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法醫 第34章

作者:志鸟村

  判斷屍體的死亡時間,尤其是準確的死亡時間,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甚至可以說,是法醫工作裏,出錯的可能性最大的一項。

  許多電視劇或電影中,瞅一眼就能給出以小時計的死亡時間的法醫,要麼強到天際,要麼就只能用劇情來解釋了。

  現實中的法醫,面對12個小時內,最多24小時內的屍體,還能給出一個相對準確的死亡時間,比如4到8,或者6到12個小時,而死亡超過一天的屍體,再想準確的判斷時間,是需要許多有利條件的。而判斷錯誤,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一個極端的例子是1977年的美國堪薩斯大學的巴斯教授,他鑑定了一具頭部中槍的屍體,因肌肉保存完好,且有健康的粉紅色,巴斯斷定屍體死亡時間在一年以內,但事實上,屍體屬於威廉姆夏伊陸軍上校,後者死於南北戰爭,屍體以密封的鉛製棺材保存,所以是1864年的屍體,與巴斯教授推測的死亡時間相差113年。

  巴斯因此創建了著名的”屍體農場”,但是,這依舊不可能完全解決死亡時間的問題。

  許多法醫都會在死亡時間上出錯,偏偏死亡時間的判斷,是非常影響偵查的進行的。

  江遠給出一個2到5天的時間,在吳軍看來,還是頗爲中肯的。

  將吳軍認證過的答案,記錄在本子上,江遠站直了身體,審視起來了解剖臺上的屍體。

  正常的屍體解剖,江遠也做過好幾次了,基本每次都是開三腔。

  而三腔開完,通常來說,也就應該找到死因了。

  偶爾會聽說有陰性的情況,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找不到死因的屍體,再行排查四肢等位置,往往就會有答案。

  然而,江遠今天面對的半具屍體,三腔一個都沒留下。等於說,正常屍檢要做的地方,這屍體都沒給留。

  老實講,吳軍將刀遞給江遠,也是稍微有點無處下手的。

  在他看來,這種屍體的解剖,可供講究的地方也不多了。

  “我從盆腔開始解。”江遠將屍體擺正了以後,輕聲說了一句。

  吳軍“恩”了一聲。

  正常的男性屍體盆腔內,裝着的有膀胱、睾丸、前列腺以及輸精管、尿道等。但是,今天的屍體,兩腿中間已經是亂糟糟的一片,不僅有膨脹腐爛,而且很可能被河中的魚類叼食過,或者被腹腔內的器官一併拽出了。總之,通常意義上的器官,沒有留存住的。

  江遠還是照着正常的流程,從恥骨後腹膜外軟組織分離,再剪開腹膜,觀察盆腔內的情況。

  並無所獲。

  江遠也不吭聲,就接着按照局部解剖的流程,一路劃拉下去。

  做法醫解剖,有時候就像是解題。解題人是想要一個結果的,但解題的思路,並不是一開始就有的。

  這時候,你就只能將所有的條件羅列出來,再根據條件,進行思考。

  這也是法醫與醫生很大的不同之處。

  做醫生的,往往是要在開刀之前,就做好計劃的,沒有說拉開腹腔,一邊找一邊思考的。

  但做法醫的,卻沒有醫生那麼多的檢查條件,法醫往往採用的,都是最樸素最直接的方案——翻出來看。

  要看到了線索,纔跟着線索,進一步的得出結論。

  江遠和吳軍互相配合的忙碌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解剖臺。

  他們期望的,是能看到一些特徵,比如手術痕跡,例如做過膀胱手術,或者做過靜脈曲張手術,這就能進一步的縮小範圍。

  又或者,受害人留有邉訐p傷,例如腳踝的傷痕,也是很好的切入點。

  當然,最好是有個假肢,比如人工的腳,再帶個編號,聯繫相關的公司,立即就能得到姓名年齡等信息。

  “這裏的顏色,不對吧。”江遠突然停下了刀,並將之放到了一邊。

  吳軍稍微有點老眼昏花,皺眉看了過去。

  “這裏……淋巴結變黑了。”江遠將屍體的皮膚翻開來,再撥開干擾判斷的肌肉,使得大腿處的淋巴管暴露了出來。

  本應是白色或乳黃色的淋巴,此時翻出青黑色來。

  吳軍湊近了去看,不禁點頭:“確實是變黑了,取一點樣品。”

