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開 第410章

作者:風隨流雲

  好半天之後,王廠長才說道:“以前我們比這苦比這難的日子都過來了,怎麼就不能再等幾天?”

  “你把生產骨幹都召集起來,讓他們一定發揚精神,起一個好的帶頭作用,帶著工人們堅持堅持.”

  “.”

  焦副廠長看著再次祭出“精神”法寶的王廠長,忍不住的搖搖頭,都不等王廠長把話說完就走了。

  如果是以前,只要有人帶頭髮揚精神,大家也許是可以共同堅持下去的。

  但是在合資之後,大家已經習慣了工資、獎金的按時發放,你這突然從月中拖到月末不說,還想著再拖到下個月去?

  你是在開玩笑!

  苦日子大家還沒過夠嗎?你想讓大家再回到又苦又難的以前?

  看看柵欄那邊屬於港資的工人,你這一套還蒙得了誰?

  王廠長其實也知道“由奢入儉難”的道理,也知道現在的工人可能不太聽話了,這也是為什麼他一直要“糾正風氣”的原因。

  這風氣一亂,隊伍就不好帶了。

  所以在焦副廠長走了之後,他立刻就給昌南貿易公司打電話。

  “喂,朱才德,伱聯絡的怎麼樣了?今天汕城那邊給我們匯款了嗎?”

  “廠長.好像不行了。”

  昌南貿易公司的經理朱才德猶豫的說道:“人家說咱們的產品又貴又落後,要退貨。”

  “什麼?退貨?”王廠長當下就憤怒的喝道:“貨都發過去一兩個月了,他們現在要退貨?

  你是怎麼搞的關係?那一張張的白條子都白花了嗎?我不管,你必須要讓他們把貨收下,貨款也一分不能少,要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他們。”

  “.”

  “廠長,你要是這麼跟人家說,那人家就更不給錢了,我本來好不容易跟那邊說好了,再給幾個點就能匯款,可你前天就說給錢,到現在我也沒收到啊!”

  朱才德捱了一頓罵,也是有些委屈,說出來的話就有些埋怨的意思。

  那意思都是你王秦山的錯,要不然這錢早回來了。

  可朱才德話音剛落,王秦山就憤怒的吼道:“你還好意思跟我要錢?你這個公司從開始就一直往裡搭錢,就跟個黑窟窿一樣深不見底,

  籤的合同全踏馬成了廢紙,那些錢到底進了誰的口袋?你自己吞了多少?”

  “現在你立刻把貿易公司的所有資金拿到廠裡來,先給工人把工資發下去,剩下的賬我慢慢跟你算”

  “.”

  “嘟嘟嘟嘟~”

  電話突然被結束通話了。

  王廠長愣了很久,一張剛毅的臉龐都變得跟鍋底一般黑。

  “你竟然敢掛我電話?你竟然敢你要是敢學大碴子他爹我活撕了你.”

  王廠長一邊重撥電話,一邊神經質的賭咒發誓。

  就在去年的時候,大碴子他爹捲了廠裡的七萬多塊錢,帶著小姨子跑了,差點就讓昌北機械廠停擺。

  這次如果朱才德也那麼幹.

  那昌北機械廠會不會停擺不知道,但王廠長肯定要停擺。

  因為昌南貿易公司,是王廠長主使朱才德成立的,雖然他是一心為公,但到時候誰說得清?

  但是怕什麼來什麼,王廠長不斷的撥打電話,朱才德那邊就是沒人接聽。

  朱才德忽然慌了。

  風風雨雨幾十年,他第一次心慌的這麼厲害。

  良久之後,王廠長咬著牙撥通了本廠的一個分機。

  這是港方經理郭天永的分機。

  “喂,哪位?”

