都需要定期向我們通報,接受我們的監督和審計。”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極具壓迫感,一字一句地,像法官在質問犯人一樣問道:
“可是現在,夏國市場上,突然出現了一家名為‘紅旗科技’的第三方工廠。
他們生產的電視機,悍然使用了我們兩家公司的核心技術!馮廠長,對於這件事,貴廠,是不是應該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轟!”
山田一郎的這番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馮志遠和所有金星廠高層的耳邊轟然炸響!
紅旗科技?
他們怎麼會知道紅旗科技?
而且還言之鑿鑿地說紅旗科技用了他們的技術?
所有人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包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山田一郎冰冷的目光,在包廂裡每一個金星廠高層的臉上一一劃過,最後定格在臉色煞白的馮志遠身上。
他非常嚴肅地說道:“馮廠長,現在我們松下和索尼兩家的技術研發本部,經過聯合分析,已經確認,有足夠且確鑿的證據,證明我們的核心技術在夏國境內遭到了洩露和濫用。”
“否則,我們也不會放下繁忙的工作,專門來夏國跑這一趟。”
這番話雖然說得客氣,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興師問罪之意,已經毫不掩飾。
馮志遠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趕緊站起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擺手解釋道:“山田先生,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天大的誤會!”
“我們金星廠絕對、絕對不可能做出違規的事情,更不可能洩露貴方的任何技術!我們與貴方所有的合作,都嚴格按照協議條款在執行,這一點我可以拿我的人格和廠長的職位擔保!”
然而,山田一郎根本不聽馮志遠的任何辯解。
他只是輕輕抬了抬手,制止了馮志遠接下來的話,然後用一種不耐煩的語氣說道:“馮廠長,你的保證,現在沒有任何意義。”
“具體的事情,我們稍後再談。”
“先把飯吃完,之後,去你們的工廠會議室,我們會把所有證據都擺出來,詳細說這件事。”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僵在原地的馮志遠,自顧自地拿起筷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品嚐桌上的佳餚。
山田一郎發了話,其他東洋專家自然也有樣學樣。
他們完全無視了金星廠眾人那尷尬、憤怒、屈辱的神情,心安理得地開始享用這頓由“嫌疑人”提供的豪華午宴。
一時間,包廂裡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而陪坐的金星電視廠高層們,此刻哪裡還有半點吃飯的心情?
他們一個個如坐針氈,肚子裡憋著一團火,卻又不敢發作。
那滿桌子的山珍海味、陳年茅臺,在他們眼中,比黃連還要苦澀。
這頓飯,最終在一種詭異而沉悶的氛圍中草草結束。
飯後,山田一郎等人甚至沒有跟馮志遠打一聲招呼,便徑直起身離席。
他們早已透過東洋領事館,在滬市租好了幾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
車隊在飯店門口一字排開,氣勢十足。
東洋專家組的人拉開車門,魚貫而入,隨後車隊便揚長而去,直奔金星電視廠的方向,連讓馮志遠等人上車的客套話都懶得說一句。
被晾在原地的馮志遠等人,只能趕緊招呼自己廠裡的那幾輛破舊的伏爾加轎車,灰頭土臉地跟在後面。
路上,眼看著東洋人的車隊在前面一騎絕塵,徹底拉開了距離,馮志遠車裡的幾個廠領導和技術骨幹,終於再也忍不住了,積壓了一中午的怒火瞬間爆發。
“他媽的!這幫小鬼子,也太囂張了!”
脾氣最火爆的生產副廠長老張,一拳砸在了座椅上,“抗戰勝利都三十七年了,這幫孫子還敢騎到咱們頭上拉屎撒尿!真把咱們這兒當成他們當年的租界了?”
“就是!”剛才在飯桌上就想發作的年輕技術員程建明,此刻也是滿臉通紅,憤憤不平地說道:
“咱們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和平飯店最高規格的宴席,十年陳的茅臺,都給他們上了。”
“他們倒好,從頭到尾連個好臉色都沒有,還他媽給咱們擺譜,真把自己當成太上皇了!”
“傲慢!刻在骨子裡的傲慢!”
另一位總工程師也搖頭嘆氣,“他們根本就沒把咱們當成平等的合作伙伴,在他們眼裡,咱們就是一群求著他們施捨技術的乞丐!”