  “好。”江遠剪了一點到檢材袋裏,再翻開外面的皮膚,道:“應該不是癌症,沒有明顯的腫脹,也沒有癌細胞的特徵。”

  “恩,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癌症的風險是低一些。”吳軍按壓了兩下淋巴的位置,皺着眉道:“確實不像是病竈……”

  江遠道:“會不會是紋身了?”

  “紋身?”吳軍的腦子轉的慢了些,被江遠提醒,不由點起頭來:“紋身的時候戳穿了真皮層,有可能的……不過,外面沒有紋身了。”

  “紋身洗掉了,但淋巴的顏色還在。”江遠又將死者的皮膚拉了些過來,道:“仔細看,其實是能看出些痕跡的,被水泡的太厲害了。”

  吳軍聽的緩緩點頭,對法醫們來說,紋身本身就是個非常好的特徵點。傳說中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員人人紋身,爲的不就是讓法醫好辨認屍體……

  不過,洗紋身這件事,吳軍就不是很熟悉了,問:“現在可以洗的這麼幹淨?”

  “激光洗紋身,有一定概率吧。”江遠又指着屍體的腿面,道:“他這個紋身的面積不大,現在看,能看到一點點痕跡,洗的比較乾淨,也沒什麼瘢痕,應該是在醫院洗的,這個說不定有記錄。”

  “你這個思路不錯。我給黃隊打電話。在醫院用激光洗紋身的,正好洗的是大腿處的紋身的,應該不多。”吳軍說着就脫去了手套,稍微洗了洗,就開始打電話。

  電話撥通,只聽吳軍對着電話另一頭喊:“……就在風市穴的位置,就是你手自然垂下來,指尖觸到的大腿的位置,那塊往腿面一點點,三個硬幣那麼大的紋身,初步估計。”

第69章 尋人

  窗外的雨,還在嘩啦啦的往下走,多隊刑警,已經在攝像機的關注下,驅車前往各個醫院。

  陰沉的天,瓢潑的雨,義無反顧的背影,令攝影師非常的滿意,一邊拍照,一邊對守候在大廳的黃強民,道:“這組照片,回頭起個漂亮的名字,宣傳效果就拉滿了。”

  黃強民聽的扭了扭脖子,再看看攝影師的側臉,緩緩道:“跟蹤拍攝應該更好吧。”

  “恩?那個……其實拍的照片已經夠用了……”攝影師聽着窗外噼裏啪啦的雨聲,趕緊笑的好看一點。

  “去吧,就跟清河市的那組人,拍多一點照片回來,纔好宣傳。”黃強民遞給他雨衣,目送他走出大門,進入到雨景之中。

  前線的消息,不斷的傳遞回來,令人憂喜參半。

  好消息是,各家醫院的激光祛紋身都是記錄在案的,仔細找的話,大都能確定紋身的位置。壞消息是,至今還沒有在哪家醫院裏,找到符合死者的記錄。

  二中隊的隊長劉文凱,就在清河市第一人民醫院的辦公室裏搜索着資料。

  清河市是清河地區的行署所在地,寧臺縣人若是有什麼比較大的毛病,都是優先到清河市來看病的。

  兩地距離也不遠,大幾十公里的樣子,有車的很快就能到,公共交通的路線也很多。同時,清河市也有臺河穿過,屬於臺河的上游城市。

  當然,從寧臺縣到長陽市看病的人也不少,但長陽市的醫院太多了,查起來也不好查,劉文凱的想法和黃強民一致,還是先在清河市和寧臺本地的醫院找一找,確實找不到了,再去長陽乃至於更上游城市想辦法也不遲。

