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反手一个沉默
帝蠱魂首的邏輯極其清晰，每一個環節都有備選方案。
他似乎已經把這次行動在腦海中推演了無數遍，以至於說起來的時候幾乎不需要停頓。
“第一步，我們在三層圈外圍已經制造了一場異獸大戰的混亂。規模足夠大到引起深空前哨的注意，但又不至於讓他們立刻傾巢而出。按照人類武神的作戰流程，他們會先派遣一到兩位武神前往調查。屆時，我們只需要讓一個人亮相，一個能讓深空前哨所有老牌武神坐不住的人。”
王閒問：“什麼人能讓十五位武神坐不住？”
帝蠱魂首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魂質的袖口中取出一隻蠱蟲。
那隻蠱蟲約莫指甲蓋大小，通體呈一種死寂的灰白色，外殼上佈滿了細密的暗金色紋路。
它趴在帝蠱魂首的掌心，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死去了很久。
但王閒能感覺到，蠱蟲內部封存著一股極其微弱卻極其穩定的生命氣息。
那股氣息在感知層面並不強烈，可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個錨點，一個將某個早已消逝的生命固定在時間軸上的錨點。
“這是子母隱神蠱。”帝蠱魂首說。
他托著蠱蟲，語氣中帶著幾分剋制的得意：“是我曾在藍星的得意之作，這種蠱蟲分母子一對。母蠱藏於施術者手中，子蠱種入目標體內，即可隱蔽地竊取目標的靈魂氣息與生命印記。當年我曾在一位人類武神身上種下此蠱的子蠱，但被他提前發現了，那位人類武神當年的警覺性確實配得上他的戰績。只不過他大概不知道，子蠱被清除後，母蠱體內依舊保留了一部分他的生命氣息。他死後，這母蠱也沉寂了。直到我以權柄之力將其復甦，才將這部分殘留的氣息重新啟用。”
“也就是說，這隻蠱蟲裡有他的生命印記？”
“不完整。”帝蠱魂首承認，“當初的子母蠱在他體內寄生時間太短，採集的氣息有限。光是靠這隻蠱蟲，沒辦法還原出一個完整的他。但是——”
他抬頭看向王閒，眼神中的笑意逐漸加深：“如果有迴天魔棺的時序之力，加上這枚母蠱，再加上一具最普通的凡體肉胎，就可以造出一個以假亂真的‘人類武神’。時序之力可以讓凡胎的肉身回溯到與母蠱中的生命氣息完全吻合的狀態，回天之力則可以將這個狀態固化為一個能夠在短時間內持續存在的完整生命體。他看起來就是他，氣息也是他的氣息，靈魂印記也會在時序之力的推演下極其接近真身。”
“你說的這個他，莫非就是那個斬殺了我魔神柱同胞厄難的人類武神，王閒吧？”王閒緩緩開口。
“沒錯！”帝蠱魂首哈哈一笑，“正是他！之前我在藍星雖然不能確認這傢伙是不是真的死而復生了。但就目前人類的情況來看，他就算復生了也沒有完全暴露身份，我猜測必然有一定原因。”
“這一次，這傢伙比之前更狡猾難纏了，不知道隱藏在何地。總而言之，這個計劃本身也是，也是對付他的一環。”
“唯一的問題是，”帝蠱魂首將蠱蟲托到王閒面前，“這個過程需要一位真正掌握時序力量的主宰親自來操作。我沒有，所以這一步，必須由閣下來完成。”
王閒看著掌中的蠱蟲，沉默了很久。
他想明白了帝蠱魂首的整個設計。
製造一個假的“王閒”，用這個符號去把深空前哨最強的那些老牌武神引走。
不是引走所有武神，十五位不可能全數離開荒寂古墟，而是引走其中戰力最強的那幾位。
那幾位有一個共同點：
都和王閒有著極其深厚的淵源。對別的事可以冷靜，對這個名字不會。
剩下的武神，虛魂族足以應付。
而假扮‘王閒’這件事本身，也是一個陷阱。
如果自己拒絕，或者操作的過程中露出了任何與時序主宰身份不符的破綻，帝蠱魂首就能在第一時間確認自己是個冒牌貨。
甚至王閒懷疑帝蠱魂首這傢伙是不是以此在試探自己？
一石二鳥。
“那些武神對王閒的瞭解，只會比你更深。”王閒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容貌相似，氣息卻可以分別出來。”