  “郭經理,我老王,今天是廠裡工人發工資的日子,但是因為工廠需要全力生產,所以資金在週轉上出了一點小問題,你馬上撥十萬塊過來。”

  “.”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之後,郭天永才操著港島腔說道:“王廠長,我不記得港方欠你什麼錢,而且因為你違反了我們的合作條例,我們已經兩個月沒有拿到工廠的利潤分成”

  “你先不要跟我說這些,”王秦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沉聲說道:“今天如果不發工資,可能會出問題的,真出了問題對誰都不好”

  “.”

  “嘟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並且王秦山再次撥打,卻成了佔線的忙音。

  王秦山默默的坐了好久,才再次拿起電話重新撥了個號碼。

  “喂,田經理,我昌北機械廠老王啊!最近怎麼樣.哈哈,我們廠剛剛生產了一批新產品,效能一流,價格合理

  咱們還是老規矩,你帶款提貨,我給你個批發優惠價.”

  “嘟嘟嘟嘟~”

  田洪山都沒跟王秦山說一個字,就直接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幾個月前,王秦山突然斷了跟京信貿易公司的代銷合作,現在又想起田洪山的好了,人家能伺候他?

  田洪山是以德報怨的人嗎?

  “啪~”

  王廠長把電話摔了。

  他可沒覺這是風水輪流轉,自己作孽自己受,他認為田洪山是小人得志。

  畢竟在以前的時候,田洪山可是一口一個王廠長、王大哥的喊著,恭恭敬敬任憑拿捏,結果風水輪流轉,現在那孫子竟然敢拿捏自己了。

  “鐸鐸鐸~”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然後不等王秦山同意,就被人直接推了開來。

  “怎麼回事,我剛才不是讓你敲.”

  “.”

  王廠長只發了半句火,就愣住了。

  然後他的手,就忍不住的抖了起來。

第444章 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的根基是什麼?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之後,王秦山只是憤怒了半句話,就開始冒冷汗了。

  因為進來的人,是王秦山平時需要堆起笑臉接待的人,也是這些天王秦山最不想見到的人。

  “老王,脾氣不小啊!”

  “.”

  王廠長的心咯噔一下子,細密的冷汗悄悄的爬上了額頭。

  看看對方的臉色,冷的跟三九天的寒霜似的,說出來的話更冷,這跟往日和氣寬厚的形象截然不同。

  今天這是要出事兒啊!

  來人進門之後也沒廢話,自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然後就冷冷的開口質問王秦山。

  “你當時給我保證的是,兩個月利潤超過百分之五十,三個月利潤超過百分之百,三年還清銀行貸款

  可是現在還不到三個月,工資都發不出來了,下個月是不是又要找我協調資金幫你們昌北發工資?”

  “你是用了什麼辦法,把一個蒸蒸日上的盈利企業,三個月就搞回兩年前的?”

  “.”

  “沒有的,沒有回去.領導我們沒有發不出工資,只是廠裡最近有重要的生產任務,所以就先緊一緊工人,保證產品出貨之後”

  王秦山站在辦公室中,低聲向對方解釋,但人家顯然沒時間聽他的理由。

  “我當時幫伱扛著人家港資的抗議,可不是讓你緊一緊工人的,相反你說一定會讓工人過上好日子,大幅度提高工人的工資、福利,證明我們自己走自己的路,比另外一條路更好走.”

  “.”

  王廠長默默的聽著對方的訓話,心裡全是酸楚、憋屈和不甘心,但唯獨沒有慚愧。

  因為他是真的相信,自己靠自己,是可以讓昌北機械廠重新紅火起來的。

  工廠還是原來那個工廠,工人還是原來那些工人,就算是生產出來的產品,也還是賣給內地的那些服裝廠、被服廠。

  怎麼就非要把一半的利潤分給外人,還要讓人家牽著鼻子走呢?