  劉文凱坐在電腦旁,看着那醫生一路前溯病例,都找到前年了,還沒找到,急的抓耳撓腮。

  “能不能搜個‘腿’,或者‘風市穴’之類的關鍵詞?把之前做過的都找出來?”劉文凱幫忙出着主意。

  醫生瞥他一眼,道:“你倒是幫我們做個這種軟件吶。”

  “那你們軟件也太落後了。”劉文凱吐槽一句,又道:“可別看漏了,您慢慢看。”

  “又不着急了?”

  “着急,怎麼不着急,查到哪年了?”

  “馬上就到大前年。過年前後,洗紋身的多。”

  劉文凱表情又凝重一些,法醫判斷的死者年紀是23-25歲,那往前算三年,就是20歲到22歲,而洗紋身的話,越往前的概率顯然越低。他做了這麼久的刑警,知道未成年人紋身是什麼類型的。單獨一個紋在大腿面的男性,且只有一個拳頭大的紋身,根本不像是未成年人紋身的風格。

  “也許不是在我們醫院裏做的。現在洗紋身的地方很多的,有的美容院也給洗……”醫生一邊找,一邊說着。

  劉文凱道:“法醫判斷,說洗的挺乾淨的。”

  “哦,那可能是在醫院洗的。不過,也不一定是在我們醫院啊。”

  “我們各家醫院都在找,麻煩你多看看,實在找不到,那再說。”劉文凱壓着脾氣說好話。他當然知道有可能找不到的,事實上,死者是不是死在寧臺縣,都是說不準的。

  但對他們來說,賭是沒得賭的,只能一家家的先排查。

  醫生查的累了,一邊找一邊唸叨起來:“其實,現在有的美容院,也洗的可以。主要是,洗的乾不乾淨,跟紋身時候用的顏料有很大的關係,黑色和深藍色,一般就能洗的比較乾淨,那些混加顏料的,就特不容易洗。還有個人體質的關係,我見過洗一次就洗的差不多的,也有洗十幾次二十次,還是不行,最後堅持不下去的,還有疤痕體質的,紋身洗掉了,結果疤痕出來了……”

  醫生說着說着,語速變緩,動作停了下來。

  劉文凱敏感的站了起來,就走過去看。

  “看看像不像。”醫生將一份檔案的頭像給點開了。

  劉文凱並沒有告訴他,屍體是隻有半具的,此時也不吭聲,只道:“先看紋身。”

  醫生於是又找出了一張照片。

  果然,在大腿面靠右的位置,有一串英文字母,用的還是花體字,串成一團,黑乎乎的。

  單就位置來看,應該就是一個人。

  醫生仔細看了一眼,讀了出來:“I-believe。我相信?”

  “相信啥?”劉文凱問。

  “鬼知道相信啥,這算的話,大前年洗的紋身。”醫生將檔案倒騰了出來,再打印出來給劉文凱,道:“這個應該是找街邊的紋身店隨便紋的,質量不高。”

  他是經常看紋身的人,算是比較專業的意見了。

  劉文凱緩緩點頭,接着拿出手機,道:“我打電話,多謝啊。”