“所以需要回天魔棺。”帝蠱魂首不緊不慢地接道，“魔器的時序之力可以讓凡胎在氣息層面與母蠱中的生命印記完美匹配。只要閣下親自操作，出來的就不是一個粗糙的模仿品，而是一個連武神的武道直覺都無法在短時間內分辨出真假的‘王閒’。那些武神當然瞭解他，但正是因為了解，他們才會上當，因為他們會感到那個氣息是真的。”
帝蠱魂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隱晦的試探：
“當然，如果那些武神中有人能在第一時間認出這是假的，那也只能說明他們和王閒的關係已經密切到了一個連時序之力都無法複製的程度。這種可能性……理論上存在，但不高。畢竟王閒已經死了幾十年了。他們再瞭解他，幾十年，也模糊了，也不可能比母蠱萃取的生命印記更精確。”
“你倒是考慮周全。”王閒說。
“這是虛魂族的做事方式。”帝蠱魂首微笑，“每一步都考慮到最壞的結果。包括這一步，如果閣下能夠成功假扮王閒引走那些武神，屆時會有我虛魂族的強者接應閣下，直接開闢空間通道帶閣下前往荒寂古墟。而我們虛魂族主力則趁那些武神追擊假王閒的空檔，去荒寂古墟將兵解封印的外環六個節點同步破解。等閣下帶著冥淵抵達封印核心，便可以穿透核心，內外合力喚醒戰冥主宰。”
他張開雙手，像是已經看到了成功的畫面：
“戰冥主宰一旦甦醒，就算那些人類武神發現中計了趕回來，也來不及了。最壞的情況，我們也能帶著戰冥主宰撤離，去解封其他魔神柱。只要有一柱解封，後續就會像雪崩，誰也擋不住。”
“因為戰冥主宰是人類最強戰力，再加上閣下的能力，其他魔神柱解封難度會直線下滑…”
王閒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將那隻子母隱神蠱接了過來。
蠱蟲落在他掌心的瞬間，他能感覺到迴天魔棺中的時序力量輕輕震顫了一下，像是認出了什麼。
“什麼時候動手？”他問。
帝蠱魂首眼中最後一絲疑慮消散了。
他轉過身，指向遠方深空前哨的銀色光柱：
“異獸混亂已經開始擴散。按照前線武神的反應速度，最多兩個時辰他們就會派出第一批調查的武神。到時候，”他回頭看著王閒，“就該我們的‘王閒武神’亮相了。”
第942章 是你嗎？
不得不說，帝蠱魂首的計劃很微妙。
這一計劃中，核心就是需要時序之力才能通過迴天魔棺中造出一具肉身。
這本身，也是檢驗他這位時序主宰能不能真正掌控時序權位的一環。
簡而言之，這傢伙還是在試探。
確實王閒無法真正掌握時序之力，迴天魔棺他也只是藉助肉身掌控，想要真正掌控時序權位發動時序之力是做不到的。
但是做不到，不意味著自己無法完成他這個計劃。
沒辦法。
誰讓他的計劃，是要假扮‘王閒’呢？
迴天魔棺緩緩開啟。
棺蓋翻起的瞬間，周圍的空間發生了輕微的扭曲。
那十二位虛魂族強者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三丈。
帝蠱魂首倒是沒有動，但他周身縈繞的灰白魂質在魔棺開啟的瞬間迅速加厚了一層，形成了一道無聲的防護屏障。
魔棺內部是一片不斷旋轉的暗金色漩渦。
王閒帶著子母隱神蠱拋入漩渦，隨後關閉。
不多時。
迴天魔棺緩緩開啟，炸出一團朦朧霧氣。
霧氣中隱約浮現出一張面孔，年輕、線條分明，眉眼間帶著幾分銳利又疲憊的神色，是王閒當年在異星戰場上最常見的神態。
隨後，霧氣逐漸變化。
變化過程持續了約莫一刻鐘。
當迴天魔棺的暗金色漩渦緩緩平息時，棺中走出來一個人。
他的身形挺拔且略顯清瘦，穿著當年帝江軍團指揮官的標準戰鬥服，深黑色面料，左肩上有帝江軍團的火焰徽記。右手虎口有長期握刀留下的厚繭，這些繭子在當年是他無數次揮刀留下的痕跡，母蠱中的生命印記將這些體表特徵一併復現了出來。
他看著棺中走出的這個‘自己’，心中湧起的是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個假王閒身上散發的氣息確實和他當年一模一樣。