眾人你一言我語,越說越氣憤。
車廂裡充滿了對東洋專家傲慢態度的聲討和積壓已久的民族情緒。
眼看著群情激憤,開車的司機都忍不住捏緊了方向盤,馮志遠知道,自己必須站出來說幾句話了。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斷了眾人的吐槽。
“大家都冷靜一點!發牢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馮志遠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沉聲說道,“我跟大家一樣,心裡也窩著火。但是,我們得認清現實。”
第417章 恥辱的命令
馮廠長環視了一圈車裡的下屬,語氣沉重:“現實就是,我們金星廠的電視機,雖然現在在全國銷量不錯,但這背後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人家的核心技術,靠的是人家供應的關鍵零部件!”
“這一點,我們無從否認。說白了,咱們現在就是有求於人,脖子被人家掐著呢!”
“而且,大家別忘了,國家現在的大政方針是什麼?是改革開放,是‘引進、消化、吸收’海外的先進技術,來發展我們自己的工業。”
“在這個大背景下,我們不能意氣用事。”
“為了工廠的未來,為了全廠上下幾千名員工和他們背後的家庭,咱們現在,只能忍!”
馮志遠的一番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忿怒的火頭上。
是啊,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金星廠看似風光,實則命脈掌握在別人手中。
他們身後,還有上千個家庭等著吃飯,等著發工資。如果因為一時的意氣,導致合作破裂,工廠停產,那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裡,眾人雖然心中依舊憋屈,但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暫時壓下了心頭的怒火,沉默著跟隨著車隊,返回工廠。
……
金星電視廠,最大的會議室。
山田一郎等人已經反客為主,佔據了會議桌的主位。
而馮志遠和金星廠的一眾高層,則像是下屬,坐在了他們的對面。
沒有任何客套的開場白。
山田一郎直接讓助手開啟了他們從東洋帶來的投影儀——這在當時的夏國,還是個稀罕玩意兒。
一張張清晰的技術分析報告、紅旗電視的內部電路板拆解圖、以及與金星廠所使用技術的關鍵引數對比圖,被清晰地投射在了幕布上。
山田一郎站起身,像一位冷酷的檢察官,用手中的鐳射筆,指著幕布上的資料,語氣冰冷地陳述道:“各位請看,這是我們技術研發本部,對那臺‘紅旗’牌電視機進行逆向工程分析後得出的報告。”
“報告明確指出,紅旗科技的電視機,確實使用了索尼獨有的‘單槍三束’映象管電子槍聚焦技術,以及松下最新一代的高壓包絕緣工藝。”
“這兩項技術,都是我們兩家公司從未對外授權的核心機密,只提供給了像貴廠這樣最頂級的合作伙伴!”
幕布上,兩份電路圖被並排放在一起,其中相似的部分,被用紅色的標記圈了出來,一目瞭然。
馮志遠和金星廠的技術高層們,看著那些詳實到令人無法辯駁的證據,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冷汗順著額頭就冒了出來,臉色變得慘白。
東洋專家們準備得太充分了!
他們說得有板有眼,還有具體到小數點後三位的技術對比資料,這讓他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辯駁。
就在會議室裡一片死寂的時候,那位年輕的技術員程建明,終究還是沒忍住,他站起身,漲紅了臉辯解道:“山田先生!這些技術……說不定是那個紅旗科技,他們自己研發出來的呢?”
“我們夏國也有很多聰明的科學家!”
“你們不能僅僅憑藉技術上的相似,就武斷地認定是我們洩露的!”
然而,山田一郎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彷彿根本沒聽到他的話。
他無視了所有人的辯解和反應,直接以一種不容商量的口吻,當場宣佈了索尼和松下兩家公司聯合做出的三項決定:
“第一,要求金星電視機廠,立刻成立內部調查小組,對技術洩露的環節和具體原因,進行徹底的、無死角的調查!”
“第二,在查明真相後,必須儘快處理相關的責任人,並向我們提交一份明確的、讓我們滿意的處理方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完成前兩項要求之前,從今天下午開始,我們索尼和松下兩家公司,將全面停止對金星廠的一切技術支援!”
“這包括,但不限於,所有核心零部件的供應、新的生產工藝指導,以及派駐技術人員的現場服務!”
這第三條決定,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金星廠高層的心上,砸得他們頭暈目眩。
這簡直就是要了金星廠的命!
然而,山田一郎的“審判”還沒有結束。
他合上面前的資料夾,用一種極度不信任的眼神看著馮志遠,補充道:“另外,基於貴廠目前在技術保密上出現的重大疏漏,我們有理由懷疑貴廠之前提供給我們的經營資料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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