  說着話,他的手機就撥了出去。

  “怎麼樣?”黃強民的電話也是接的飛快。

  “找到了,死者名叫周磊,24歲,有身份證號,我還沒看,一會發給你……”劉文凱頗爲振奮。

  對於這樣一起案子來說,確定了受害人的身份,可以說是一次巨大的階段性的勝利。

  大部分類似的案件,再順着受害人的關係網捋過去,有很大的概率就破獲。

  設計精巧的案件,終究是少數。就算是加害人設計了精巧的加害方式,能夠闆闆正正的執行下來的兇手也是極少的。中間不出意外的更少。

  劉文凱的印象裏,反而是那些經常進出警局的老流氓,老痞子,在面對警察的時候,勉強管理的好自己的情緒和表情。

  更多的兇手,是不懂得如何跟警察打交道的。

  這也是爲何排查和問話,民警們經常要上門進行。

  打電話或者請對方過來,更容易讓對方做好心理建設,增加審訊或詢問的難度。

  “那行,我先走了,您注意保密,別給其他人說這件事。有人問,你就告訴我,好吧。”劉文凱叮囑了兩句,匆匆而去。

  另一邊,整個刑警大隊,都變的振奮起來,身在清河的幾名幹警更是聚攏起來,主動加班,主動爲自己分配了任務,主動奔忙起來。

第70章 斯克萊特的堅果

  傍晚。

  雨只稍小了些,劉文凱就開車上了路。

  進一步的核查,交給後面的刑警就行了,他這種做前鋒的,只要找到一個方向,首先就是往前衝。

  細密的雨點,在風的作用下,像是一股股散尿撲在擋風玻璃上,讓視野一陣清晰,一陣模糊。

  好在路上的車很少,劉文凱憋足了勁,專注開車,抵達目的地的時間,比導航還快了不少。

  目的地是一家火鍋店,有兩層樓用於經營。樓下的停車場裏,也停了不少車,竟是有許多人頂着風吹雨打的天氣,也要來喫一頓。

  臨下車,劉文凱再對車內其他3人道:“咱們的目標是周磊的女朋友王娜,她現在是主要的嫌疑人,但咱們先是以詢問爲主。要注意出現在王娜身邊的男性。如果王娜是兇手,就要考慮她有同夥。單獨策劃和執行兇殺案的女性是非常少的。另外,棄屍也需要體力和設備。”

  副駕駛的是老刑警張恩澤,道:“廚房內的設備,大家也都關注一下,看有沒有能分屍的東西。屍體的上半身,還沒找到呢。”

  “恩,切片的,切塊的,都要注意。”劉文凱補充。

  “你這後面一句,把人弄的汗毛都起來了。”張恩澤嫌棄的道:“就是保護好現場,抓人果斷一點,哎,咱們人手還是少了點,要不兩邊把門給守一下的。”

  “今天就這個條件了,隊裏也上不來人了,高速公路都封閉了,清河市這邊,你讓人家出人,也要不來。”劉文凱其實可以等明天的,因爲屍體都飄了好幾天的,兇手之前沒跑,今天也沒有理由恰好就跑了。”

  但是,做了這麼些年的重案,劉文凱知道,許多時候,恰好的事情它往往就是那麼恰好。

  而且,天氣這種東西,也是說不上的。現在的天氣條件看着不好,但只是增援上不來,自己幾人執行任務是沒問題的,而且,也能達到基本條件了。

  要是等明天,誰知道天氣條件會不會更差,要是來一個比今天還厲害的大暴雨,那怕是連抓捕都困難了。

  也是因爲同樣的原因,外面的天氣條件的不確定性太大了,所以,他都不願意蹲守,就決定到情況複雜的火鍋店內抓人了。

  當然,還有一個主要原因,是今天並不是一個確定的抓捕行動,而是以詢問爲主的偵查行動。

  劉文凱只是防着詢問變成抓捕。依然,這種天氣,人跑了就難抓了。

  四個人直接僞裝成顧客,坐到了火鍋店內,接着,劉文凱也不點菜,只說是等人,打發了服務員,就低聲道:“王娜在前臺,靠門這邊的收銀員,我現在去找經理,讓他給我們安排一個房間,再喊王娜過來,小趙,你跟着我。”

  劉文凱說着通過服務員去找經理,再跟小趙在後通道的休息室等。

  張恩澤和另一名刑警,就坐在十幾米遠的雅座,他們跟前臺之間有僞藤蔓的隔板,也能看到廚房內的場景,視野相當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