他在魔棺中當然不是藉助時序之力了，而是通過星空戰體與子母隱身蠱變化當年自己的模樣。
別說外人，就連他自己都很難在第一眼分辨出這具凡胎與自己當年的真身之間有什麼細微差別。
帝蠱魂首後退兩步，上下打量了片刻，面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完美。閣下出手果然不凡。這樣的‘王閒’，就算是他當年的戰友站在面前，也斷然不會生出疑心。”
——
兩個時辰後，異獸混亂的訊號如期抵達深空前哨。
那是一場發生在三層圈外圍的異獸潮。
數以萬計的高階異獸突然從一片空間褶皺中湧出，以近乎瘋狂的姿態衝擊著一片無人駐守的隕石礦帶。它們在無指揮的情況下互相撕咬、踐踏、吞噬，將整片礦帶攪成了一片血肉與碎石的混沌漩渦。
從深空前哨的監測螢幕上來看，這場混亂的真實度無可挑剔。
因為它是真的。
帝蠱魂首沒有說謊。
虛魂族確實製造了一場異獸大戰。
他們的方式不是幻術，而是用魂術操控了一大批至少S級異獸的神智，讓它們真的發瘋。
第一批調查武神在混亂爆發後的第五十四分出發了。
兩位前來於此的武神飛離深空前哨，朝異獸混亂區域接近。
他們在距離混亂區約三千里時放慢了速度，然後他們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混亂區邊緣一塊最大的隕石殘骸上，正緩緩回過頭，似乎也察覺到了有武神在接近。
他回頭的那一瞬，兩名龍國武神同時停了下了。
其中一位在詫異片刻後，幾乎是本能地在精神力通訊中向深空前哨傳回了一條緊急回報。
那條回報的內容極短，短到只有一個名字：
“是王將軍！我們看到王將軍…！”
——
深空前哨的反應比帝蠱魂首預期的還要強烈。
王閒原本以為至少需要一些時間讓訊息發酵，但並沒有。
那個名字在人類武神中的分量，不是帝蠱魂首能完全理解的。
尤其是對於此刻駐紮在深空前哨的那些老牌武神，他們每一個人和王閒之間都不是普通的同僚關係。王閒在異星戰場上最後一場大戰，用自己的死換來了魔庭的覆滅和人類防線的全面鞏固。
那些在異星戰場活下來的武神，每個人都欠他一條命。
所以在第一批調查武神傳回‘王閒現身’的訊息後，深空前，或者說荒寂古墟那邊的武神駐地的反應是毀滅性的。
第一個衝出荒寂古墟的是一道劍痕。
劍痕中的人影只是一襲簡素的月白常服。
古老通靈的劍器在她手中顫抖，回應著主人此刻的性情。
第二個跟出來的是全副武裝的武神，那蒼老的面容中有著一絲驚異，但依舊沒有任何懷疑跟了過來。
第三個跟出來的有著層層的龍吟聲層層盪開，化作一道鮮紅的赤光，她跟著那道湛藍劍痕的方向，用比任何飛行都快的方式掠過去。
還有其他帝國的武神。
他們從不同方向飛出，不需要任何溝通，不需要任何言語確認，只因為兩個字，就同時離開了守了多年的駐紮地。
帝蠱魂首站在遠處的隕石上，遙望著深空前哨方向那一道道撕開虛空的身影。
他的魂質波動中罕見地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
“居然來了這麼多……”他低聲說，語氣中既有計值贸训臐M意，也有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忌憚。
僅僅是一個名字。
還是假的。
此時的假‘王閒’站在異獸混亂區的邊緣。
按照計劃，他只需要在這裡停留十息。
十息之內現身的武神數量越多越好。
十息之後，他需要以‘王閒’的姿態向後撤退，將這些武神引向與荒寂古墟相反的方向。
至於被引出來的那些武神…王閒每一個都很熟悉，從葉彌月，到應長空，以及燕昭雪…
還有不少老熟人…只是…
王閒眺望著那天際的幾道鴻光，心中翻湧起了淡淡的情緒，有些複雜難以言說…
他靜靜等待著這十息時間。
計劃的前九息都很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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