  其實如果李野在現場的話,就能理解王廠長的心情,

  畢竟摸著石頭過河還要有個過程,別說八十年代初這個爭執不斷的時代了,就是到了九十年代,也還有很多王廠長這樣的人。

  他們崇拜過去的輝煌,對於突然的改變和猛烈的衝擊,不適應也不信任。

  記得在某一年的時候,有個叫某村的地方,曾經在王廠長這種人心裡成為神聖的標誌。

  嚴格執行集體配給,村民家家都有小洋樓,學費、醫藥費各種生活費全免.提前邁入小康。

  就這樣的村子,內地湧現出的不是一個兩個。

  李野的某個長輩,就曾經拿著這種例子大肆貶斥各種私有制的改變,說是剝削,而如果照著原來的路走,我們早就住上小洋樓開上小汽車了。

  但是

  他並不知道,某村有著兩萬多名臨時工,他們是沒有小洋樓住的,也沒有各種免費,他們創造的剩餘價值,支援了小洋樓和免費。

  這其實跟某些發達國家一樣,他們的高福利,也是來自於對其他某些地區和群體的技術掠奪。

  而王廠長到現在也不明白,昌北機械廠之所以能扭虧為盈,不僅僅是因為港資提供了資金,還有是像拿走臨時工的剩餘價值一樣,拿走了港資提供的機械技術、經營理念以及其他“不拿白不拿”的價值。

  王廠長到現在還是認為,沒有港資的資金,只要有銀行的貸款,他一樣可以把廠子救活。

  “我們廠現在跟兩年前不一樣的,我們倉庫裡堆滿了新產品,還有很多原材料也是隨時可以換成錢的硬通貨,我們只需要一點週轉資金,您看看能不能跟銀行研究一下.”

  “你們還要貸款?呵~,你們昌北現在欠著銀行幾筆貸款你不知道?你這個月的利息沒還,是不是忘了?”

  當初港資跟昌北機械廠合作,對於之前的銀行欠款是有協議的,只承擔一部分,其餘的王廠長這邊自己消化,

  但是昌北的貸款已經十幾年貸上加貸,還起來肯定沒那麼利索,這兩個月王秦山大幹快乾,看起來不少的資金,突然間就週轉不靈了,利息都還不上,還指望再貸款?

  “鈴鈴鈴~”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拯救了處於極度尷尬之中的王秦山。

  雖然那電話聽筒因為剛才被王秦山摔了,破破爛爛的不成樣子,但此刻卻成了救命的遮羞布。

  王秦山希望這個電話能打上很久,最好能打到下午的飯點兒,然後再拿出喝吐血的氣概智筠D機。

  “喂,你是哪裡?你要找誰?”

  “我們是鵬城中艾機械公司的,我們要找王秦山王廠長。”

  “你們找我什麼事?”

  “王廠長你好,我們第三批的機械部件已經已經到港了,請按合同約定,把應付款項匯到我們的指定賬戶,我們收款之後立刻發貨.”

  “.”

  王秦山感覺自己好似被人拿著一隻臭襪子堵了嘴,想罵卻罵不出來,真特麼噁心死了。

  因為這幾天他已經好多次向鵬城中艾機械公司反映,市場上出現了一款效能更好、價格更低的工業縫紉機,導致他的昌北牌縫紉機賣不出去,

  但中艾機械公司沒有任何回覆,反而繼續要自己履行合同,把剩下的核心配件買下來。

  這要是辦公室裡沒有別人,王秦山一定罵它個天崩地裂,非要以昂揚憤慨的一身怨氣,逼的對方無地自容不可。

  但這會兒有人坐在一邊呢!你罵什麼?

  難道說本來說好的我們現在生產的這批縫紉機是內地最好的,但現在出了一款工業縫紉機,又好使又便宜,你們這些小日子都是騙子?

  那豈不是告訴身邊這位,我主持的“重大技術突破”,現在堆在倉庫裡的縫紉機,都是賣不出去的滯銷產品嗎?

  所以王秦山儘管心裡無比憋悶,還是強忍著憤怒說道:“你們的貨我們暫時不要了,別家的貨又好又便宜,你們不用求我,好好思考反省你們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